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樓上樓下
【3】樓上樓下
微創手術的“微創”二字太具迷惑性,容易誤導人們以為創面小便是個簡單的小手術。
毫無手術經驗的關歆,在今天之前,也是這樣誤以為的。
頭兩個鐘頭,關歆還甚輕松地關心舅舅今年的稻谷收成如何。中秋和家裏聯系時,聽說因為今年沒雨水,舅舅田裏收上來的黃豆大多是空殼。這時空等着沒事,便問問稻谷的情況。
舅舅和外公外婆住在郢城下面的南縣,就是外公當初被下放勞動的鄉下,距郢城四十多公裏,驅車約一個鐘頭。
“今年旱得厲害,稻谷還沒到收割的時候,頭茬谷都還得等一周後。”舅舅嘆了口氣,已經預料到今年絕不會是個豐收年。
關歆也聊這兩年全國整體經濟下行,今年泥巴地裏難收,來年恐又是艱難的一年。
“田裏收的少,市面上能流通的就少,你們買到就貴。”外婆言語樸素地跟了兩句,她握着關歆胳膊掂量,嘴裏咕哝:“這手腕子太細了…”
舅舅和外公也見她比上次回來又瘦了些,順帶問了問她這次能在家待多久。
“差不多能待一個月。”關歆摸摸鼻子說。
“能待一個月?!”
一旁三人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驚訝。
關歆大學在北京,畢業後也就順勢留在了那兒。她工作向來忙碌,有時節假日也會加班,前年春節因為封控問題,都放棄了回家過年。
“年假加上調休差不多能休這麽久。”關歆垂下眼,作勢收到了信息,移開眼去看手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外公定定看了她會兒,沒言語。舅舅和外婆則驚喜她能在家待這麽久,忙說讓她一定要回南縣住上幾天。
幾人又聊了會兒,把能聊的都聊了個底兒掉,還是不見關枝華出來。
進出的護士換了幾波,皆神色匆匆,使得他們幾人臉上顏色也漸漸沉沉。但他們四人一時齊了心,都不作聲,就怕亂了其餘幾人的心。
關歆心底漸漸不安,開始打鼓。她摸出手機百度“子宮肌瘤 腹腔鏡”相應詞條,首頁刷出來大半是廣告,剩下的就是各類專家的講解視頻,再往下劃落劃落,幾張腫瘤病檢照片血淋淋接替而上。關歆蹙起眉頭,強忍不适點開那按照大小排列的肉球。
她驀地好奇關枝華那個八公分腫瘤,實體能有多大。
手機裏的測距儀告訴她,她手掌的寬度正好八公分,手腕至指根處的距離也近八公分。也就是說,她握起的拳頭差不多就是那個腫瘤大小,或是比它還要大。
就在關歆的胡思亂想、恐慌愈漸不受控制開始漫無邊際時,關枝華被推出了手術室。
從早上七點到中午十二點,一共用時整整五小時。
關歆和舅舅上前,幫着醫生護士移床。
外公外婆站在外圍,外婆張着手臂想幫忙,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外公攥緊褲腿,亦是如此。
關枝華身上插着尿袋和引流管,半睜着眼睛迷迷糊糊,面容慘白,惹得外婆霎時淚眼婆娑了起來。待一衆護士醫生散去,她立刻守到女兒床邊,懸在空中的手,一時不知落在哪裏才好,猶豫半晌,最後還是落到關枝華額前,輕緩地撫了撫。
猶如幾十年前,關枝華童稚學步時跌了個大跤,她同樣撫着小女兒的頭,說:“呼嚕呼嚕毛…呼嚕呼嚕毛吓不着…”
整理完一切,已過午飯時間。關枝華這時麻藥重新上了勁,又迷糊睡了過去。關歆張羅大家先用午飯,外婆讓他們仨去吃,她要在病房裏守着。關歆想着自己算是主人,沒有讓他們自行去覓食的道理,便随了外婆意思,自己引着外公和舅舅去了醫院周邊的餐館,計劃返回時再給外婆帶上一份。
等到天光漸暗,關枝華才慢慢醒來。
關枝華這時體力還尚未恢複,說起話來,綿軟無力,不見之前的精氣神。
幾人聊了沒多久,護士來查房,見他們這麽多人,又強調了一次病人探訪規定。
“醫院人員進出有限制,常靜今兒就沒來。她交待我一定跟你說,出院後一定回南縣休養,她好照料你。”
舅舅晚上還要回南縣,臨走前又把舅媽的話重複了遍,讓妹妹理解自己媳婦兒的缺席。
外公外婆沒當天就走,他們留下幫襯關歆。好在關枝華就手術當晚疼痛難忍、徹夜難眠,後面幾天的狀态逐漸恢複,繼續吊了幾天點滴後便辦了出院。
出院那天,舅舅和舅媽趕早就來了,裏外忙活一整天,晚上回的南縣。外公也跟着回了,外婆留了下來,說要繼續幫着照料幾天,不太放心她娘倆。
舅媽原意是讓關歆和關枝華一車跟着回南縣,鄉下照顧起來,什麽都方便。
但讓關枝華謝絕了,她說:“店關了幾天,再不開張,熟客都去別家買慣了,不會再光顧我這兒的生意了。”
關枝華經營着一間便民超市,兩間鋪子規模,販些煙酒副食,就在自家小區門口,來往光顧的,也都是小區住戶。
醫生雖批了出院,但關枝華傷口還未完全恢複,咳嗽一聲,傷口都疼得厲害,她還需在家靜養。看鋪的任務就落到了關歆身上,她以往也常幫着看鋪,一切都是熟手。
夜裏一人守店,關歆沒靠手機打發時間,她望着店外發呆,腦袋裏雜七雜八亂想着。
店門口的熱鬧,随廣場舞阿姨的離去,早散了。
這會兒就剩零星幾盞路燈,冷暖交織成片,散在路邊停車身上。
擠擠挨挨的一列車裏,其中一輛,尤為紮眼。
是輛路虎老衛士,不似近年的新款——圓頭圓腦,只見憨态,傻大個一般。
它的線條筆直硬闊,立在那兒,像座鐵甲。
唯有一點不足。
車牌上強裝五個八的那個“B”,讓車主的品味斷崖狂跌,暴發戶氣質立顯。
“歡迎光臨~”
迎賓門鈴響起,關歆收回目光,直起身子做生意。
進來的是兩位男士,三四十歲的年紀,瞧着眼生。關歆瞥了眼他們後背,滿挂着漁具,估摸是來夜釣的。
這附近百十來米遠處有個水庫,近些日子江裏禁漁,不少垂釣愛好者都轉戰來了這邊。
這兩人幾分奇怪,貨架前轉悠半天,手上也沒拿上什麽東西。關歆瞅過去,那倆兒又避過眼神,低聲嘀咕。
“先生,是有什麽找不到嗎?”關歆先發制人,開口詢問。
那倆人連連否認,随手抓了幾樣,走了過來。
關歆伸手欲接商品掃碼,那倆人卻不配合,手腕來回幾個轉,嘴裏叫着“美女”“小妹妹”,輕浮盡顯,意圖昭然。
反複幾次,關歆漸漸冷下臉,瞟了眼監控,指尖頓着桌面,計劃叫來小區值班的物業保安幫忙。
正撥着電話,迎賓門鈴又一次響起,一串腳步聲逐漸增強,愈走愈近。
江铖幾個大步,越過那倆人,擡起櫃臺擋板,彎身鑽了進去。
收銀臺窄小,不到一個平方,站關歆一人富裕,多個人也能站,前提是沒其他雜物。
關歆将椅子向後踢了又踢,踢到抵牆,還是不夠。
江铖倒是自然,松垮着身子,直接奪過那倆人手上商品,握着掃碼槍,不消幾下,結束動作。
他瞥了眼屏幕,報上數字:“七十八。”
那倆人好事被打岔,但仗着兩人勢衆,并不退讓,四只眼仍滴溜地朝他背後望。
江铖“嗤”的一聲笑了,從褲袋裏摸了盒煙,朝桌面磕出一根叼嘴上,低頭點燃,噴了他們一臉煙,半阖着眼說:“怎麽?還有要買的?”
他捋了把袖口,語調漸重。
近日溫度回升,但到了夜裏,依舊涼如水。郢城沒有春秋,每到這個時候,都是亂穿衣。關歆白天貪涼,晚上也得加件薄衫。但此時的江铖,上身仍舊是件重磅白 T,褲子是條直筒牛仔,水洗的淺色,腳上踩着雙踢不爛,幾年前的網紅款。
幾人順着他動作,看過去…
衣袖寬大被撩起,露出藏在裏的上臂,小麥膚色,肌肉緊實。
細看之下,還有幾筆碳色線條,是個文身。
那倆人色厲膽薄,側目對視,不過幾秒,草草買單走人。
關歆仍踮着腳,後仰上身保持距離,輕緩呼吸。
江铖沒注意到這些小心翼翼,他跟着那倆人出去,停在門口,繼續盯着他們背影。
關歆腳底終于落地,緩了緩發酸的小腿肚,走去江铖身旁,叫了聲他名字。
江铖回過身,摘下嘴裏銜着的紙煙,俯眸瞧她。
一縷白煙從他唇瓣間鑽出,向上攀繞,漸漸缭住了他半張臉。
關歆跟随這縷煙霧的走勢看去,最後落進一雙眼裏,她一怔,嘴邊的話突然噎住。
見她不說話,江铖微蹙眉,沒張口,直接鼻腔嗡了聲:“嗯?”
低低沉沉,還夾了點喉頭共振的澀感。
那縷白煙這時跑到關歆面前,她退後半步,說:“謝了。”
江铖側過頭,吐出剩下的半口煙,擡手将它打散,然後說:“沒事。”
說完點了下煙灰,再次送至嘴邊時兀的停下,臉一轉,又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後,眼皮一耷,徑直走去了路邊。
他一腳踩在路沿,一腳搭着,懸着半腳掌,腳尖點地。他微仰起頭,繼續吞雲吐霧,路燈灑在他身上,明暗錯落,摹着他的輪廓。
關歆望着他背影,回憶方才那雙眼,瞳仁幽深似墨,猶如不能見底的河底暗礁,讓她頓感陌生。關歆印象裏的江铖,周身也漫着一股疏離感,但那僅是少年特有的傲氣,和今天這般完全不同。
具體是哪裏不同,江铖抽完一整根煙,關歆也沒抿出意思,但也沒能繼續琢磨下去,關枝華來了電話,催促她趕緊閉店上樓。
斜着又瞧了他一眼,關歆這才轉身進店。
這店被關枝華開了個後門,穿過去就進了小區,方便自己也方便小區居民。關歆拉下卷閘門,從裏鎖好,直接從後門穿進小區,沒走多遠就到了自家樓下。
這個點的電梯很空閑,沒等多久就到了一樓。關歆走進去按完自家樓層,緊接又按了下閉梯。
“等下。”
伴着這聲的還有串急促的腳步。
關歆連忙伸手擋住即将閉合的電梯門,擡眼看去,走來的竟是江铖。
“你…”
關歆剛冒出個音節,江铖就已踏進電梯,在她剛剛按的樓層之上,又點亮了個按鍵。
“這麽巧…”關歆佯裝淡定,熱絡半句。
但這人就她看過去時,不鹹不淡地觑了她一眼,點了下頭,沒多說話。
關歆不再貼冷屁股,目光轉向一旁,研究起了電梯廣告。
藍白底圖,一個戴着藍色頭盔的騎士,本以為是那個外賣 app 的常規推廣,但細看卻不是,是家維修公司的廣告。
這品牌推廣做的真爛,關歆暗嘲。
或許就是為了蹭熱度,以此提高知名度?
關歆轉念又一想,猶疑不定,逐漸傾向于質疑自己最初的評斷。
“8 樓到了。”
電梯提示音響起,提醒她到家了。
她徑直走了出去,停駐于自家門口,鑰匙插進門鎖卻不轉動,她等待着…
“9 樓到了。”
沒多會兒,電梯播報音再次響起,電梯又停下。
關歆向上探着身子,仔細聽着上面動靜。
“咔嚓——”
門開了,但不是樓上那扇,是關歆面前這一扇。
“這鎖有毛病了嗎?折騰半天不進來?”
關枝華從裏推開家門,連珠帶炮一陣問,在這淩晨時分,聲響格外大。
關歆趕忙捂住她嘴,推着往裏走。
站在樓上的江铖盡收耳底,唇邊微動,轉開門鎖。
屋內并不是預料裏的一片漆黑,客廳裏電視大亮,江铖父親江大為正在看重播的晚間新聞。
“還沒睡呢?”江铖一邊換鞋一邊問。
“睡了會兒,又醒了。”江大為撇過頭瞧他,說最近覺少。
“晚上的藥吃了嗎?”江铖換好鞋,走到他身旁坐下,陪着看電視。
江大為摸摸頭,恍然大悟:“忘了、忘了,就說好像有件事沒做。”
“晚飯過後就記得把藥給吃了,不然…”江铖立馬起身去倒水,邊走邊囑咐,唠叨到一半又止住了口,直接掏出手機定了個每日鬧鐘,備注——提醒爸吃藥。
“江铖回來了?”江铖母親蔣勝岚走了出來,睡眼惺忪,看樣子是被吵醒了。
“今天怎麽回的這麽晚?”蔣勝岚裹緊睡袍,兩手束着腰間系帶,腳底向廚房竈臺邊走去,盛了一小碗送去江铖手邊,說:“入秋了燥,喝點吊梨湯,特意給你溫着的。”
江铖接過,握着湯匙送了一口,說:“趕巧在樓下碰見以前高中同桌了,耽誤了會兒。”
蔣勝岚摸了把兒子露在外的胳膊,溫度還好不低,一顆心落了下來。
“是那個叫什麽關…關歆的嗎?”
江铖擡眼看向蔣勝岚,沒想到她能記得,點點頭說:“您還記得?”
“這姑娘名字好記。”蔣勝岚眼珠一轉,滴溜地打量自家兒子,最後還是沒忍住,問了句:“她…是不是陳周楊那小子的姐?”
江铖手一滞,打量蔣勝岚。
蔣勝岚八卦起來兩眼泛光,睡意盡褪,守在江铖跟前,就等他答案。
江铖沒作聲,手繼續攪着湯匙,微乎其微地點了點頭。
“陳周楊還有個姐?怎麽回事?”
陳周楊和自家小子好得跟親兄弟一般,江大為從未聽說他還有個姐,難免疑惑,直接脫口就問。
“我跟你說…”蔣勝岚倏地跑到江大為身旁坐下,急欲分享這個八卦。
“媽。”
江铖手裏湯匙一擱,定定盯着蔣勝岚,聲量雖不大,但依舊懾住了她。
蔣勝岚唇角一縮,話到嘴邊也硬吞了下去,睨了江大為一眼,說:“還不就是你們男人那些腌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