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吃完飯,我得回家了。”
宋棄看到陸知言眼中的沉重,岔開了話題。
“!”
“不行!”
“???”宋棄一臉不解:“為什麽?我再不回去,奶奶真的要擔心了。”
“額....”陸知言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理由,眉頭都要打結。
“你有事情瞞着我?”
宋棄的記憶丢失,但腦子沒丢。陸知言一反常态,自己無論怎麽思索都想不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
她出問題了。
“是抑郁症引起的?”
宋棄的話輕飄飄的,落在陸知言心上卻如一把利刃。
“你....”
陸知言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心髒又開始細細密密的疼,他不敢去想宋棄原來早就知道自己患病,她又是以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這一切,又是怎麽看似無所謂的說出口。
誰知宋棄只是笑笑好像對這個并不在意:“你是第二個人知道的人,第一個是...”
許妍妍?
一個名字在腦中浮現。
許妍妍是誰?
宋棄笑容僵住,一些記憶片段在腦海中閃回。
昏暗的小巷,染血的雙手。
恍然間,宋棄失手打翻牛奶杯,杯子在地上炸開,和記憶中的啤酒瓶碎片重合。
許妍妍那張布滿血跡的臉出現在眼前。
“啊-------”
宋棄捂住了頭。
陸知言見狀,連忙上前扶着她的肩膀。
“宋棄,宋棄。”
“是妍妍,妍妍。”宋棄哭嚎出聲。
陸知言知道,她産生幻覺了:“你看清楚,是我,是我,陸知言!”
宋棄止住聲音,淚水還挂在臉上,她看着眼前的人,苦笑出聲:“原來是把這個忘了啊。”
...
“是急性應激障礙。”醫生放下手中的表格:“你先前就患有抑郁症,在雙重打擊下産生了急性應激反應。如果不及時介入,可能會發展成創傷後應激障礙。”
宋棄清醒後,陸知言就态度強硬的帶她去了醫院。這位醫生大概是認識宋棄,知道她患有抑郁症。
“我早就和你說過,抑郁是病,病了就要吃藥,你每次都拒絕。”
醫生哀嘆出聲。
宋棄挂着淺笑。
那醫生瞟了她身旁的陸知言一眼道:“這次舍得帶家屬來了?不過怎麽不是你奶奶?我和你說了好幾次……”
“好了,陳醫生,我知道的。你說的我耳朵都要起繭了。”宋棄打斷他。
“行,我不說了。”陳醫生拿出一支筆在表格上寫着:“這是你男朋友?和你奶奶說了嗎?”
宋棄臉色僵了一瞬,尴尬的笑了笑,擺手道:“不是男朋友。”
陳醫生剛要再說什麽,就被宋棄搶過了話頭對陸知言道:“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奶奶的兒子的同學,也是我陳叔叔。”
陸知言被她介紹的發懵,但還是禮貌的和這位陳醫生打了招呼。
陳醫生似乎是看出他的不解,解釋道:“宋棄的家庭有一些複雜,她沒給你說過嗎?”
陸知言搖頭。他只知道宋棄的父母離婚,現在居住在奶奶家,但他依稀記得宋棄說過這位奶奶不是親奶奶。總之有些淩亂。
陳醫生和宋棄對視了一眼,看她沒有阻止的意思繼續道:“宋棄的奶奶其實是她父親的繼母,所以宋棄和她奶奶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她奶奶只有一名親生兒子,前幾年去世了。我就是她兒子的同學,平時會幫忙照看宋棄。明白了嗎?”
陸知言聽懂了。
陳醫生見他明白也不再多費口舌。
對上宋棄眸光語重心長的道:“接受治療吧。你這樣下去是絕對不行的。”
陸知言也定定的看着她。
在這樣巨大的眼神威壓下,宋棄緩慢而堅定的搖了搖頭。
陳醫生許多年來都對這個女孩關照有加,兩人的關系也很好,可以說宋棄是他看着長大的。
當女孩來找自己咨詢心理問題的時候,他真的寧願相信自己學習這麽多年的知識是錯誤的。
陳醫生自暴自棄般把手中的筆扔在桌面上聲音像是在發脾氣。
“你到底怎麽想的,你知道每年抑郁症的自殺率是多少嗎,你知道創傷後應激障礙的自殺率是多少嗎!”
陳醫生盡力克制着怒火指着她的手腕。
“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的自殘傾向已經很嚴重了嗎?!”
診療室裏回蕩着他的聲音。
陸知言一下抓住了他話語的重點。
他第一次沒有顧忌她的想法強硬的抓住女孩纖細的手腕。
純白的護腕下,層層疊疊的刀疤。甚至有一些才剛剛結痂。
陸知言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女孩白皙瘦弱的手腕上滿是猙獰,可能是刻意把創傷固定在這一小片皮膚,導致所有的痕跡重疊的很多,甚至看不到原本肌膚的樣子。
“宋棄,你不想活了,對嗎?”
事到如今,陳醫生終于把自己憋了許久的猜想說了出來。
陸知言把視線移向她的雙眸,內心有個聲音叫嚣着,希望她能否定陳醫生的說法。
但總是事與願違。
宋棄沒去看他只是唇角勾起笑,
是默認。
“不用擔心,我不會讓奶奶白發人送黑發人的。”
陳醫生稍微冷靜了一下反駁道:奶奶已經八十多歲了,疾病纏身,甚至可能撐不過這個冬天。你難不成……”
宋棄眼眸裏寫着冷靜,似乎陳醫生沒說完的話就是她對未來的打算。
陳醫生緩慢的閉上眼,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醫生只能救還想活着的人,一心赴死他們是救不回來的。
陸知言咬着下唇,他沒想過宋棄居然已經到這個地步。嫣紅的嘴唇滲出絲絲鮮血,口腔裏滿是血腥味。
…
走出醫院時,宋棄擡手擋住頭上的豔陽。
“我帶你出去走走吧。”陸知言站在臺階下朝着她伸手。
“好啊,去哪裏?”
宋棄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正常人。
可冰川之下深藏的那些足以摧毀理想的泰坦尼克號。只不過兩人都默契的閉口不談。
不去想就可以當做不存在。用意識決定物質。
陸知言第一次将唯心主義套用在自己身上,甚至慶幸還有這樣的觀點得以讓他在這個幾乎崩潰的空間裏找到能夠自洽的理由。
其實陸知言也不知道要去哪裏,他只是想帶宋棄出來走走,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可以留戀的。又或者說,他想憑自己的私心留下宋棄。
陸知言對這裏人生地不熟,他所熟悉的有且僅有住處到學校的那一段路。于是本說帶她出去玩,卻是宋棄充當導游。
雖說是縣城,但因為距離市裏很近甚至坐公交就能到,所以也不至于差到哪裏去。
宋棄把他領到一處公交站臺,指着上面的站點好像是在計劃路線,對陸知言問道:“你帶了多少錢?”
陸知言想了一下,看上去帶着些苦惱和真誠:“如果你要買房子的話,應該只能買個面積小一些的。”
這下輪到宋棄震驚了,心裏默默的算了算。雖說縣城房價不高但一平米少說也要四五千,她又想起陸知言現在住的那個房子……
最後她得出一個結論,陸知言很有錢,非常有錢。
于是陸知言看見宋棄的眼睛裏好像點燃了熊熊火焰,而這火焰還是沖自己來的。
不遠處公交車駛向站臺。兩人在車上坐下,宋棄锲而不舍的用那種灼灼的目光盯着陸知言,看的他渾身不舒服。
“那個,我們到底要去哪裏?”陸知言說着伸出手,把宋棄的頭推偏了幾分。
感受不到那強烈的目光他才松了一口氣。
“到了就知道了。”
宋棄輕咳一聲,收回目光轉向車窗外。
車窗外風景不錯。風托起變黃的落葉,于是已經死亡的落葉擁有了它的第二次生命,去享受世界最後的美好,能夠走的再遠一點。可是那有什麽用呢。
已經中空的梧桐樹,只剩下一副軀幹等待着它永不到來的第二個春天。
陸知言不再多問。
又換乘了一趟公交車後。陸知言看着眼前碩大的‘宜家’二字,迷茫了一瞬。
伸手拉住要往裏面走的宋棄肩膀:“來這幹嘛?”
“沒來過,想看看。”宋棄給了個很正經的理由。
當然那也只限于現在。
進來後的宋棄該怎麽描述呢,就像是沒見過骨頭的小狗,脫缰的野馬。陸知言跟她身後推着購物車,眼見宋棄從糾結選哪個好,變成不如都收入囊中,再到思考都不思考。
兩個購物車都堆滿她也好像還沒盡興。
宋棄回身看了看購物車,思索一下當即拍板:“好了,我們把這些都放回去吧。”
“???”
“為什麽?”陸知言從那小山一樣的東西後探出頭來。
宋棄上前拍着他的肩:“因為窮。”
她來這裏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過瘾,沒有那麽多錢可以讓她揮霍。
陸知言沉吟了片刻,朝着她示意:“那你去那邊休息區等我吧。”
“你自己可以嗎?”宋棄确實走的有些腳疼,但她也不太想讓陸知言一個人去,他的背影看上去總是孤零零的。
“放心,在那裏等我就好。我很快回來。”陸知言推着車轉身離開。
宋棄也沒多想,找了個地方坐好。
她給奶奶打了個電話,說最近放假,說今天相約和同學出來玩,說晚點再回去。
奶奶猶豫了很久才支支吾吾的問她知不知道許妍妍的事情。
宋棄沉默了好一陣,忍着幹嘔的欲望把腦海中浮現出的那些畫面壓下去,才扯着幹裂的嘴角叫奶奶不要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