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難為善
難為善
沈如晦罪行曝光,陛下震怒,他驸馬的身份自然被剝奪。
嘉安公主就算再喜歡沈如晦,得知自己的枕邊人竟然是個披着人皮的惡鬼,恐怕也會不自覺的後怕吧。
數罪并罰,擇日問斬,他這回是逃不掉了。
事情了結後,菅悅收到了系統的獎勵。
令她有些驚喜的是,這回的獎勵有一個叫做“回溯”的功能。
也就是說,她終于能查看過去發生的事情了。
以前的系統功能太過雞肋,能幫上的忙實在有限,所以大部分的任務她基本都是靠自己解決的。
這回的回溯功能,看上去很有用的樣子,她終于不用那麽辛苦了。
美美睡了個安穩覺,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南風館。
別誤會,她可不是來尋歡作樂的。
只是有些問題想來問問祝漫靈。
迦葉把失而複得的小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菅悅軟磨硬泡了好一會,他才不情不願把地址告訴她。
菅悅拿着迦葉的手令,順利被門房迎了進去。
祝漫靈身姿清雅面容寧靜,正坐在窗邊練字,菅悅走過去:“想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啊,祝小姐。”
祝漫靈微微一笑:“迦叔怕我再出什麽事。”
揮退屋裏的丫鬟,就剩下她們兩個人。
祝漫靈問:“菅姐姐來是有什麽事嗎?”
菅悅坐到她對面,打量着這位看上去分外柔弱的小姐。
纖細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斷,十指纖纖,膚白若雪,這樣的一雙手,怎麽看都應該是用來插花弄墨,而不是殺人。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是怎麽樣用這雙手殺人的。”
祝漫靈一怔,随即臉上浮起幾分慘白:“茜羅的事情,确實是我的錯。”
出乎意料的,菅悅搖頭:“我說的不是茜羅,”她微微探頭湊近一些,輕聲道:“我說的是王六指。”
祝漫靈神色迷茫又無辜:“菅姐姐你在說什麽,王六指明明是筱筱和戚風殺的啊。”
“真的嗎?”菅悅手指點着桌子,“根據你的說法,王六指就是當年那個搶劫的賊人,他刺死你娘後,從她身上發現了婚書,輾轉打聽找到當時已經成為國子監祭酒的沈如晦,用這張婚書威脅他。”
“沈如晦只好把他招進國子監,為了監視他還讓你去刻意接近,事情是這樣的吧。”
祝漫靈點頭。
“可是沈如晦不是這樣說的,他說他當時根本沒想讓你去接近王六指,是你自己提出要為父分憂,主動要求幫他監視王六指的。”
“在那之後不久,王六指就不見了,而根據仵作的驗屍結果,王六指也是在死之後才被抛屍茅廁的。”
而她之前也以為是王六指在女廁偷窺,又欲對朱筱筱下手,所以朱筱筱大聲呼救引來趙戚風,二人失手才不小心弄死了王六指。
現在看來,事情比他們想象得要複雜得多呢。
祝漫靈漆黑的眼瞳定定看了菅悅一會,片刻後眯起眼,那股柔弱天真褪去,少女神情古怪冷漠:“你是來抓我的嗎?”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都說了,我真的只是好奇。”
“且不說以你虛報的年齡,還達不到被刑責處罰的年紀。況且王六指惡貫滿盈,不會有人在乎他到底是怎麽死的,我又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祝漫靈:“菅姐姐還真是不辜負自己八卦女官的诨名呢。”
菅悅:“?”
這什麽诨名,誰傳的?她怎麽不知道?
“既然是這樣,告訴你我也不介意,畢竟這份快感無人分享,我也憋屈得緊。”
茜羅的事情之後,她徹底看清了父親的真面目,對他的那些幻想和期待也被狠狠擊碎。
可她根本來不及悲傷,因為,在國子監,她看到了新來的馬夫。
他面目醜陋,看到她們這些女學生,就咧出一口大黃牙,口水都要流下來了,真是讓人倒盡了胃口。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有六根手指。
她本來還不确定,直到聽到沈如晦和王六指的談話。
她終于明白了,王六指就是殺害她母親的兇手,可是父親為了穩住自己如今的地位,被一紙婚書威脅根本不敢對他怎麽樣。
沒關系,本來她也沒指望他,母親的仇,她可以自己報。
她主動和父親提起這件事,父親很驚訝,但也并未拒絕。
她心中冷笑,果然如此,想來就算她不主動要求,過陣子他走投無路,她的下場恐怕和茜羅一樣吧。
還真是一報還一報呢。
僞裝出的柔弱可欺果真有效,可能男人就吃這一套吧。
這些年的颠沛流離教會了她太多,比如,挖陷阱。
看着王六指被捕獸夾夾住腳,趴倒在地不斷哀嚎,她從樹後轉出來。
看着自己剛才尾随的漂亮小姐一步一步走到面前,王六指有些愣怔,一股可怕的感覺湧上心頭。
天色暗沉,這茅廁背後的小樹林四下無人,而且沒記錯的話,明後兩日放假,也就是說這個時候無論是學生還是老師都已經走光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獵人,等待着潔白柔弱的羔羊走入自己的陷阱,成為自己美味的盤中餐。
卻沒想到,羔羊轉身脫下潔白的皮囊,露出爪牙和利齒,身份陡然逆轉,獵殺時刻,現在才正式開始。
冰冷的刀刃貼在臉頰邊,他瑟瑟發抖,聽到對方冷靜的聲音:“你有沒有在同安巷殺過一個女人?”
王六指渾身冰冷,努力回想:“我……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了嗎?你用來威脅沈如晦的婚書,不就是從她身上拿的嗎?”
王六指冷汗涔涔:“啊……是她,我想起來了,我只是……只是想搶點錢花,沒想殺人的啊,那是個意外……意外。”
“意外啊,”她聲音冷酷,“沒關系,你很快也會意外的死去。”
王六指涕泗橫流,以頭搶地,“對不起小姐,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放過我吧。”
“以後?”臉頰傳來劇痛,他緊緊閉上眼,能感覺到鋒利的匕首尖狠狠刺進,他沒忍住哀嚎出聲。
“你還有以後,可我阿娘已經沒有以後了!”
“你是怎麽刺她的?是這裏?還是這裏?”随着她的聲音,王六指感覺劇烈的痛從身體不同部位傳來,他痛得肌肉痙攣,恨不得一下子死過去,就不用承受這樣的痛苦了。
因為閉着眼,他甚至能聽到刀刃刺入皮肉再抽出去,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冰冷的疼痛跳躍拉扯着神經,無邊的折磨中,他氣息奄奄,一口血沫堵在喉嚨間,他咳了半天,說:“原來那是你娘,你不知道,她死之前的眼神有多麽好看,我從沒見過那樣美的畫面,血從她的身上流出來,還帶着溫熱。我一點也不後悔殺了她。”
“像她那種愚蠢的爛好人,就算我不殺她,她早晚也會死的。”
危急時刻,竟然只顧着護着別人,他都掏出刀來了,竟然還不怕死往上撲,她不死誰死。
這個世界上,不應該有那樣的人,在他困厄的童年時他曾渴求遇到這樣的人,帶他逃離深淵,可那時他沒有遇到。
以後也從未遇到過,等遇到時,他已經是個惡人了。
他感覺到對方憤怒的大喊一聲,刀刃狠狠刺入他的腹部,黑暗洶湧籠罩而來,終于解脫了,他想。
希望下輩子,他能做個有錢人,不必因為一口吃的去偷去搶去騙去殺人,還被人如此堅決痛恨追殺到海角天涯。
祝漫靈呆坐在王六指的屍體前,攤開沾滿鮮血的雙手,無聲痛哭。
對不起阿娘,我還是沒有聽你的話,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好人。
命運和她開了一個太大的玩笑,這至親之人的仇恨,唯有仇人的鮮血方可洗滌。
“再後來,筱筱找到了我,幫我隐瞞了這件事。我就勢休學回家。”
趙戚風自然也被蒙在鼓裏,不知道聽朱筱筱說了什麽,以為是王六指欺負了祝漫靈,她便也就勢沒有解釋。
畢竟她的人設一直都是柔弱單純的,比起讓他知道自己是個殺人犯,還不如讓他以為自己是個受害者。
後來,朱筱筱和趙戚風一起把王六指的屍體處理了,剩下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
菅悅點頭:“我明白了,”她心情頗為唏噓,看着眼前的女孩,輕嘆:“難為你了。”
祝漫靈掩飾性的低下頭,這麽多年,她一直守着心裏的仇恨艱難的活着,還要在外人面前裝出那一副她最讨厭的柔弱模樣。
沒有人關心過她,寄人籬下的日子過久了,她學會了看人臉色。
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很想念母親,如果母親還在,一定會溫柔的抱着她,安慰她。
她還記得母親身上的味道,溫馨安寧,讓人想起軟軟甜甜的糖。
可她已經太久沒吃過糖,幾乎忘記了那種滋味。
她太恨了,恨那個毀掉這一切的人,所以即使後半生再也無法安然入睡,睡夢中總是會看到那天鮮血淋漓的畫面和自己血紅的雙手。
她也要将那個罪魁禍首撕成碎片,讓他去地底下跪在母親面前忏悔。
她終于做到了,以前母親總是笑着感嘆,我家小靈兒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現在她終于長大了,可是代價卻是鮮血和孤獨。
她再也無法天真無邪,再也無法肆無忌憚,她只能握緊手中的刀,一步一步向前走,和母親所希望的清白柔善背道而馳。
阿娘,我做不了一個好人,但我終于可以為你報仇,以惡守善,以惡償善,我覺得我并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