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58章

三天後。

首都警察署內, 人來人往,嘈嘈雜雜。一名身穿特警制服的年輕人穿過熙攘的人流,一路走進警察廳最裏面的走廊。

那條走廊盡頭有一座電梯, 只有一個按鈕,也只有一個目的地。

地下一層。

收押危險重犯的單獨裏間。

無數臺監控在靜靜地轉着, 将金屬房的防彈玻璃照得一塵不染,将裏面坐着的兩道人影也照得清晰可見。

年輕警察走進去, 幾位高層警官正站在外面, 透過玻璃和無線耳機, 對金屬房內的對話進行着實時監聽。

“怎麽樣?方中将進去得有四小時了吧?”年輕警察小聲問旁邊的輔警, “問出什麽來了沒?”

輔警看了眼玻璃房裏,和方天月隔着一張桌子相對而坐的青年。

他面色蒼白但不顯狼狽,冷冷淡淡的表情遮在黑色額發的陰影裏,右手手腕随意搭在膝上,被銀色的鏈子拷了,也許是從昨天開始就沒吃飯, 身形顯得有幾分單薄。

聯邦上校溫斂下落不明,沒想到一被人找到,接回首都,迎接他的就是這樣的對待, 說起來的确匪夷所思。

但也是無可奈何的舉動。

“還沒呢, 那怪物的精神力控制強得很,溫上校從今早開始,一句話都還沒說過。”

本來昨天還說了幾句,但從今天開始就是一副不理會任何人的态度。

幾個警官跟着在外面白站了好幾個小時, 耳機裏始終只有方天月的聲音不斷響起,聽得人眉頭直皺。

“溫斂,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是需要我再跟你說明一遍嗎?”

方天月一臉愠怒沖對面的青年拍了桌子,礙于身後還站着警察署的人,到底沒直接掀桌站起來。

這次的一整個事件受到了聯邦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視,明令指示要軍方和警方聯合處理完成。

所以,溫斂就算是軍方的人,也只能像犯人一樣,被扭送至警署的裏間,24小時接受傳喚和訊問。

這本來不是那麽棘手的一件事,只要溫斂交代完他該交代的,軍方可以念在他曾為聯邦立下過赫赫戰功,向上頭申請提前釋放他。

可壞就壞在,溫斂居然根本就不配合!

方天月從昨天坐到今天,急得口幹舌燥、心焦力竭,也沒能從溫斂嘴裏得到半句有用的話。

她把雙手放在桌上十指相握,看着對面的人道。

“你既然執意守口如瓶,那我也有的是時間跟你耗。溫斂。”

情況其實很簡單,距今十年前,警方發現有不明生命體從博士的研究所裏,屠殺了上百個研究人員叛逃,巧的是,博士也在那前後下落不明。

“而那就是弗蘭肯斯坦,你所說的‘路岐’。”

方天月聲音冷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只是訊問犯人的一種技巧,先紅臉後白臉,溫斂也學過。

“好在,弗蘭肯斯坦的身體裏埋有定位芯片,她逃跑後,我們研究了她的活動軌跡發現——L博士大概還沒死,而怪物,她一直在尋找博士。”

“三天前,找到你的那個地方,叫‘威利試驗區’。博士曾經在那裏進行過一個實驗。”

“她用自己的海馬體制作出了一個精神空間裝置。弗蘭肯斯坦就是利用博士留下的裝置造出了精神空間。但她似乎出了差錯,誤把自己被困在了裏

面。我們判斷她不可能逃出來,所以,停止了對她的抓捕。”

“誰知道,你出任務的時候卻被空間拽了進去……溫斂,我要再說一遍,你并不是犯人,你只是被牽連進去的受害者而已。”

她的下一句話會是安撫,溫斂也猜到了。

方天月确實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惜對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甚至難以分辨他有沒有在認真地聽。

他到底明不明白,現在是什麽狀況。

她只能接着道:“……L博士把畢生所學都傾注在了那兩臺弗蘭肯斯坦身上,甚至給了她們一項人類不可能擁有的技能,精神力控制。”

“你越相信她,她越能控制你,對精神空間的操控也越強。”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怪物沒有情感,更沒有心。她如果對你表現出任何善意,都是她在模仿人類的證據。”

“溫斂,不要再執迷不悟,你搞清楚誰才是你真正的同伴!”

方天月厲聲吼完,觀察着對面的人。

那張削痩的臉在燈光下泛着白,是無所謂還是已經聽不進去任何勸說了?反正,他沒有給她任何回應。

從回來到現在,溫斂一直都是這樣。

安靜漠然,靜得有些異常。

哪怕他展露出一點痛苦、悲傷、憤怒,或是別的情緒,方天月和警察都不會感到這麽無從下手。

她心中越發煩躁,恨不得直接給他一拳算了,起碼他肯定會有點反應。可惜打不得。

只能換了個坐姿,變成了前傾的、溫柔撫慰他一樣的姿态,慢慢說。

“通過博士的資料,我們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分辨怪物是否在模仿人類的特點——前後性格的差異。你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她這個人有時是這樣,有時又是那樣。有着割裂一樣的不同。”

她說完,溫斂的唇際微不可察地滞了下,方天月似乎并沒有發現。

她還在繼續進行着陳述。

說,弗蘭肯斯坦對他的友善,只是模仿,是僞裝。是為了借他這個媒介,探索博士的蹤跡。

說,他的大腦、潛意識、記憶,早就被她讀取,她利用他找到了博士蹤跡的蛛絲馬跡。

說,他現在突然被放出來,就是證據之一。

“因為你對她已經沒有用處了。懂嗎?”

方天月叩了叩桌子。

“你以前明明什麽都明白,為什麽現在就不明白了呢!”

如果,溫斂繼續這樣堅持保持緘默,不說軍方,警方是一定會不留情面,對他采取措施。

方天月不想看見那一幕,溫斂也根本就沒有必要走到那一步。

“你只要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就行,弗蘭肯斯坦的行蹤、她的詳細情況、在空間裏她都對你做過什麽,那個空間到底是怎麽……”

“我說了,我不知道。”

和方天月隔着一張桌子,溫斂的聲音傳來,如同被砂紙磨過一樣的沙啞低沉。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

“你們對我進行這樣的重級監押,不就是覺得我早就被她的精神力控制了嗎?那我再說什麽,你們會信?”

他一條腿往上交疊,面無表情的臉也擡起來一些,眼底似乎浮現出嘲弄。

好像方天月的苦口婆心,根本無法打動他分毫。

“你只要說出來,我們會自行判斷……”方天月皺着眉,一頓,把嘴邊的收音裝置捂住,沖他擠眉弄眼,“而且,我會嘗試跟上級申請把你轉到輕級監房……”

“這話聽過二十遍了。”溫斂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不知道她在哪兒,再說一遍。”

收押室裏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是方天月氣得砸了桌子,踹了椅子站起來。

金屬門一開一合,她大步走出來,年輕警察趕緊上前道:“中将,您辛苦了。他招了嗎?”

“沒有。”方天月臭着臉,不怪她發飙,她前後加起來已經在溫斂這裏耗費了快20個小時。嘴都說幹了都沒用!

看來溫斂真的完全被那個怪物給控制迷惑了。

這非常危險。

“那怎麽辦?”

“關着吧,也只能關着了。上面的人很重視L博士,溫斂又是目前唯一掌握着弗蘭肯斯坦行蹤的人,他不招供,上面不會放他出來。”

小警察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那個怪物很可能會操控溫上校做些什麽,把他暫時收押看管起來,是最明智的選擇。

“其實,上面似乎是打算用刑……腦部電擊,精神力破壞……之類的。如果最後實在問不出什麽的話,也許還有更強硬的手段。”

“他們敢!”方天月一頓,橫眉豎眼得差點沒跳起來,“溫斂是我們軍方的人,警察用刑是想打我們臉嗎?”

“中将您跟我說也沒用啊……”小警察瑟瑟發抖。

“反正……反正我回去跟我們組的人商量商量,肯定可以撬開他的嘴。還有那怪物的相關資料,我也會去實驗室找找。記住,絕對不可以用刑!聽見沒!絕對不行!!”

收押室外面的人漸漸走光了,只有警備機器人敬職敬業地守在門口,嚴陣以待。

那是最新型的警備機器人,是L博士近幾年的發明。

反應速度和精密度高到溫斂只要敢往門口多走一步,機器人眼睛裏的微型攝像頭和激光槍就可以準确射穿他的腿骨。

玻璃房內一片死寂,無機質的灰牆包裹着整個四角天地。

溫斂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彈。

“請回收押房,請回收押房。五秒後将進行電擊。”

AI無機質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警告。

溫斂這才撐着桌子站起來,拷在椅子上的銀鏈早就松開,他沒注意,踩上去差點被絆到。

手腕上有被勒得青紫的痕跡,一天一夜沒吃飯,胃在隐隐作痛,他沒理會,走進了收押室旁邊的單人間。

這是上面的人為溫斂的家世和軍銜考慮,特別布置的豪華單間。

床是軟的,有書桌有櫃子,冷熱供暖設施齊全,除了小得跟關犯人沒區別外,确實可圈可點。

但溫斂只想發笑。

三天前,他從精神空間回到了現實。

路岐不叫路岐,叫弗蘭肯斯坦。

其他情況,方天月和那些警察已經在訊問室裏對他交代過一遍。每個人說的內容基本大差不差。

看得出來,軍方和警察都對這個人造怪物的了解并不多。

弗蘭肯斯坦是被L博士秘密研究出來的産物。

用途不明。

如果不是2號體突然屠殺了整個研究所,根本沒人知道L博士造出了這麽可怖的東西。

軍方決定追捕弗蘭肯斯坦的計劃,溫斂并不知情。

只有方天月那種級別的中将及以上的軍人知道這個秘密行動。

L博士在聯邦的地位很高,她的那些發明物,那些正在研發的東西,每一樣都和聯邦的未來科技息息相關。

她絕對不能死,還是被自己的發明殺死。

那将是一個天大的醜聞和笑話。也是聯邦的損失。

為了尋找消失的博士,上面看樣子花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無果。

而突然叛變的弗蘭肯斯坦,那個淩駕于人類,戰力未知的怪物,不管是對L博士,還是對普通群衆,都是如同定時炸彈一樣的威脅。

L博士是察覺到了這一點才藏了起來,還是因為別的,沒人知道。

但抹殺弗蘭肯斯坦的任務,在上層軍人中已經被列為特級任務。

溫斂外出執行的任務和這事無關,他中途受了傷,誤闖進實驗區想找一個庇護所過夜,結果就被那個空間吸了進去。

他不知道這是……路岐故意為之,還是他恰好運氣不好撞上了。

但被L博士做過實驗的人,都和自己認識,還都是同事。

很難說只是一場巧合。

路岐把他的記憶和L博士的記憶裝置相結合,從他腦子裏找到了什麽。

這就是方天月說的,她的目的。

她自

始至終都只是為了找L博士。

最後在他耳邊說的那句“再見”,意思是:我的目的達到了,所以,你已經沒用了。

是嗎?

那些吻,那些話,她抱他、睡他,都只是為了讓他放下戒備,讓他更相信她,這樣才好操控精神空間?

那個AI也只是她的潛意識,是她的自導自演?

她說“出去以後我會告訴你一切”,就是用這種對待膩了就扔的玩具一樣的方式?

那不就是在說:“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我們兩清了。”

所以,她才會跟他說再見。

其實是不會再見了。

溫斂就是活該被騙,活該被利用,而她不打算為自己做的任何事負責。

…是嗎?

今早和中午被輔警送過來,但還沒動過來的飯菜放在桌上,湯湯水水,已經徹底冷了。

現在是冬天,再過幾天就是聖誕節。

街上燈火閃耀,屋裏開着地暖,溫斂卻奇怪地沒有任何感覺。

從回來到現在,身體各個部位的感官都仿佛失了靈。

感覺不到冷熱,感覺不到那些警察和軍人的憤怒焦慮,也對他們的恐懼無動于衷。

明明回到了現實,卻好像和這裏更加格格不入。

只有空着的胃部,在不斷扭曲收縮,發冷發痛。

溫斂一把将桌上的碗碟全部揮在地上,聲響如驚雷般刺耳,盤子碎了一地,飯菜也全濺在地上。

他視若無睹,綠眸沉在眼皮底下,一點一點地,攥緊了落在身側的手。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大雪,今晚的首都,将會迎來第一波降溫寒潮。

溫斂盯着窗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路岐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貼在他耳邊,猶如魔咒一樣,惡劣而無情的聲音。

“永遠不要再被我這種人騙第二次。喜歡上我,最後痛苦的一定是你自己。溫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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