第49章 祝漫靈
祝漫靈
朱筱筱從王六指那裏拿到了沈如晦一直想找的東西,把那個盒子遞給了菅悅。
菅悅打開之後愣了一下,她一直以為王六指掌握的把柄會是沈如晦殺人的證據什麽的,沒想到居然是一封婚書。
是沈如晦和祝清竹的婚書。
“所以,這就是他一直想隐瞞的東西。”菅悅皺眉。
“是啊,”朱筱筱語氣涼薄,“他抛棄妻女,為了權勢成為了驸馬,自然不希望別人知道他曾經成過親,還是被人看不起的贅婿。”
吃軟飯還背信棄義,這沈如晦還真是buff疊滿了。
迦葉知道了沈漫靈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小小姐,欣喜若狂,早就已經去沈府接人了。
駱驚塵去把沈如晦交接到刑部,剩下的事情那邊會繼續接手的。
菅悅留在這裏看着這兩個學生,鬥敗了象征着國子監最高權威的祭酒大人,這二位看着卻并沒有很開心。
臉上帶着些顯而易見的疲憊。
菅悅不由得幽幽嘆氣,或許人就是這樣一夜之間突然長大的吧。
可是誰都不想要這樣的成長,如果可以選擇,誰又不想永遠活在疼愛自己的父母羽翼下,永遠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孩童。
不必見識到這世間的殘酷與兇狠。
“姐姐,做官是什麽感覺?”朱筱筱忽然問她。
菅悅眨眼,她倒還真沒有仔細品過是什麽感覺,自從當上女官之後,她就一直在忙着各種各樣的事情,感覺和前世打工的日子也沒有太大的差別。
“當官很累的。”菅悅發出打工人的嘆息,看小丫頭若有所思的樣子,打趣問:“怎麽,你也想當官?”
朱筱筱:“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沈如晦為了當官可以做出那麽多的壞事,當官就那麽好嗎?”
“他那是貪得無厭。”菅悅冷哼,“現在也已經遭到報應了。”
“還不夠!”門口突然響起一道細弱卻堅定的聲音。
菅悅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那裏立着一道削瘦的身影,少女臉色蒼白,眼神卻雪亮。
在她身後不遠處,迦葉滿臉擔憂。
這是,沈漫靈?
沈漫靈疾步走到菅悅面前,行了一禮,菅悅連忙扶住她:“沈小姐,有事說事,不必行禮的。”
沈漫靈:“我姓祝。”
菅悅從善如流:“祝小姐。”
“我這裏有沈如晦這幾年在國子監的受賄證據,還有當初前任祭酒卸任之前發生的命案,也與他有關。”
沈漫靈語氣細弱,因為幾日沒有好好吃飯的緣故,身體也搖搖欲墜,可還是一字一句努力說下去。
“如果只按照現有證據定罪的話,沈如晦因着驸馬的身份根本得不到什麽懲罰,他那種人,慣會花言巧語,即使嘉安公主因為他早有發妻生氣,恐怕被他哄過幾次也會消氣。”
“如果他背上殺人命案的話,那就不一樣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只要把事情鬧到陛下那裏,就算公主不計較,想必陛下也不會放心讓一個殺人犯呆在公主身邊吧。”
菅悅點頭:“祝小姐說得有道理,不過凡事都講究證據,你說沈如晦殺過人,有證據嗎?”
沈漫靈點頭:“當然有,屍體就在慈佛堂地下埋着。”
這事情可大了,看來少不得要讓刑部的人來一趟了。
菅悅有些好奇:“你如何知道的這麽清楚,沈如晦把這種事情都和你說了嗎?”
他這個親爹當得還真是別出心裁啊。
沈漫靈慢慢垂下眼簾,兩道淚痕滑下臉頰,她痛苦愧疚的捂住臉,如受傷的幼獸嗚咽:“因為,我是幫兇。”
朱筱筱和趙戚風都愣住了。
*
沈漫靈的童年曾經過得很幸福。
在她的印象中,娘親是一位溫柔善良的美人,她甚至沒有聽到她大聲講過話。
父親也是溫和儒雅的,雖然總是自己躲在書房不知道在做什麽,也很嚴肅不愛笑。
她有時也會苦惱的問娘親,父親是不是不喜歡自己。
娘親總是溫柔的摸着她的小臉說,怎麽會呢,小靈兒怎麽可愛,父親怎麽會不喜歡你呢。
你父親他只是太忙了,他是個有大志向的英雄,等小靈兒長大以後也要和父親一樣多讀書,這樣才能成為一個厲害的人。
她記住了,她也想成為一個厲害的人。
可是那個被母親當成大英雄的父親,他做了什麽?
外祖父被下獄之後,宅子被收走,颠沛流離中外婆因病去世,在那段最潦倒困苦的時光,她們的大英雄在哪?
他正風風光光的騎在高頭大馬上游街,歡天喜地迎娶公主,踩着祝家人為他搭築好的一切,往上爬。
那時,他可還記得,他還有妻子和女兒。
肯定不記得了吧,他眼中能看到的,只有權勢和利益。
在那時起,她終于明白,這個世界上是沒有英雄的,她要成為自己的英雄。
那天,母親出去做工,走之前還和她說要給她帶好吃的肉包子。
自祝家敗落後,她們就很少能吃到肉了。
她在家裏舔着嘴唇從白天等到日暮,從日暮等到深夜,一直也等不到母親回來。
等到第二天早上,母親做工的那家主人派了個嬸子來接她,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便問那嬸子:“我阿娘呢?”
那嬸子看她小臉發白面色憔悴,頗為不忍的別過頭:“孩子,你別問了,以後你就是沈府的十七小姐。”
還真巧,這家主人也姓沈。
可是,她平生最痛恨沈這個姓氏。
後來進了沈府,她才慢慢打聽出來,那天母親陪主家小姐去買衣服,在小巷裏遇到了搶劫的賊人。
母親為護着主家小姐,被那賊人刺死,主家也因此将她接入府中。
算是感念她的恩情和忠心。
她木着臉問:“那賊人是誰?”
府裏浣衣的婆子把盆裏的衣服翻了個面:“小姐也沒看清,回來吓得高燒不退,說了好幾天胡話,嘴裏念叨着什麽六指的妖怪,估計是吓傻了。”
她心中冷笑,吓傻了?我阿娘為了救你連性命都搭進去了,你有什麽資格傻。
只要不死,她就一定要從她嘴裏撬出那賊人的線索。
但她不能輕舉妄動,大人們都喜歡柔弱乖順的女孩,她知道的。
于是她使勁渾身解數扮演一個乖巧的女孩,府內上下都很喜歡她。
她也因此獲得在府內自由行走的權力。
那位倒黴的十六小姐,被吓得神志不清無法正常生活,住在偏僻的南院。
她去看過幾次,年紀比她大不了幾歲,就是因為她,才讓她失去了阿娘。
阿娘,為什麽,她有時真的不理解,她們明明都已經這麽苦這麽難了。
她阿娘為什麽還要去做那些愚蠢的好人好事,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這個世道,從來都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她不要像阿娘一樣,保留那愚蠢天真的仁慈善意,她要做一個自私的人。
因為這世間從未對她有過善意,她又憑什麽對別人善良。
那個夜晚,她踏着黑夜進入了南院,丫鬟們早就不知道去哪裏偷懶了,于是她順利進了裏屋。
十六小姐白日睡多了,此時呆坐在床上圍着厚實的被褥,眸光渙散喃喃自語:“……妖怪……有妖怪……”
沈漫靈走近,十六小姐渾然未覺。
沈漫靈問她:“什麽妖怪?”
十六小姐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沈漫靈沒了耐心,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十六小姐捂着臉嗚嗚哭,終于有了反應:“妖怪打我,娘親救我!”
沈漫靈把她從被褥裏扯了出來,十六小姐趔趄着,赤腳踩在地上,頭發亂糟糟的,瘋子一樣。
“你還有娘親能找,可我呢,我的娘親因為救你已經死了!死了!”
十六小姐被她聲嘶力竭的一句話震得瞪大了眼睛,瞪了她半晌之後捂住臉頰嗚嗚哭泣,“對不起,對不起。”
十六小姐被她一打又一吓,以毒攻毒,倒是清醒了幾分。
“那賊人到底長什麽樣子?”
“我……我當時太害怕了,沒看清正臉,只看到他的手,”十六小姐後怕的咽口水,“有六根手指。”
沈漫靈凝眉,六指雖然是個很重要的特征,但京城那麽多人,她一個一個找要找到什麽時候。
她只能将這件事情埋在心底,随時關注周圍的人。
在沈府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她還有個朋友,就是朱筱筱和趙戚風。
雖然她也很喜歡他們,但她從來沒有和他們說起過自己的過往。
在他們眼中,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富貴人家的小姐,不太受寵但也未曾被虧待。
身世清白性格單純柔弱,時刻都需要被保護着。
這樣很好,她想,畢竟,只有這樣的人才會有朋友。
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面目,一定會離自己而去的。
她的內心住着一只惡魔,每夜都啃食着她的心髒,吐出肮髒的毒液。
在她沒有找到殺害母親的仇人之前,這只惡魔永遠不會死去。
她也會永遠受着折磨,至死不休。
在她十二歲那年,發生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沈家沒落了,和祝家差不多的情況,被對家構陷生意做不下去,沈老爺一病不起,大房長子又是扶不起的阿鬥,沉迷賭館青樓,把家業敗了個精光。
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八字不詳,命數帶劫。
走到哪裏似乎都會給人帶來黴運。
沈家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變得厭惡嫌棄。
她自覺躲遠一點,每天出去打一點工,賺夠銀子就準備自立門戶,不再過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
那天,她在打雜的酒樓,看到了好久不見的,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