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正經

不正經

父親看起來和之前截然不同,渾身氣質尊貴,身邊的人也對他笑容滿面,點頭哈腰。

他也不再是以前那副板着臉嚴肅的模樣,眉宇間的沉穩老練讓她覺得陌生可怕。

但血脈相連的親情還是讓她在認出父親的一瞬間鼻子一酸,她不受控制的向那邊走去,她想撲進他寬闊的懷裏,向他哭訴她身上遭遇的事情。

她想告訴他,母親去世了,她真的真的好難過,難過的快要死掉了。

父親,可是你過得這麽好,為什麽不來找我們?

不,她不能懷疑父親,這中間一定有誤會,父親一定是被很重要的事情絆住了才沒能找到她們。

現在他不是站在這裏了嗎,說不定就是來找她們的。

她一邊喊着父親,一邊朝着他跑過去,可是她還沒摸到父親的衣角,就被外圍的人狠狠推倒在地上。

那個兇神惡煞拿着武器的人喝道:“哪裏來的小乞丐,竟然敢攀誣我們驸馬爺?”

驸馬爺?什麽驸馬爺?那明明是她的父親啊!

她茫然又困惑,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胳膊肘和膝蓋都被擦傷,她擡着頭,看到父親冷漠的瞥了她一眼,随即腳步不停的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好像她只是路邊的一只流浪狗,多看一眼都會髒了他的眼睛。

那天,因為她沖撞了貴客,酒樓開除了她,連工錢也沒結給她,幾個打手把她扔出了酒樓。

和她一起做工的姑娘偷跑出來塞給她半個饅頭,又急急跑了回去。

她攥着半個饅頭,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是了,她今天忙了一天,還沒吃飯。

可是她已經感覺不到餓了,甚至還有點想吐。

路邊走過一對母子,男孩八九歲的模樣,一直盯着她看,末了自以為很小聲的問他的母親。

“阿娘,你看那個姐姐,怎麽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母親摸了摸他的腦袋,小聲道:“姐姐累了,走不動了,所以歇一歇,你小聲點,別吵到姐姐。”

是啊,她好累啊,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在這個世界上,似乎真的沒有什麽她留戀的東西了。

她好想阿娘,她也好想阿娘牽着她的手,她不想再一個人了。

一個人就這樣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走下去,真的好累啊。

有什麽軟軟的東西抓住了她的手,她低頭,對上一雙黑亮純淨的眼睛。

是剛才那個小男孩。

“姐姐,你拿着這個,吃了這個之後就不會累了。”

小男孩說完之後就歡快的跑掉了,她看清手裏的東西,是一塊用油紙包着的酥糖。

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麽諷刺可笑。

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向她釋放善意,骨肉至親卻對她冷眼相看。

她一邊流淚一邊吃掉了酥糖和饅頭。

坐在冰冷的臺階上,被無邊暗夜包裹,她等待着第一縷日光照在身上,便決心起身告別這個世界,奔向母親的懷抱。

可在太陽升起之前,她等到了父親。

他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對她說:“我們回家吧。”

像做夢一樣,她以為她終于可以從噩夢中醒過來。

卻原來,只是走進了更深的深淵。

父親帶她進入國子監,她還在這裏和朱筱筱和趙戚風重逢。

自沈家敗落舉家搬遷後,她已經很久沒見到過他們。

她以為,雖然父親對她冷淡,聽聞母親的死訊後看上去也并未有多難過,就連把她送到旁支沈家也和他們說自己是他的侄女,并且虛報了她的年齡。

但是父親把她送入國子監,說明父親還是在意她的。

他只是喜怒不形于色罷了,至于他現在成了驸馬,肯定是那公主逼他的。

公主嗎,誰敢得罪,父親肯定是因為這個才沒有及時找到他們的。

抱着這樣的信念,她在國子監過了一陣逍遙快活的日子。

直到那天,父親叫她過去,讓她帶着茜羅一起和祭酒大人吃個飯。

茜羅是她的同桌,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笑起來有兩個小梨渦。

她家庭條件不算好,是憑着自己的努力破格進來的,和她這種走後門的不一樣。

她不解,問父親為何,父親卻嚴厲斥責她,讓她不要多問。

她在這世上只有這一個親人,她不敢惹怒他,便照做了。

可她沒想到,後來竟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父親,不,他早就不是她的父親了,他已經被權勢利益扭曲成了一只魔鬼。

她被親緣血脈的溫情纏繞,選擇自欺欺人的蒙住雙眼,不去看那些顯而易見的端倪,愚蠢可笑的為他絞盡腦汁想着拙劣的借口,活在自己搖搖欲墜的世界裏。

第二天,茜羅雙目紅腫衣衫不整的站在她面前,恨聲道:“你們這些無恥的魔鬼,我死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随後像一陣風般跌入了那口幹涸的枯井中。

她仿佛看到母親滿臉失望的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在說,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她曾經讨厭過母親的善良,讓她陷入孤絕的境地。可現在,她最讨厭的是她自己,她終于明白母親為什麽一直讓她做一個好人。

作惡的代價,實在太重太重,面對苦主譴責痛恨的目光,那種羞恥惶恐愧疚無措,比任何情緒來得更加可怕。

她渾身冰涼,血液逆流,卻聽到那個腦滿腸肥道貌岸然的祭酒驚慌失措的扯住沈如晦的袖口,問他怎麽辦。

沈如晦語調淡然冷靜,仿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在那之後,沈如晦以此把柄要挾,前任祭酒退位,他成功當上國子監新任祭酒,那口枯井也被夷為平地,在上面建了慈佛堂。

太可笑了。

慈佛堂?這裏哪有慈佛,只有惡鬼!

事情說完,沈漫靈,哦不,現在應該叫祝漫靈了,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朱筱筱心疼的抱住她,安慰道:“這都是沈如晦做的孽,和你有什麽關系?”

趙戚風面色鐵青,握緊拳頭。

菅悅看着哭得不行的祝漫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事情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因着出了這檔子事,國子監放了三日假。

合上手裏的小本子,菅悅起身:“沒什麽事你們也各回各家吧,剩下的事你們就不用操心了。”

迦葉巴不得趕緊結束,看他們家小小姐都哭成什麽樣了。

他走到自家小小姐身邊,正巧菅悅走到他身邊,他猶豫片刻還是叫住了她。

菅悅看他,他鄭重行了一禮,認真道謝:“多謝你幫我找回小小姐,還揭露了沈如晦的罪行,讓小姐在天之靈也能瞑目了。”

菅悅擺手:“職責所在,都是我應該做的,只要你下次別拿別人威脅我就好。”

她意有所指,迦葉尴尬的低下了頭。

門口橫插來一句,“別人是誰?”

衆人望過去,來人背光而立,肩背挺直身形矯健,普通的黑衣輕衫,卻被他穿出了別樣的潇灑意氣。

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惹人臉紅心跳的魅力。

菅悅眉心一跳,說曹操曹操到,這人動作也太快了,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還好剛才沒指名道姓。

迦葉剛準備張口,被菅悅一眼瞪回去。

她蹬蹬瞪跑過去,語氣嚴肅正經:“駱将軍,又有重大線索,快帶我去見刑部的大人。”

又來轉移話題那一套,駱驚塵也拿她沒轍,畢竟案子要緊。

路上。

駱驚塵:“迦葉剛才說的話什麽意思?”

菅悅:“你不知道這個沈如晦有多可惡,連自己的女兒也利用。”

駱驚塵:“我就說你怎麽同情心泛濫接下這樁麻煩事,原來是被威脅了。”

菅悅:“殺人要判幾年啊,這沈如晦能不能死刑啊,太氣人了。”

駱驚塵:“他拿誰威脅你了?誰這麽重要啊?”

菅悅:“……你有完沒完?”

駱驚塵:“沒完。”

嘿她這暴脾氣,她整了整自己身上的小布兜,大步跨出去,準備快點走省得他再問。

結果動作太大,布兜裏飛出去一本薄薄的畫冊,掉在二人中間的地上,被風一吹,翻開了頁。

駱驚塵停下腳步,菅悅回過頭,二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那頁異彩紛呈,五光十色,繪聲繪色,活靈活現,姿勢奇絕,筆觸大膽的彩畫上。

看清那畫上的一男一女在做什麽之後,氣氛不約而同的沉默了。

菅悅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起來,她想起來了,這本是那次她去靈璧閣幫容妃投稿,結果遇到離歌,她為了偷聽随手拿的那本冊子。

最後實在聽不下去,才氣勢洶洶去前臺付賬的,根本沒看裏面是什麽內容。

不是,靈璧閣怎麽還賣這玩意兒呢,咋那麽不正經呢。

這東西它能過審嗎?怎麽能如此堂而皇之在市面上流通!

靜寂良久,駱驚塵蹲下身把那本冊子撿起來,合好,扯過仍舊石化在原地的菅悅腰間的布兜放進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愛好,我不會取笑你的。”駱驚塵真誠的說道。

你妹啊!老娘沒這個愛好啊!

菅悅頂着豬肝臉憋了半天:“……其實,這是買一送一,我真沒看過裏面的內容。”

駱驚塵自若點頭:“我信你。”

菅悅:“……”

備受打擊的小女官手腳僵硬的轉身,同手同腳的走了。

無所謂,也有點累。

駱驚塵慢悠悠跟在她身後,還逗她呢,“怎麽了,菅女官,不用害羞,我都懂的。”

“你再多說一句,我就跟你同歸于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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