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許妍妍離開,宋棄望着她的背影在轉彎處消失,才返回座位。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陸知言合上書,凝視着宋棄的面龐,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疼。
宋棄話語故作輕松,支着下巴:“是啊。校園暴力,恐吓挑釁,聚衆鬥毆,未婚先孕。”
說着,她好像支撐不住般緩緩趴在了桌子上:“因有盡有。”
陸知言沉默了。
“你不應該來這裏的,你不屬于這裏。”宋棄的聲音悶悶的傳來:“你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宋棄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
陸知言心情有些沉重,以前在新聞上看到這些高中生鬥毆的報道,他總是不理解有什麽深仇大恨值得耗費時間和精力甚至搭上自己的人生。
現在他終于明白,沒有深仇大恨,甚至可能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他們欺負弱小,拉幫結派可能就是為了自己心中那點可憐的成就感。
一切就是如此的荒唐卻合理。
“你害怕嗎?”陸知言問出了這個問題。
平時的宋棄看起來樂觀開朗自信大方,但越了解她就越發現不是這樣的,在層層的僞裝之下粉飾的是什麽?
也是這樣的反差,引誘着陸知言不自覺想要去了解她。
“習慣了。”宋棄回答。
她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習慣是代表可以忍受?但到底是害怕還是不害怕呢?所有的隐忍,到底是放棄還是卧薪嘗膽呢?
陸知言想不到,于是他不再開口。
太陽烘烤着大地,前一天的暴雨就像沒有出現過,一眼望去沒有任何它存在過的蹤跡。但這并不代表它的消失,暗湧的地下河沖刷着這座小城的地基。
張怡最近很老實,沒有再到兩人眼前作妖。
久到已經過去近半個月也沒有動靜,就仿佛從來沒有發生過。
這段時間,陸知言信守諾言盡心輔導着宋棄的功課,他發現宋棄還是很聰明的,一點就會。
兩人的關系也越來越好。
不過平淡的背後在醞釀着什麽,誰也不知道。
...
“走吧。”陸知言向宋棄示意。
一天晚自習,兩人一起走出校門,破天荒的都背了書包。
兩人一直秉持的就是,上課就好好上,放學就好好玩。從來不把多餘的東西帶回家。
在這一點上,他們出奇的相似。
“你說他們還會來嗎?”宋棄捏着書包帶子,她害怕這是對方讓他們放松警惕的一種方式。
陸知言沒搭話。下了自習已經是晚上九點,秋季已至,白晝在一點點變短。校門口的長街上路燈通明,風裏已經有寒冷的意味。
陸知言沒騎車,他和宋棄的家就隔了兩條街,由于張怡的原因兩人最近都是結伴回去。
兩人走在空曠的街上,縣城的店鋪關門早,除了緊挨着學校的那幾家,這個點已經都關了門。
陸知言掏出手機在上面劃拉了幾下,熒光照亮了他的臉。翻到自己想要的那頁,陸知言才把手機舉到宋棄面前。
一串不知名的號碼來的短信,內容是
‘今晚不見不散。’
“看來張怡是鐵了心要給我們點‘教訓’了?”
宋棄臉色有些難看,初中的時候就總聽說哪個班的誰誰誰和誰誰誰打架了、進醫院了、賠錢了。以前覺得和自己無關,現在真的莫名其妙攤上這種事,才知道被施暴者到底有多無辜。
“別怕。”陸知言把手搭上她的肩膀,黑夜中那雙眸子明亮依舊。
宋棄的心定了定。
回去的路上有一條小道,沒有路燈沒有監控,卻是上下學的必經之路。
異變就是在這裏突生的。
剛一踏進小巷,宋棄就聽到了慘叫聲。兩人迅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飛快的往裏跑去。
這條巷子四通八達的連接了周圍一片的平房。當年有開發商蓋新樓盤拆遷把這塊地皮買了下來,裏面的住戶也全部遷走了,卻不知道怎麽的一直沒有動工。
兩人順着聲音奔去,離得越近宋棄的心跳越快,甚至腦子都有些發暈,一種強烈的感覺貫穿了整個身體,那是惶恐不安和止不住的心悸。
聲音已經近在咫尺,就在前方的拐角處,陸知言攔住了宋棄的腳步,從書包裏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夜間攝影機,搭在了一處房屋不算高的圍牆上,角度正對着那個拐角,又把手機開了錄音放進口袋。
準備好一切,陸知言走上前去,誰知毆鬥聲停下了。
傳來幾人的議論。
“周哥,這小妞怎麽不動了。”
那人好像上前查看了一下,驚恐的幾乎變了調的聲音傳來:“周哥,她...她不是宋棄!”
陸知言心驚了一下,可以确定他們就是周興那夥人,他們說不是宋棄...
突然,陸知言心底有了個不好的猜想。他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宋棄,想同她講些什麽,嗓子卻幹啞到什麽都說不出來。
聲音還在繼續。
“什麽?”
“媽的,怎麽是她,真晦氣。”周興啐了一口:“走。”
“等等,周哥。好像不太對勁。”
裏面沒了動靜。
須臾,伴随着一聲驚呼,衆人逃也似的跑了出來,正好和拐角的兩人撞上。
哪怕是黑夜,也能看到為首的周興那張臉近乎扭曲,滿臉驚恐之色像是活見了鬼。眼神放在陸知言尤其是他身後的時宋棄更是慘叫不斷,撒腿就要跑。
陸知言眼疾手快朝他膝蓋踢了一腳,反手擒住了他。旁邊周興的幫手卻是逃得飛快,想抓也來不及了。
“你快去裏面看看,那個人應該是...”
陸知言朝宋棄喊道,話卻只說了一半。
本就心慌意亂的宋棄被他喊了一嗓子回了些神,跑了進去。
那一瞬,宋棄的脖頸仿佛被扼住,周身的空氣都被剝奪。呼吸停滞,腦子如同被一柄鐵杵砸下,腳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宋棄幾乎是用爬的,去到了渾身是血的許妍妍身邊。
許妍妍已經沒了意識,身旁散落的還有啤酒瓶的碎片,額頭上一個偌大的血窟窿,紅色的液體順着臉頰淌進衣領,黑白配色的校服被染了鮮紅。宋棄伸手去撈她的身體,卻無論如何都抱不起來。
“啊-------”
凄厲的哀嚎響徹這一片黑色的天空。
陸知言把周興綁好,趕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副畫面。
漆黑的巷子裏,宋棄跪倒在地緊緊抱着許妍妍已經僵硬的上半身。臉頰貼着許妍妍血流的額頭,滿手鮮紅卻還是死死不放,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宋棄,我已經打了報警電話,也叫了救護車。”陸知言蹲下身子與她空洞的雙眼平視,話語盡可能的平靜和溫柔:“你先放開,好嗎?”
宋棄沒有反應,好像屏蔽世間的一切,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懷中令人絕望的漸漸消失的溫度。
“宋棄。”陸知言心急如焚,他扳正宋棄的面龐:“別這樣,說句話。”
宋棄瞳孔失焦,側臉染上觸目驚心的紅色。無征兆的,眼角劃過兩道清淚,流過面頰的時候融合幹涸的血液,看上去就如同在流血淚。
警笛聲在外面響徹,警車是開不進巷子的,救護車也是。
醫護人員擡了擔架進來,宋棄卻不肯放手。陸知言強硬的把宋棄用一個提抱的姿勢拖起來。
“你們就是報警人嗎?”一名警察走了過來,他胸前挂了小型一個紅藍交替閃動的警燈,照的陸知言面龐明明暗暗。
“是的。”陸知言一手摟着宋棄的腰,一手把她的臉埋在自己胸口捂住她露出來的一只耳朵。
宋棄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反抗,又或者說她現在就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麻煩你們和我走一趟,我們需要做個筆錄。”
“好。”
...
這件事的緣由已經是一目了然。來之前陸知言就做好一切的準備。他把攝影機和錄音還有那條恐吓短信都提供給了警方。
又講述自己對于許妍妍出現在那裏的猜想。
許妍妍和宋棄身形很相似,加上夜晚不那麽好辨認。周興一行人把率先離開學校的許妍妍當成宋棄,進行報複,下手過重導致許妍妍死亡。
警方根據陸知言的錄像已經陸續把逃走的那些混混都抓到。而作為這件事的導火索,張怡也逃不過審問,她教唆周興等人致其殺人,難辭其咎。
“好了,我已經了解情況。你們可以回去了。”警察站起身,向陸知言伸出手。
兩人走出警局時已經十點多了,夜色更濃。
一輛出租車停在警局門口,下來了一對中年夫妻。兩人衣着樸素,步履匆匆。
那婦人看到正要往出走的兩人,晦暗的眼珠一亮,猛地抓住了宋棄的肩膀話語近乎于哀求。
“親親,我們家妍妍呢,她和你在一起,對不對。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沒事她也一定沒事,對不對。”
一晚上如同傀儡的宋棄,眼神終于現出了幾分清明,只是片刻又變回去,只剩淚水滑落,什麽都說不出來,拳頭一直放在身側握的緊緊的。
那婦人後退一步,幾乎要倒在地上,還好被他丈夫扶了一把。近乎瘋魔的喃喃自語道:“我不信,我不信。”說着一把推開她丈夫,沖進了警局。
許妍妍被确定死亡後,就送到了警局,由法醫檢驗。
宋棄站在原地,緊緊盯着警局的玻璃門。陸知言叫她幾聲,都沒有任何反應,只好由着她站在這裏。
片刻,警局裏傳來婦人的恸哭。
宋棄眉頭微皺,眼淚止不住的滑下。身體如同脫力一般緩緩蹲下,縮成一團。
“啊----------”
陸知言眼眶發紅,蹲在宋棄面前輕聲道:“親親。”
宋棄猛然擡頭,一臉淚痕被燈光映照。陸知言下意識的朝她伸出手,如同許妍妍那樣。宋棄淚流滿面,抱住了他。
“妍妍,妍妍......”
陸知言輕拍着她的脊背,心裏的感情刺痛着他自己:“我在,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