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起風了
【1】起風了
2022 年的郢城,夏季冗長,高溫不退,酷暑難耐,氣候異常。
立秋過後,依舊烈日當空,不見雨水。
關歆手持柄傘,站在路口,左右張望,意圖搜尋出一輛空置的計程車。但這兒不是主城區,也不是主幹道,來往行車寥寥,偶有一輛私家車,也是閃着遠光燈疾馳而過。
風太大,拽着傘直往後翻,關歆不再站在機動車道上攔車,她退到馬路牙子邊上,借着棵香樟,擋些風力。
這雨來的急。
下午兩點時,天上還是明晃晃的大太陽,關歆她媽還指着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說不準。沒料想,三十多度的天說變就變,白天還一身短衣的關歆,此刻已換上了套頭衛衣。
狂風亂卷,關歆撐不住傘,只好将傘柄夾至腋下,頭頂抵着傘面。身上的衛衣是男女同款,衣襟寬大灌風,她佝偻身子,時不時打個冷噤。
等了近一刻鐘,遠處終于駛來一輛計程車,亮着綠色“空車”燈牌。
她急忙跑到車道上,揮舞胳膊,示意叫停。
計程車司機眼觀六路,當下就捕捉到她的身影,閃着雙閃加速駛來。
“美女,去哪?”
車窗還未降到一半,司機問詢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關歆透過車窗,這時才發現,這輛亮着“空車”燈牌的車後座早有乘客,收回急欲拉開車門的手,俯身詢問:“市三醫,去嗎?”
司機點點頭,招手讓她上車。
郢城就是個三四線城市,計程車司機沒那麽規矩,不打表計費、擅自加塞人拼車的操作,屢見不鮮。關歆早已習慣,但她沒着急上車,她再次彎下腰,透過車窗,瞟了眼後座那人。
是個男人。
岔着腿癱坐在司機正後方,姿态随性。
穿着一身黑,藏在夜色裏,看不清容貌。
“美女,到底走不走啊?”
司機見她久未上車,語氣不耐。
關歆忙點頭,答:“走、走!走!”
說完就拉開車門準備上車,在正要踏上去的那一刻,突然又收回了腳,她彎去車頭處,沖着車牌拍完張照後才心安上車。
關歆坐在副駕,上車就系好安全帶。
司機在郢城開了二十多年的出租車,載過的大多都是後座那位那樣,大剌剌什麽都不管的。頂破天的講究也不過是系個安全帶,像關歆這樣一通操作下來的乘客,這還是頭一回見。
大哥覺着有趣,伸手點了點關歆正前方亮着的工作牌,說:“再拍張這個。出了事,警察立馬就能抓到人。”
關歆倒聽話,但她沒立馬就拍,她對比工牌上的照片和司機本人的長相,确認無誤後才拍下一張。
司機被逗得哈哈大笑。
後座那人也輕笑出聲。
聲量很低,僅短促一聲。
關歆神态自若,對于他們笑聲裏的揶揄,沒半分局促。
這不過是獨身女性在雨夜乘車時的自我基本防範措施罷了。他們沒這些煩惱,固然無法共情。之于她的這些小心翼翼,他們反倒從中找到了幾分有趣。
只是那人的聲音,低且沉,磨得關歆耳蝸發癢,擾得她直搓耳廓,左耳發熱見紅才歇了手。
司機行夜路,想找人伴着說說話。不湊巧,車上的這兩人都不搭腔。他自個兒一人說的沒勁,漸漸也噤聲不再言語,腳下的油門卻越轟越猛,車輪壓得水花四濺。
沒多會兒。
“璟頤到了。”司機沖後座那人說。
璟頤是間本土品牌酒店,距今營業近三十年,在郢城餐飲業裏獨占鳌頭,是郢城人商務宴請首選。
司機停的這間是璟頤的老店,位于南京路上,另外一間在成安口。成安口的那間是疫情前新規劃的,關歆前日辦事路過時,見它還是水泥毛胚的建築中狀态。
這時風歇了大半,雨勢也就顯得沒那麽猛了。
關歆揿下半扇車窗,順着淅瀝的雨幕看了過去……
十歲前的每年生日,她都會來這兒,後來再來已是辦升學宴。這地兒承載了她不少年少回憶,都與開心相關。升學宴那天的關枝華,是前所未有的開心,顴骨一整天都掉沒下來過。
記憶再往前推…
關歆眼眸下垂,不願去想。
“換地方了,師傅先送她。”後座那人說。
一股酒氣。
關歆撇着眉将口罩上的鼻梁筋壓實,身子朝車窗那邊又移了移。
關歆不讨厭酒味,但對經過消化道反應過的味道實在接受不來。關歆是個狗鼻子,隔着口罩也能敏銳地分辨出此刻空氣裏麥芽和糧食混雜交織的味道,一聞就知道是混酒喝吐了。
司機大哥就沒關歆這般敏銳,隔了張口罩的他,什麽都聞不出來。他惱的是關歆将車窗整個打開,車內飄進不少雨,直嚷着讓她把車窗關上去。
關歆本不想理會,但他車速太快,自己被雨打得厲害,只好不情願地将車窗關到只留條小縫兒。
後座那人倒是識相,頗有自知之明地将後扇車窗打開,接着将前襟的拉鏈提至下颚,半張臉埋進衣領裏,整個人在雨夜裏愈加灰暗不清。
前窗剛關,後窗又大開。司機大哥壓着火,軟下性子打商量說座椅被打濕不方便待會其他乘客落座。說完就操作主控開關将後窗又重新升了起來,但還是給留了條縫兒。
市三醫對面是個老菜場,白天來往的小販、顧客多,晚上大大小小的菜販都要卸貨,導致這兒全天都錯車、停車不易,都是即停即走。
“停哪兒下?”還剩最後幾百米,司機提前問。
“住院部。”
關歆下車時,雨已漸停,就剩滴答的幾點打着地面。路上耽誤太久,她沒撐傘,右手遮在額前,快步跑了進去。
“帥哥,你呢?去哪兒定了嗎?”司機大哥扭頭問江铖。
江铖掏出手機,直接掃碼付了車費,說:“就在這兒下。”
他也沒打傘,他壓根就沒傘,直接拉起帽檐蓋了上去,讓身上那件始祖鳥硬殼替他擋着。
江铖間隔兩米跟着,關歆等電梯,他就在拐角背牆站着。
醫院電梯分單雙層,前後六部電梯都停在高層。
關歆掃了眼周圍這堆人,決定放棄跟他們擠電梯,選擇直接爬樓梯。
婦科住院部在四樓,關歆不消多時就抵達了關枝華病房。
關枝華每晚都會跳跳廣場舞,被束在病房裏也不得閑。
關歆進來時,她正抻着胳膊、腿和臨床的扯閑天。
“怎麽淋成這個樣子了?”
關歆半邊肩膀都是濕的,原本灰褐色的衛衣淋成了大地棕。
她抖了抖雨傘上挂的水,撐開支在病房裏角處,說:“風太大了。”
關枝華連忙将身上的毛織開衫脫下遞給她,“快把濕衣裳脫了換上。”
關歆兩臂交叉,拽住衛衣下擺就往上提。
江铖剛走到病房外,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正巧看見這幕——寬大的衛衣卷起打底白 T 下擺一角,纖薄的腰肢露了大半,薄透貼身的衣料印出黑色內衣痕跡。
眼睫一顫,他下意識背過身,站到一旁。
關枝華接過關歆脫下的衛衣,将脫翻的那面整理回來,拿衣架撐好去晾曬。她前後打量這胸前就一排字母的衣服,嘴裏嘟囔:“不懂這有什麽好看,寬寬大大,穿上去雌雄難辨。”
可自家女兒近幾年全是這些衣服,還說是小衆設計師出的獨立品牌。
她搖搖頭,不再看這欣賞不來的時尚。轉過頭來,關歆已穿好毛衫外套,關枝華摸她手,冰冰涼涼,急得雙手都捂了上去,說要打開水來,讓她趕緊灌上一大杯驅寒。
關歆說等會兒自己去,讓關枝華別忙前忙後了,但關枝華說自個兒過了明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動,還是趁現在能下地,多走動走動好。說完就拎着保溫瓶要去開水房。
江铖注意着裏面動靜,在關枝華出來前躲到了一邊,見她去了開水房才走了出來,轉身向護士站走去。
護士站就一名護士坐那兒值班,正埋着頭刷考研資料,是個實習生。
“你好。”
江铖将剛剛從自動販賣機上買的酸奶與面包放到她面前。
小護士的注意力從書本移到酸奶與面包、再到說話人的臉上,耳尖的溫度倏然升高,握筆杆的手松了又緊,“嗯?”
江铖了解自己的優勢,他也善利用這一點。
他手撐診臺,微曲背,揚着笑說:“我是 08 病房 24 床關枝華的侄子,方便跟我說下她的情況嗎?”
言畢指了指放在她面前的食物,示意她吃,眉目和善。
小護士連忙将那兩樣東西向他推了推,直說不能要,側過身子就去翻病歷,動作是少見的笨拙。她很快就找到關枝華的單頁,正要照上面記載的情況和盤而出時又止住了口,最後只是含糊地跟他說了個大概。
江铖又問手術風險。她答就是個常規手術,不用太擔心。江铖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答完謝,轉身就要離開。
“诶,你的東西!”小護士舉着酸奶和面包叫住他。
江铖回過頭朝她笑了笑,沒說話,直接走了。
行至一樓,他停駐腳步,指腹隔着褲袋敲手機,思忖片刻,最終還是掏了出來,在最近聯系人裏找到個號碼,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