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回房間時, 賀沉川人還沒回來,溫斂躺在床上,想起剛才電梯關門前, 路岐跟他說的話。
……倒也不用那麽強調。
果然下了床,爛人就又是爛人了。
路岐給他的激光槍, 被溫斂藏在了衣袍下面,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已經是夜半三更, 賀沉川過不了多久就該回來了。
溫斂在黑暗中用腦子模拟着一會要開槍的位置。
無論是精度準度還是速度, 都有完美的起手方案。
這是以前在軍校時經常做的一種腦內模拟訓練, 先反複思考一萬遍, 再出手,是實戰獲勝的關鍵。
但比賀沉川更早一步到來的,卻是夢境,夢境裏的解岚。
她這次倒不是稚嫩學生的年紀,穿着一身白大褂,挂着眼鏡, 眼下有熬夜做實驗的烏青。
溫斂在夢裏也看過。
賀沉川去了軍校,解岚則考進了首都一所大學。
後來賀沉川在軍事處步步升官,解岚卻
創業失敗、陷入窘境。
好在學生時的教授得知這事,看重她的才能, 邀請她進入大學的研究所工作, 解岚後來就這樣成了藥物研究方面的科研人員。
賀沉川接濟她的錢,她後來也一點點還給了他。
“你才剛工作,哪來這麽多錢,肯定是L博士給你的吧?”
還真被她給猜中, 賀沉川知道解岚不喜歡他和L博士走得太近,也只好收下了。
兩個人工作以後都很忙, 賀沉川抽時間邀請解岚出去玩,解岚做實驗很忙,推了兩三次後,賀沉川就生了悶氣,在電話裏氣呼呼地道:“是我重要還是你的研究重要!”
解岚說:“我說了,不是不出去,只是這兩天的實驗不能沒我,也不能停。”
“那你的意思還是我不如你的實驗重要呗!”
“賀沉川。”
解岚的聲音沉下去,她一般不會輕易發脾氣,但一旦涉及原則問題,那股年長者的氛圍就會壓得賀沉川啞口無言。
“這次的實驗測試如果成功,新藥就可以上市,有很多人可以因此得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平時她這麽說話,賀沉川肯定會聽。
這次他卻冷了聲音:“我想要出人頭地,想爬上軍方上層,你就說我太執着于什麽,就會被什麽困住,也不許我和L博士有牽扯。怎麽換成你自己,你就把你說的話忘了?”
解岚道:“你的事跟我的事是兩碼事。”
“怎麽就兩碼事了?就是一回事!”
兩個人說不通,就這麽不歡而散。
溫斂心想自己為什麽要在這被迫看無聊小情侶吵架,眼前的畫面就消失,青年時期的解岚看着這邊說:“原來我已經死了。難怪會在這裏。”
“你的意識看樣子還存在,也不算是死了吧。”溫斂道。
解岚因為他會回應自己而驚訝,又點頭:“我的意識……的确,我最開始還以為我在做夢,因為我其實看見了一些……你的記憶。”
“我的?”
“別擔心,只是最近的一些。你,和那個叫路岐的人……”
她說。
“我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她,但又想不起來。我本來應該早就死了才對,但你和我又可以看見彼此的記憶。是不是因為……沉川對你做了什麽?”
“差不多吧,反正不是好事。”
溫斂握住懷裏的激光槍,路岐告訴他的情報,已經足夠他推斷賀沉川到底想幹什麽。
“所以我也有辦法讓他很不好過。雖然看了很多你們兩個人的美好過去,但很遺憾,他不該惹我。”
解岚欲言又止,最終沉下表情,沒有吭聲。
“對了,最後再問問你。”溫斂道,“你的腺體,為什麽會被L保存?”
“——”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遭變得一片白,溫斂的意識在黑暗中清醒過來。
明明他這次睡前什麽也沒吃,為什麽。
有滴滴滴的無機質的儀器在耳邊響,是醫院手術臺上的聲音。
他在夢裏就被人從房間帶走了。
後頸上有冰涼的觸感,有人在他身旁來回走動。
溫斂的四肢漸漸找回了一點力氣,在袖中暗暗握住了槍。
他判斷自己的後頸上被插了什麽管子,但這東西不會影響活動。
賀沉川從手術臺的中間走到右邊,對着儀器操作了什麽,然後又來到左邊。
在他剛好經過溫斂手邊時,溫斂舉槍,速度快得幾乎在瞬息之間完成。
噼裏啪啦。
各種管子散落一地。
周圍是熟悉的實驗室光景,濃重的消毒水味讓他很不舒服。
賀沉川估計沒想到溫斂的藥效會過得這麽快,瞪着眼睛,慢慢舉起手後退了一步。
“解釋一下吧。賀沉川。”溫斂眼色有淡淡的輕蔑,“這是MU176型號的激光槍,你知道的,威力不大但夠快,在你閃躲之前就可以在你腦門上開個洞。”
賀沉川面不改色。
也不知道是因為軍人的習慣,還是精神早就出問題了,被槍指着他還笑得出來:“溫斂,你到現在還能有自我意識,我很驚訝。”
“你就當我是天賦異禀吧。”
“但不管再怎麽天賦異禀,等注射完腺體轉換藥劑,你也不可能再保持自我意識了。”
賀沉川的笑容給人不快的感覺。
手術臺旁邊的星腦忽然滋滋滋地亮起光幕,開始播放一段音頻。
裏面傳來了一道讓溫斂耳熟……非常耳熟的聲音。
“……不用來找我,到了時間,我自己會回去。賀沉川,我的新藥已經進行到了最終測試階段,我選你來做最後一步的實驗人。”
那道女聲在音質不好的音頻裏,有些斷斷續續而模糊。
“你死去的妻子,我保存了她的腺體。衆所周知,大腦承載着人類的情感和記憶,而同等重要的器官——腺體。它承載着人類的自我意識。只是目前,人類對腺體的研究還遠遠不夠,所以大家忽略了腺體的重要性。”
“我開發了新藥,LG轉換藥劑,俗稱腺體轉換藥劑。”
“它可以分析一個人的腺體進行保存,然後在特殊的機器裏對它的信息進行電子量化,和我的新藥一起注入到另一個腺體中,再通過一些藥物輔助,就可以真正意義上,實現自我意識形态在兩具身體內的轉移。”
“賀沉川,你不是一直求我複活解岚嗎?”
“可惜,如今的科技水平還遠遠達不到可以由死複生,但轉移意識,我已經做到了。”
“這個最終實驗,做不做,當然,選擇權在你。但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音頻播到這裏就結束了。
死寂的純白空間裏,溫斂的眉頭越皺越緊,“砰!”的一聲,他直接朝賀沉川的肩膀開了一槍,鮮血飛濺在手術臺上,賀沉川跪倒在地。
“聯邦法律,禁止一切人體實驗。”
溫斂冷道。
“哦,不過你和L兩個精神失常的人,應該也不在乎這個吧。”
“跪下!”
他豎起眉,鋒利着表情指着地上的賀沉川。
“解岚的腺體在哪兒?被L放到哪臺機器上去了?”
“哈哈。”賀沉川卻捂着肩膀,抖着胸腔笑,“溫斂,做你的同事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一個很适合的容器。”
“你體能良好,外觀也不錯,意志的強大更是我從未見過的。最重要的是,解岚再也不會因為Omega的身體而困擾了。”
“是吧,解岚?”
就是在那一瞬間,溫斂眼前驟然閃爍起一陣信號失聯時的雪花點。
有什麽東西奪去了他的意識、他的身體,接着,把他直直摁向了身後的深潭中。
……
路岐找到了地下實驗室的布局地圖,外加一把落了灰但勉強能用的老式能源槍。
地圖顯示,在最底層,也就是第七層,有一間不同于手術室的大房間。
她打算過去看看,剛邁出腳步,就聽見槍響回蕩在走廊上。
不是賀沉川就是溫斂。
剛好還就在這一層。
她想了想,把槍上膛,轉身走向發出槍響的實驗室。
一到門口就聞到血腥味,室內一片狼藉,地上有血,賀沉川捂着肩膀,表情癡呆望着手術臺的方向,嘴裏不住地“啊……啊……”着。
在那手術臺上,溫斂慢慢拔掉了手腕上的輸液針頭。
這個狀況,好像不太符合他說的“會讓賀沉川死得很慘”。
但不管是失敗還是成功,路岐既然專門繞路過來看了眼,那她可以把事情解決了再去負七樓。
她舉起槍對準毫無防備的賀沉川,溫斂卻忽然下床,擋在了Beta面前。
那雙眼看向她的眼睛裏,明顯帶有敵意。
“別殺他。”他說。
路岐道:“當然,先生,我還有事想問他,只是限制一下他的行動而已。”
“那也不行。”
“……”
路岐不吭聲了,定定盯着溫斂看。
看他因為有些慌張而起伏的胸膛,有些不協調的四肢力量,因為不了解槍械的彈道軌跡,似乎沒發現自己這個擋法,其實根本擋不住賀沉川。
最重要的是,他看她時的眼神。
路岐食指扣住扳機。
“發現入侵者,發現入侵者。”
“排除、排除。排除入侵者!”
實驗室頭頂的AI光幕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閃爍着紅光。
“溫斂”轉身架起賀沉川還受傷的那只手臂,朝外走出房門。
路岐剛邁出一步,旁邊不知何時恢複了電力的幾臺警備機器人就将她齊齊攔住。
“砰砰砰”
子彈擦着她腳底的地板飛過,路岐躲開了,反手賞了它們一人一顆能源彈,飛身跑出金屬門。
門外的情況也大差不差,電力系統複活了,所有癱瘓在走廊上的機器人都站了起來。
這是一級警備,警備機器人的程序會全力排除入侵者。
也就是路岐。
她想起剛才溫斂的樣子,眼底有懷疑,但能源槍裏只剩最後一發子彈了。
要怎麽穿過這條走廊到達盡頭的電梯,是一個問題。
“看來已經沒救了。”
她進了一間實驗室關上門,檢查能源槍的槍膛時,身後傳來聲音。
黑色的雨衣,和她一模一樣的“路岐”站在那裏。
“我早就說過,他會後悔。現在,你的Omgea恐怕是已經徹底失去自我意識了。”
路岐瞥了她一眼就冷笑。
“手上的傷好了?沒好就滾,我沒空理你。”
“這麽暴躁?我本來還打算幫你。”
“路岐”從口袋裏摸了把槍出來,是威力很強,又能兼顧近距離尋找的爆能槍。
她那張被路岐稱之為死人臉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是冷酷的語氣。
“我打算懷柔那個Omega、惡心你的計劃是失敗了。現在又不能殺了你,也不能殺了他,但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別的辦法能再破壞你們的任務。”
“所以呢?”
“所以,你還是快點完成任務出去吧。出去了,我就殺了你了。”
那把爆能槍被扔到了路岐面前,臨走之前,“路岐”回頭說:“對了,還有一句話。”
“你裝模作樣扮演‘深情種’的樣子,真令人作嘔。”
……
“溫斂”——解岚扶着賀沉川進了電梯,生物認證成功,負七樓的按鈕被點亮。
她按了按鈕,賀沉川靠在她肩上逐漸從過度的興奮中恢複了意識。
“岚姐姐,真的,真的是你……博士,哈哈……博士的實驗成功了……”
“你先別說話,先去七樓的實驗室,找醫療機止血。”
“不,我就要說。”
賀沉川吸了口氣。
“你不知道,你出事以後,我帶着你的骨灰,辭職去了北方的實驗室找L博士。她那麽厲害,一定也可以救你。可是,她不在,只有一疊音頻數據在星腦上。”
“她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來,她邀請我做實驗人,還給了我那個實驗室的權限。”
“我根據她留下的資料,制作出了那些輔助藥物,還有機器調試……好難懂,真的很複雜,哈哈……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你活着的時候都在幹這麽高難度的工作。”
“但好在,我成功了。你真的活過來了。解岚……”
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步。
去負七樓的冷藏室,把解岚冰凍的腺體徹底移植到溫斂的後頸裏。
這樣就不用再依靠什麽機器,什麽輔助藥物。
解岚就會永遠是解岚了。
他抱住解岚,一個成年人卻仿佛像是孩童一樣地拿頭發輕蹭她的臉。
所以他也沒看見,解岚望着緩慢下落的電梯,表情凝重堅決。
“你不生氣嗎?”
在精神世界中,兩個腺體意識同時存在的一個角落,解岚問溫斂。
“還好。”溫斂的身體被占據了,他的意識只能坐在後面,猶如看戲一樣圍觀着一切。
“我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不如說,這個狀況才是理想狀态。”
“你不想要回自己身體的掌控權嗎?”
“想,但我也得做得到呀。”溫斂說,“你會讓給我嗎?”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聽起來是詢問,卻給人一種仿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的感覺。
明明被奪取了身體的是他自己。
解岚道:“抱歉,等我用完了,馬上就還給你。作為賠禮,你有什麽想問的,凡是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剛才沒說完的話題。”溫斂道,“你的腺體為什麽會在冷凍庫?”
“……因為,”解岚猶豫了一下,“我本來就不是在那場大爆炸裏死的。”
那是在某一天,首都的藥物研究報告研讨會上,解岚被人搭話了。
“你就是賀沉川的妻子吧。”L博士對她伸出手,“你好,你叫我L就行。”
L博士是目前藥物和生物DNA學術界的權威人物,能被這樣的人搭話,解岚當然是高興的。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頻頻提拔賀沉川,但這個和那個是兩碼事。
她和L博士獨自進行了一陣學術交流,得知L博士近期在研究一種有關腺體的新藥。
“但實驗并不順利,志願者的腺體都不太符合标準。”L博士輕輕嘆氣,“着急當然是着急,這種新藥如果能上市,可以救治一大批腺體癌症和腺體突變的患者。”
“為什麽會不符合标準?”
“我需要XO2顯型的腺體。”L博士說,“但目前,還沒有找到這種型號的志願者。”
但解岚就是XO2顯型腺體的擁有者。
她聽了L博士的話,回去考慮了三天,然後就主動聯系了L博士,說自己願意當志願者。
L博士是什麽人物。
她的新藥一定可以在醫學史上青史留名,一定可以造福人類。
解岚作為科研人員,在有條件也有意願的情況下,不可能不主動申請。
但賀沉川肯定不會同意,所以她沒跟他說。
L博士對她的到來驚訝了一下:“你确定嗎?志願者沒那麽好做。”
解岚說沒事,她有這個覺悟。
她不僅順利完成了二次分化,還成功活到了這個年紀。
如果必須需要XO2顯型腺體,那整個聯邦,可能找不出比她的腺體跟更适合做實驗的對象了。
“最開始的确是正常的實驗,注射一些藥物,觀察反應……但到了後面,博士會要求切開我的後頸,插管或者幹一些別的,我也都答應了。這是為了科學獻身必要的步驟。但是……”
“但是,最後,你的腺體被她摘除了?”溫斂問。
解岚道:“我也不知道,我不太記得我是怎麽死的,但肯定是沒有掙紮的……”
“因為實驗确實很順利,L博士的新藥越來越初具雛形,我很興奮,跟L博士說,為了科研,我可以做到常人不能做到的地步。仔細想想,她把這理解為了‘去死也可以’的話……倒也沒什麽問題。”
解岚倒是出乎溫斂意料的,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
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但這個新藥,最後好像沒有被拿來救人啊。”溫斂坐在椅子上笑。
解岚聽出他話裏的諷刺,背過身道:“這是沉川的錯,并不是L博士的錯。”
“這麽不偏心你的愛人?”
“科研的事,哪有偏心。而且現在,你不才是他的‘妻子’嗎?”
溫斂沒想到這人看起來溫溫柔柔,說話還挺刺,挑了挑眉沒吭聲。
解岚道:“別擔心,我很快會把身體還給你。到時候,你替我給路岐道個歉吧,就說剛才瞪她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缺心眼,肯定不會往心裏去,不用。”
“你很了解她。”解岚道,“抱歉……因為,我看過一些你們的記憶。雖然我還沒記起來在哪裏見過路岐,但她給我的感覺,很……”
“很什麽?”
“沒什麽。”解岚搖頭,“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太輕易地喜歡……她那樣的人比較好。也許。”
溫斂倒沒想到會聽到這話,眯起眼反問:“你覺得我喜歡她?”
“如果不是的話,那當然最好了。”
說完,解岚的意識回到了身體裏。她攙着賀沉川打開了
冷凍室的大門,一臺極度耐寒的機器正在運作。
而那容器裏就浸泡着一個鮮活的腺體。
“就是這個。”賀沉川道,“拿走吧,快點。手術……”
他的血滴了一路,解岚先在實驗室裏找了醫療機給他緊急止血,賀沉川根本沒工夫管自己的傷口,他生怕會出什麽變故妨礙移植手術。
“你躺到手術臺上,我馬上就開始操刀……”
“沉川,你真的覺得,人死還能複生嗎?”
解岚沒有動,看向他說。
“為什麽不能?我現在在做的,不就是讓你活下去嗎?”
“但,借由別人的身體活下去,只是寄生而已。”
“岚姐姐……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賀沉川道,“這是L博士的最終實驗,她答應了我要……”
“那場爆炸是被精心籌劃的一出戲。為了讓你死心,為了讓你不起疑才給你看的。”
“L博士有一種能夠入侵機器人的病毒芯片,她恐怕就是通過這個控制了FT公司的機器人,之後就迅速壟斷市場,給她接下來的這場實驗籌集了大量的資金。”
解岚說。
“在大爆炸之前,我其實就已經死了。小天……他和我一起去了實驗室,我不知道他怎麽樣,但L博士肯定知道他的去向。也許,他還活着。”
“沉川,你真的想救的話,還是救救我們的孩子吧。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種事。”
賀沉川拽住了解岚的衣袖,這個高大的Beta男性竟然屈膝向她跪下,青紫的嘴唇顫抖,淚流滿臉地說。
“我做了這麽多,都只是想要你活着。你怎麽能說這種話?解岚。我連身體都給你找好了不是嗎?溫斂、溫斂很适合……”
他道:“你以前經常說,我一生為了名譽而生,終究也會被名譽所困……才不是,如果你死了,困住我的到底會是什麽,你知道的,解岚。”
“你用這種話威脅我也沒用,溫斂是無辜的。博士的新藥,也不是為了被你拿來做這種……”
解岚的話沒說完,原本跪在地上的賀沉川騰地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就向手術臺上扯去。
“賀沉川……”
“別跟我說這些!”賀沉川厲聲怒吼,“什麽新藥什麽科研,這些關我屁事。我只要你活着,你只要能活着,其他人随便怎麽樣都行!”
溫斂在後面看着解岚完全敵不過這個人高馬大的Beta,心說真可惜,要是他來肯定能讓賀沉川見血。
“左腳穩住,用力,你不會被他掰倒。這可是我的身體。”
溫斂道。
“給他肩膀一拳,要快,別事先用眼睛确認位置。”
解岚一愣,急忙照做了。
溫斂的身體可不是尋常Omega能擁有的爆發力量,一拳砸過去,賀沉川吃痛地險些坐倒在地。
但解岚的手還被他死死抓住。
“你……你別想跑!”
眼前這個嘶聲竭力又面目猙獰的愛人,昔日那雖然笨拙但溫柔又善良的面影仿佛已經不複存在。
解岚晃了下神,人就被賀沉川推到了手術臺邊,腰撞得劇痛。
賀沉川拿過一旁的鎮靜劑,打算強行給溫斂的身體注射時——
“砰!!”
一陣巨大的爆破音砸在了門口。
走廊上的警備機器人被吹飛進來,金屬和機械爛成一地,狂風在封閉的實驗室裏呼嘯。
路岐慢慢從黑色煙霧裏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柄爆破槍。
“同樣都有生物認證,外面那些機器人只攻擊我,也太不公平了吧?”
她笑眼彎彎地把槍指向手術臺前的二人。
“舉起手,都給我蹲下。”
“怎麽辦?”解岚的意識問溫斂,“她應該不會向你的身體開槍吧?”
其實路岐這個時機來得還挺好。
但會不會開槍……
溫斂觀察着路岐的表情,可惜這人笑眯眯的時候,最讓人捉摸不透。
但多半已經看出他的身體換了芯子了。
那在她眼裏,“溫斂”和賀沉川是一夥的。
會不會開槍還真不說準。
但就算不會,溫斂也不喜歡寄希望于他人,尤其是在這種局面下。
“管她呢,她敢開槍我就回頭開回來。”溫斂翻了個白眼,“我的激光槍在腰上,你摸一下位置,她應該不至于因為這事就讓你吃槍子。”
解岚試了下,摸到了。
“你自己小聲點上膛,別被賀沉川發現了。”
解岚其實對槍械一竅不通,只在一些影視劇和輕度科普書裏見過怎麽上膛。
她一次弄弄不好,皺着眉反複嘗試的時候,就被賀沉川聽見了彈簧的聲音。
他估計是激動到有些神志不清了,轉身,撲過來要去奪解岚的槍。
如果這唯一的武器沒了,也就談不上什麽要讓賀沉川好看。
所以,溫斂拽住了解岚的意識,一瞬間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
他快速給槍上膛,沖路岐吼:“打手臂!”
路岐的子彈幾乎是瞬間就擊中了賀沉川的右手胳膊。
“快。”溫斂把解岚的意識推回自己的身體裏,“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激光槍已經上膛,解岚一邊把槍對準了那臺機器容器裏的,自己的腺體,一邊看賀沉川對她驚恐無助地搖頭。
她笑了笑,就像曾經在出租屋裏和他抱在一起笑一樣,似乎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對她來說也只是一件小事。
“沉川,從今以後,不要再被任何東西所困了。忘了我吧,還有,記得給溫斂道個歉。”
——砰!
容器被擊碎,鮮血瞬間從被破壞的腺體裏溢出來,将溶液染得鮮紅。
解岚的意識,消失了。
實驗室裏一片狼藉。
報警的紅燈在天花板上不停地閃爍,鮮血流了一地,賀沉川倒在一邊,臉色慘白,如同屍體,是已經連生的欲望都喪失了一樣。
溫斂恍惚睜眼,後頸和腦袋都痛,意識在一次兩次的推搡間,再回到身體裏,竟有些無法适應。
有人走到他身前,沒等他擡頭,他就被伸手摟進了懷裏。
但連這個動作都有些痛。
“我還以為……你剛才真的會開槍打我。”溫斂埋在路岐肩膀上,垂着眼睫,不忿地哼道,“你敢打我,我肯定會打回來。”
“怎麽會呢,您的語氣我還是認識的。我不是打了賀沉川的手臂嗎。”
路岐聞到了溫斂身上的一點血腥味,他後頸上全是血,估計是之前靠蠻力把管子全拔了的緣故。
“您看,他已經徹底靈魂出竅了。”
溫斂哈了聲,笑意盎然:“活該。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寧願把自己傷成這樣也要報仇的,您怕是頭一個了。”
“怎麽,你這是在擔心我?”
路岐沒答話,因為周圍的設備,手術臺、地面、牆壁、紅色的警報燈都開始漸漸化作光屑消散,越來越多的白彙聚在二人腳底,将他們的身影拉得斜長,越來越長。
空間的粉碎到底是因為路岐瞞到了最後,還是因為溫斂作為一個“好妻子”徹底鎮壓了丈夫的狂氣呢。
是哪一個,已經不重要了。
溫斂手中被塞過來一個U盤一樣的小型文件。
路岐說:“這是這次生命-5的道具。”
溫斂不解看了眼,文件被一層黑色的不可知遮擋條覆蓋了。
“是什麽?”
“等空間徹底結束,你會知道的。我答應會告訴你的一切,也會告訴你。”
她就這麽抱着他,既沒有放手,也沒有幹別的,安安靜靜。姿勢問題,溫斂看不見路岐的表情。
但她似乎是在思考什麽。
從在舞廳的那個房間開始,她偶爾會露出這樣的氛圍。
溫斂本來想問問她出去以後的事,但這樣就顯得好像他很想和她在外面繼續怎麽樣似的。
空間重組形态的時間還有一會,他閉上眼,幹脆閑聊一樣地提起剛才的事,口吻帶着戲谑:“解岚在腦子裏跟我說,她覺得你給她的感覺很不好,讓我不要太相信你這種人。”
準确的說,不是“相信”,但溫斂不想說那個詞。
“為什麽很不好?”
“不知道,可能是想說,你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吧?”
“……”路岐往常總會笑着回話,這次卻罕見地沉默,溫斂瞥她一眼,剛想開口,就聽她道,“那她說的,其實沒錯。”
溫斂被她扼住下巴,吻住了。
他微微一怔,睜大眼睛。
這個吻比之前的還要用力,充滿了侵略性和占有欲,好像要把他揉進身體裏。
溫斂被壓倒在地上,手腕被鉗制,只能被迫承受身上人的親吻,她吻得越來越用力,甚至用牙齒咬遍了他的嘴唇,仿佛是想在可以代謝修複的人體上留下點什麽記號。
溫斂有些受不了,紅着耳尖擰眉,想推開她,卻忽然被松開。
耳邊,路岐的聲音很低,低得近乎不含任何感情:“先生,你會原諒我的,對吧?”
再見了。
最後那三個字,被刮過的風輕輕一吹,淹沒了。
可是封閉的空間裏,怎麽可能有風?
剛才還擁抱他、親吻他的觸感突然之間統統消失了,只有身後傳來顫顫巍巍叫他的聲音:“溫、溫斂?”
溫斂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地上。視野有些恍惚。
腳底是漆黑……
不,是泥土。
泥土和草叢,不止有風聲,還有鳥雀的叫聲,有光,有綠葉,有清新和自然的味道。
他一瞬間意識恍惚,以為自己還在空間裏。
但回頭時,溫斂看見了站在他身後的人。
以藍天和白雲為底色,方天月身穿軍服,手握重級爆能槍,身後跟了一小隊的軍人。
“找……找到溫上校了!”方天月吼了聲,“快去通知上将。”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對溫斂說:“溫斂,你、你感覺怎麽樣?”
溫斂面無表情,思考了一秒這個狀況。
但腦子竟然沒法很好地運轉。
“先生,你會原諒我的,對吧?”
“路岐人呢?”他問,出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居然在平靜地抖。
“路岐?”方天月道,“那是什麽東西?溫斂,我知道你剛從那個精神空間裏出來,狀況還很不穩定,咱們先回首都……”
“我問你,路岐人呢。”
“……溫斂。”
他沒理方天月,U盤在他手裏動了一下。
他低頭一看,發現原本被遮擋住的文件漸漸浮現出正常的狀态。
那是一份個人資料。
記錄時間為十二年前的某個冬天。
姓名:弗蘭肯斯坦
性別:固定為女性。但Alpha、Beta、Omega可自由切換,且可自由操控腺體和信息素
身高:180
型號:2號體。和1號僅存在性格上的差異。
能力:淩駕于人類的超凡力量與精神力,以及數據庫級別的巨量知識。
實驗現狀:成功。
已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性能和智力思維。已通過共406項圖靈測試。忠誠度有待考核,目前無異常。
最下面附有一張照片。
“……”
溫斂盯着那張照片上的女人,久久地陷入了死寂,從這個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天月道:“你說的路岐,該不會是指的她吧?”
她道:“她的真名叫弗蘭肯斯坦,是L博士在十二年前創造出來的……人造怪物。”
“溫斂,你在任務中,疑似被拽進了她創造出來的精神空間。”
“她讀取了你大腦裏的所有情報……你被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