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油墩子

【2】油墩子

關枝華回來時,關歆正在剝鄰床阿姨給的橘子。

那橘子剛裂開一道口子,屬于柑橘類特有的芳香烴味道,就霸道地占滿整間屋子。橘子皮溢出的果油沾得關歆滿手都是,她三兩下将橘子剝好,再細細撕去裹在果肉上的白絡,一分為二,先後遞給鄰床阿姨和關枝華。

青黃薄皮的橘子熟得正正好,沒有青果子酸澀,也沒熟透了的齁味,扔一瓣送舌齒間輕咬,汁水豐沛,酸甜生津。

鄰床阿姨和關枝華年紀相仿,是前天做的節育環取出手術,陪護的是她丈夫。本來這晚也是要陪床的,但阿姨說她丈夫鼾聲如雷,免得打擾到她們休息,就把他趕走了。

“你自己吃。”鄰床阿姨又遞了個橘子給關歆。

關歆正擦着手,連忙将髒污了的紙巾團到掌心,道着謝接了過來。

“就江亞菲是個有良心的。”關枝華術前只能吃流食,喝了一天的米湯,嘴裏寡淡無滋味,她給橘瓣撕了個小口,手捏橘肉吮着汁兒說。

病房牆上那臺二十四寸電視裏播着《父母愛情》,正放到江昌義上島尋親這段。關歆 2020 年疫情居家時陪關枝華看過一遍,後來自己閑着沒事時也會把這劇打開當背景音放着。這段最糟心,她每次都跳過。

“對啊,還是女兒知道心疼娘。”鄰床阿姨也清楚劇情,附和關枝華的話說。她家是個兒子,年長關歆幾歲,她說着說着就說到自己兒子身上去了,緊接着又朝關歆誇贊了幾句,摸了一把龍眼遞給她讓她吃。

關歆剛吃完橘子去洗了手,龍眼又會吃得一手髒。她雙手接過後放回到果籃裏,道着謝解釋自己剛去衛生間刷了牙。

三人接着沒看多會兒,巡房的護士就進來了,給關枝華和鄰床阿姨一人遞了根水銀溫度計,讓兩人夾到腋下。過十分鐘後來看,溫度正常,護士收好溫度計,邊填表邊說:“注意休息,別睡太晚了。”

這時三人才注意到時間已悄摸地走到十點,三人紛紛整理床褥道晚安。

這裏不比省醫院,床位沒那般緊張。病房格局是三床位,病人就住了倆,空着的那張床位家屬不能随意使用,關歆依舊睡的加床。

關歆向來晚睡,這會兒睡不着,想翻出手機玩,但又忌憚關枝華,怕被她念,只好盯着被單上的月光幹瞪眼。

這時風雨俱歇,濃雲散去,窗外枝頭的月色尚好。

愣神半晌,關歆的思緒如棉絮,越拉越遠、越團越糟,糊了把臉,閉眼打算硬睡。

關歆數着羊剛醞釀出些睡意,隔壁床驟時窸窸窣窣,動靜不停,睜眼一看,關枝華輾轉反側,并未入睡。

關歆翻身瞅了眼鄰床阿姨,睡得正酣,她蹑手蹑腳起身、鑽進關枝華被窩,輕聲問:“睡不着嗎?”

關枝華側起身子騰地方,捋捋她額前的碎發說:“吵着你了?”

刻意壓低的聲音,溫軟非常。

關歆搖頭,鑽進關枝華懷裏蹭了蹭,露出半張臉問她:“是不是有點兒怕?”

關枝華拍撫她後腦的手一頓,沒說話,只是赧然地笑了笑。

“別怕,就是個微創手術。”換關歆輕拍她背。

關枝華要做的是子宮肌瘤微創手術。

這事拖了很久,她的肌瘤早在關歆上高一時,就檢查出來了。

當時關枝華并沒有體檢意識,只是陪朋友複查時,順道檢查了下。檢查單上那個“瘤”字把她吓得不輕,完全聽不進去醫生說的那些“這是良性腫瘤”“這是人體最常見的腫瘤之一”“目前只需要服藥、定期複查就行”話。

但當關歆問到時,她就撿了醫生說過的幾句好話照搬出來,言語稀松平常、滿不在乎。

又過幾年,關歆上大學,關枝華常規複查時,醫生說那個瘤子長勢有點快,如果繼續發展就要做手術了。

關枝華不想做手術。她這半輩子雖起起落落,但躺在手術臺任人刀俎的經歷,不願再體驗。藏着這個心思,關枝華開始尋些民間法子。剛好那時相熟的美容院推出了各式的卵巢保養、宮頸護理項目,關枝華在這些資質不全的地方充了不少錢。

關歆得知後很生氣,和她争論為什麽不能信任多年寒窗苦讀、經過層層選拔出來的醫生,而去相信學歷不到高中的美容院小妹?關枝華也生氣,她沒壓住火:“我花我自個兒的錢還遭你這樣說,以後靠你吃飯時還能上桌嗎?我上次去醫院檢查,醫生都說它變小了!就是有用!!”

真相是關枝華檢查的那家醫院儀器年久失修,檢查結果有誤,美容院充的幾萬塊全打了水漂。但醫生說她快到絕經的年紀了,絕經後女性的卵巢功能下降、雌激素水平降低,子宮肌瘤應該會自行萎縮,這話成了關枝華不用挨一刀的又一新護心符。

一年又一年,關枝華的例假月月準時到訪,并無絕經的跡象。就在今年複查時,那個和她搏鬥了小十年的肉球長到近八公分,她只好再次向命運舉白旗。

現在回想,關歆只嘆當時年少,對人性了解淺淡,窺得點皮毛真理就在母親面前耀武揚威,實則未曾踏及其根本做研究。

那時只顧佐證是非曲直的自己,真是滿滿的自傲。

“別怕,我在外面陪着你呢。”

關歆咂摸自己那句“就是個微創手術”還是說的太輕慢,又加了句。

關枝華望着懷裏的關歆——小小人兒竟已長得這般大了。雙臂環繞,将她抱得愈發緊了些。

*

手術安排在早上七點,關枝華是當日的第一臺。

江铖到時,關歆剛送完關枝華進手術室。

隔着遠遠的長廊,就見她一人獨坐發愣,兩眼垂垂望着地面。

他拉開外套拉鏈,提前取出護在懷裏的食物,手指漫不經心勾着,走到關歆面前,随手扔進她懷裏。

關歆昨晚睡得淺,她認床,加上擔心關枝華的狀态,神經愈加緊繃,稍有一點聲響,她都會驚醒。

如此往複,一直到天亮。

一早上強打的精神,這時才卸了下來,她正恹恹地放着空。

突然砸來的食物,把她吓得一懵。

她下意識去撈滾落欲墜的食物,确定它安全後,這才去找始作俑者。

擡眼的一瞬,她手一顫,膝上的食物又滾了兩下,還好,小指尖勾住了塑料袋,沒掉下去。

她十指緊攥,目光閃躲,不自覺回避了注視。

平靜須臾,她才試着重新看過去。

江铖背光而站,雨後清晨的日光格外明朗,在他周身漫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耳廓垂尖,幾近透明。

他穿衣喜好如一,身上顏色不過三種,冷調為主。

這件做舊夾克,她就似曾相識。

多少年了?

關歆望着眼前這人,暗自想。

時間不經算,最後見他,已是六年前。

她從未設想過兩人還會重逢,更沒想過兩人重逢場景會在此。

而他,又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關歆盯着他臉,腦袋裏這時竄出個人名,打量的目光,逐漸變得明銳。

這一眼,讓江铖回憶起多年前的一個午後。

是個冬去春來的午後,春寒乍暖,融融的日光催人眠。下午兩點的數學課,總能睡倒一片,包括她。

數學老師對這盛況早習以為常,他卷起教案一個個敲打過去,走到她課桌前卻腳步停頓,他俯下身,朝關歆後腦猛一聲大喊,期待她驚慌失措。

關歆的反應卻大失他所望,她輕緩地擡起頭,翻閱課本,波瀾不驚。

數學老師見她這般鎮定自若,直點頭誇贊:“從容不迫,必成大器!”

只有同桌的江铖見到她擡頭側目時的眼神,像把刀子,要殺了他似的。

正如此刻,看着他,不說話直瘆人。

江铖揚揚下巴,瞥着她懷裏的油墩子和豆腐腦說:“二中後門那家的。”

關歆這才轉移視線,油墩子還熱着,豆腐腦也燙手。

郢城的油墩子不是江浙滬那種。郢城的沒餡兒,就一團老面裏夾點蔥花抻成小段,首尾相連成個圈,油炸成型後像貝果,胖乎乎、金燦燦的。吃在嘴裏和武漢面窩類似,外面那層油殼咬着酥脆,內裏的蜂窩組織要比面窩更松軟。

關歆每逢大事就吃不進去東西,水也喝不了兩口。這時空着肚子聞到這久違的碳水油香,頓時生了不少食欲,她拔開塑料袋就送至唇邊,沒半分忸怩。

二中後門的油墩子和豆腐腦,是關歆高中早餐的标配。江铖每日早訓完回教室,就能見她一人坐在那兒,咬着油墩子刷題。空蕩蕩的教室就她一人,油膩膩的東西卻被她吃出幾分清爽幹淨,小口小口,唇瓣若沾上點油花,她舌尖一挑,就給帶了去。

關歆大學就出了省,如今郢城賣油墩子的也越來越少,有賣的也只營業早上那兩個鐘頭。回家犯懶,只想多睡會兒,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東西了,不過她咬下第一口就察覺到不對,她眉頭微皺,正要說話…

“別浪費。”

江铖托住她下巴,強迫她咽下去。

才不是二中後門的那家,他就在醫院對面那菜場,随便尋了個早餐攤兒買的。

關歆斜了眼下巴上那手,擡手正要打上去,就給撤走了,撲了個空。

那人抱着雙臂,倚牆站去了對面。

關歆本想問那家店是不是換老板了,看來是不用問了。

她也沒打算浪費,味道雖不如那家,但也還行。

關歆吃過兩口,想問他怎麽會來,正說着話,聲量卻被另一道洪亮的呼喊壓了下去。

“歆果兒!”

關歆外公關黎晖是北方人,南下在武漢大學講學時給關進了“牛棚”,後來下放到郢城下面改造勞動,一待就待到了現在。外公家鄉喚女孩“果兒”,家裏人随外公習慣,都稱呼關歆“歆果兒”。

出聲的是舅舅關之遙,他一人趕在前面,外公外婆年邁,落了幾步。

“來遲了…來遲了…”舅舅嘴裏重複,解釋說來的路上遇到個新手司機給追尾了,耽誤了會兒。

關歆忙拉住外婆手,問他們人有沒有事。

舅舅擺擺手,答:“就蹭了下,走保險就行。”

外婆手捂胸口,張嘴吐長氣,像是還沒緩過來勁。

三人一時讨論熱烈,三張嘴此起彼伏,聲道各異的話語傳進關黎晖耳裏,混沌不清。

他右耳是聾的,一人一句還行,說話人一多,雜糅成一團,就聽不大清了。

他插話打斷他們,問關歆:“你媽進去多久了?”

“剛進去不到十分鐘。”關歆掃了眼時間答,和他們簡單複述醫生的話,讓他們不用擔心。

安撫完他們,關歆才想起江铖,想接着剛剛的話問他,轉過身,前後找了個遍,都不見他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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