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牛肉面

【4】牛肉面

“幹嘛呢你?”關枝華被推得一頭霧水。

關歆不應這話,若無其事換鞋,打岔問:“樓上住人了?”

“對啊。”關枝華立馬就給忽悠了過去,接過她包挂到一旁,估算日子說:“開春後進的施工隊裝修,住進來快一個月了吧。”

“樓上住的那家人,你知道是誰嗎?”關歆又問。

關枝華點點頭,嘆了口氣,道了句世事無常。

“怎麽了?”關枝華含含糊糊,勾得關歆心裏直癢癢,追問:“璟頤不是好好的嗎?”

關枝華雖只是個小商超老板,但店裏往來人流多,都愛在她那聊上幾句,她向來神通廣大。

她解釋:“郢城下面那幾家分店,據說政府出面,已經收了。都在傳他們家前幾年跨行投資失敗,資金鏈早在 19 年就斷了,這幾年一直硬瞞着。”

郢城是個地級市,下面還有四個縣級市和兩個縣。璟頤早些年靠着好口碑,加上當地市政扶持,在下級縣市陸續開了幾家分店,皆占據着當地餐飲的頭牌位置,當時可謂是如日中天。

“投資什麽失敗了?”關歆蹙起眉,腦袋裏轉悠了幾個近年來風口浪尖的項目。

關枝華沒想到她這麽感興趣,竟追問到了細枝末節,不過她自己也愛聊這些八卦,她樂在其中:“房地産。起先肯定也是想着和國企合作應該沒什麽問題,哪成想那家地産公司走的是快周轉資本運作路線…”

快周轉資本運作路線…

關歆聽到這兒,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這麽長的一串詞兒,關枝華複述得一字不落,一字不差,真不愧人送外號“包打聽”。

關枝華瞅見她臉上那鬼表情,白了她一眼,但嘴上未停,繼續:“…那家國企地産近些年開發的項目都頻頻暴雷,質量和口碑都很差,江家和他們合作的那個項目,聽說惹了不少業主維權和司法訴訟。”

關歆一時大腦信息過載,不知說什麽是好,最後吱了句:“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還有三千釘。”

關枝華努努嘴,又說:“12 年中央八項出臺後,公務員不能簽單,餐飲行業就在走下坡路。不然江家也不會 13 年開始好好的餐飲不做,想着去分房地産這杯羹。這幾年又被這疫情鬧的,餐飲更是冷得不行,璟頤就算廟大,現在估計也只是強撐。”

“也不至于搬到咱們小區吧…”

關歆記得江铖家住宅不少,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那棟別墅,不是雙拼、聯排,是座獨棟。他家的私人花園和帶跳臺的泳池,關歆從同學那裏,不知聽過多少版本。

“他們怎麽會搬到我們小區呢?”關歆細想更覺奇怪,她家是個回遷房,是四年前舊城改造時搬過來的。

當時的拆遷政策就不太夠看了,但還是有不少人都寄希望于這次拆遷來安身立命,都叫嚣着這麽個政策就讓他們從市中心搬到新城開發區肯定不幹,一個個都做好了當釘子戶的打算。

關枝華是第一批簽字同意搬遷的,不是沒那貪心想多要點賠償,只是當時涉及拆遷的人數衆多,政府肯定早就定好了鐵标準。審時度勢,還不如表明态度配合工作,争做第一批拆遷人員,抱不了西瓜也能摘個桃。

最後,關歆家那棟占地不到一百平方的小兩層自建房,換來了這套一百三十來平的四居和樓下那兩間商鋪。雖在新城區,但視野放長遠,關枝華總體還算滿意。

“聽說他們家老房也在我們那片區,當時分房子的時候就有他們家一份。樓上那套早就分給他們家了,只是之前不稀罕住呗。”

關枝華瞟了眼時間,十二點都過了,催促她趕緊去洗漱,不讓再繼續聊了。

關歆只好抱着睡衣去了浴室。

熱水澆灌她全身,她雙眼緊閉,感受熱流沖刷身體,從頭頂到腳趾,熱汽在她每個毛孔上蒸騰。這份舒适不由地讓她思緒漸漸發散,她又回憶起方才看到的那雙眼,她這會兒好似琢磨出了些什麽,突然同他有些感同身受。她胸口不自覺地泛起幾分同情,但這份情緒的長勢還未蔓延就給夭折了。

她“啪”的一下關上花灑,心裏暗啧——自己都是座泥菩薩,哪來那麽多聖光普渡他人。

*

關歆早上七點就要開店,頭兩天她還人模人樣地描眉畫眼,第三天就徹底放棄,掬捧水把臉打濕就出門。

昨天睡的晚,關歆邊等電梯邊整理頭發,兩手一抓,團了個丸子頭。

正抓着顱頂那幾撮,想再墊高一些,電梯門就開了。

“早。”

江铖在裏面站着,掃了她一眼,不同于昨晚的冷淡,主動打了聲招呼。

關歆放下折騰頭發的手,走了進去,背對他站着,也應了聲“早”。

兩人高三同桌整整一年,時隔多年再見,境遇已天翻地覆,關歆想到關枝華昨晚說的那些話,腦子裏亂成一鍋粥,思索半天,還是只有沉默。

“牛肉面吃嗎?”電梯降至一樓,關歆突然開口,囫囵地冒了一句。

“什麽?”江铖在想別的事,注意力沒放在她身上,就聽見她含糊的一聲,不知說了什麽。

關歆清了清嗓子,重複:“感謝你那天送來的油墩子和豆腐腦,請你吃牛肉面行嗎?”

長長的句子背對着他一股腦兒說完,就是不回頭。

“行啊。”

江铖朝前踏了步,垂眼正好瞧見她素着的那張臉,沒描色的眉毛淺淡,只有眉峰處的顏色稍重些,像兩座矮矮的小山峰,顴骨處還有兩點色沉,不知是尚未代謝的痘印還是曬斑。雖為瑕疵,卻平添了幾分真實可愛。

他語氣調笑,又逗弄了她句:“想吃油墩子了就說,油墩子換牛肉面,這種好事可得留給我。”

關歆總算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走出電梯的步子更急了些。

江铖腿長,幾個大步,跟的氣定神閑,倒襯得她急赤白臉了,她漸漸也慢下步調,兩人向着小區路口那家面館走去。

關歆自己要了碗三鮮粉,給江铖直接加碼要了碗全家福,牛筋牛雜牛肉滿滿當當,堆出了個小山坡。

這時雖剛剛七點,面館卻早已食客滿堂,關歆和江铖只能和他人拼桌,坐到擺在店門口的矮桌那兒。

他倆兒擠在一排,和高三那時一樣,江铖那雙腿總不能端正地擺在自個兒的課桌下,總要岔條腿在外,把同桌的她擠得逼促。

關歆低頭眺了眼,這人骨架寬大,擦着她大腿的那膝蓋抵她一個半,屈在這矮桌下的确不好受。她沒似以往那般作聲斥他,只是默默朝一旁又移了移。

“你那天怎麽會來?”關歆攪了攪碗裏的粉問。

江铖剛送進嘴裏一口面,聽到問話,鼓着腮幫子嚼了兩下就給咽了,說:“哪天?”

關歆不覺得是自己說話語焉不詳,只覺得跟這人說話費勁,每次都得解釋再解釋,只好又說:“醫院那天。”

江铖挑起一筷子面晾着,這口可得慢點吃。

他沒直面作答,反問她:“你覺得呢?”

“行了。”關歆心裏已了然,不願聽到那人名字,直接開口打斷,主動将這事翻了過去,埋頭繼續吃粉。

江铖也沒再開口,就淡淡睇了她一眼。

他趕着還有事,那碗面沒幾下就給吃完了。他伸長胳膊,越過關歆面前抽了張紙,嘴一抹,落了句“謝了”,就走了。

關歆這才擡起頭,在那人離去的背影上,又落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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