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受傷

受傷

淩亂的發絲,臉上的血跡,青紫斑駁的傷痕,沾滿灰塵的衣衫……

夏煜銘借着門上的玻璃,欣賞着自己的這副尊容。然後他眉毛一揚,轉頭對一旁的遲熠然說:“同桌,我覺得我戰損狀态也挺酷的。是不是超A啊?”

遲熠然:“……”這貨被打成這樣了,居然還有心情貧嘴。

遲熠然輕哂一聲。夏煜銘微微低着頭,從下往上盯着他,狠戾冰冷的眼神從額前淩亂的發絲中射出,帶着血絲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氣十足的笑意,讓人聯想起荊棘叢中盛開的玫瑰,或是隐匿在黑暗中的吸血鬼。

遲熠然蜷了蜷手指,錯開了夏煜銘的眼神,心想,這貨的裝逼水平可真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他腦海中又閃現出那一幕。暗夜之中,傷痕累累的少年如同一頭倔強而瘋狂的小獸,迎着暴雨般傾瀉而下的棍棒拳腳,固執地守護着身後的同伴。

真是個二貨。他抱着胳膊倚在窗臺邊,垂下的眼睫掩去了眼底波瀾。

護士小姐姐一把掰正夏煜銘不老實的腦袋,清理他臉上的傷口,哭笑不得地說:“哎呦,這麽俊的臉,怎麽就破相了呢?”

夏煜銘下巴一擡,眼睛一彎,頗為自豪地說:“我這可是見義勇為留下的光榮印記。”

“小夥子挺勇敢啊。”醫生握着夏煜銘的腳踝,贊許地說。

“哈哈,還好吧。當時情急之下顧不了那麽多,就想着要是那些壞蛋把我同學弄到車上去,萬一在車上……警察趕過來就來不及了。”夏煜銘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鼻子,“現在回想起來挺後怕的。我一個連群架都沒打過的奉公守法、遵規守紀的高中生,過去十七年都沒玩過這麽刺激的。那輛車差一點點就撞上我了,唉,我就得和這個美麗的世界say goodbye了。”

護士小姐姐被他逗得咯咯笑。醫生問:“你這腳是怎麽弄的?”

夏煜銘想了想:“可能是躲車落地的時候——”

随着醫生的動作,他突然悶哼了一聲,把頭低垂下去,右手驀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

罪魁禍首醫生輕輕托着他的腿腳,笑盈盈道:“可以了,我說就疼一下子吧。我給你固定一下。”

夏煜銘:“……”一定要疼得這麽出其不意嗎?都不給他調整控制表情的機會!他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面孔瞬間扭曲、呲牙咧嘴,想想就毫無形象可言!

他緩緩吐了口氣,咬着牙勾起一個僵硬的微笑:“……謝謝叔叔。”

醫生給他包紮好,又拿過他手部的X光片,指着上面:“你這裏是裂紋性骨折,我也給你打個夾板,先觀察觀察。”

夏煜銘低頭看自己的手,難以置信道:“不會吧,就挨了一下子,這都能骨折?”

“不是很嚴重,就是骨裂啦。”小護士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努努下巴,“不過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段時間可得注意一些,別碰着拐着,多吃一些雞蛋啊、牛奶啊、肉啊這些蛋白質含量高的食物。”

夏煜銘“唔”了一聲,忽然眼睛一亮,迅速get到了重點:“那我是不是就不用上學了?”

所有人:“……”

醫生“噗嗤”一笑:“我接診過的小孩裏面,五個之中有三個都這樣,一說讓好好休息,立馬就樂,哭的也不哭了,疼的也不疼了。不上學就這麽高興啊?”

夏煜銘咧着嘴樂:“那是當然!”

不過,等到夏煜銘臉上糊着紗布、額頭上貼着創可貼、左手和右腳都綁着夾板,如同僵屍一般被幾個人從床上架起來,然後單腳跳着向前行進的時候,他再也樂不起來了。

“唉。”這是十米內他嘆的第六口氣。

“累了嗎?累了就歇一歇。”遲熠然架着夏煜銘的右胳膊扶着他,“護士去推輪椅了。等一會兒吧。”

“唉。為什麽世界總是這麽不公平?”夏煜銘向着蒼天發出質問,突然“唰”地看向遲熠然,“憑什麽挨揍的是我,受傷的是我,打着繃帶半身不遂的也是我,最後,三下五除二把人抓住,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的卻是你呢?”

迎着夏煜銘一臉哀怨的死亡凝視,遲熠然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眼睛看向地面,略略思忖片刻,擡起頭來回視着他:“那以後我來照顧你。這樣公平了吧?”

夏煜銘一噎。他別開臉去,小聲嘟囔:“你這樣可犯規了哈。”

遲熠然偏着頭看着他的腳:“怎麽?”

“沒什麽。”夏煜銘盯着地板的縫隙,舔了舔嘴唇,琢磨着說,“我這人啊,從小就是放養長大的,哪兒用得着別人照顧。”

“哦。”遲熠然抿唇一笑,“那用不着我,我就放手了。”說着,他故意松開夏煜銘的右胳膊,閃到了一邊。

“哎——”夏煜銘只覺得身邊一空,連帶着心也被敲了個洞,漏得空空如也。

他運動細胞發達,按理說單腳站立本不是問題,大不了蹦跶幾下就能跳到牆邊,扶着牆平衡住,但他心裏一動,沒有讓自己保持平衡,反倒歪歪扭扭地跳了兩步。

“哥,哥!不帶這麽玩兒的!”夏煜銘搖搖欲墜地向後仰去。“我要倒了!”

他閉上眼睛,果然落入了一個帶着檸檬薄荷清香和懷抱。一雙手抄在他的腋窩下,穩穩架住了他。一瞬間,方才倏然間失落的心被重新填滿。

他忽然有點貪戀這帶着清香味的溫暖,那是一種被保護的感覺,是他之前從未體會到的安心。或許是今晚的經歷太過驚險,此時的他很想放縱自己沉溺在這種感覺裏。

“二貨,你要是再不起來,我就撒手了。”遲熠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夏煜銘一個激靈,掙紮着撲騰起身,一臉不可置信:“你叫我什麽?”

“二貨。”遲熠然平靜地重複了一遍。他早就想這麽叫了。他還為自己找到了依據:“他們不都這麽叫嗎?

夏煜銘氣噎于胸,覺得自己一顆真心終究是錯付了。他白眼一翻:“好啊你們!我以為你這個悶葫蘆和別人不一樣,終究是我看錯了你!我這麽英俊潇灑聰明睿智的人,你們一個個張口閉口全是二貨,還有沒有天理了!”

說完,他一甩袖子,想來一個潇灑轉身,揚長而去,留給遲熠然一個倔強而孤獨的背影。怎奈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能上蹿下跳的皮猴了,身為一個纏滿繃帶的傷患,他笨拙的步伐處處透着一股憨氣,一點都不潇灑。

遲熠然無聲地笑笑,不費吹灰之力追上了他:“行,那我叫你銘哥行吧。”

“不,你們才是哥,我只是一個卑微的二貨。”夏煜銘頭也不回,賭氣道。

“那麽……”遲熠然張了張嘴,另一個名字就要脫口而出。然而那兩個字到了舌尖上,他卻猶豫了。

太越界了。他把那個名字咽回去,有點煩躁地想。自己什麽時候這麽沒有分寸了呢?

好在小護士推着輪椅趕到,打斷了未出口的話語。“呀,你們走的這麽快啊?”小護士驚訝地說。

遲熠然過去接過輪椅,推到夏煜銘身後。夏煜銘坐下,仰起頭沖小護士笑:“謝謝姐姐!”

護士小姐姐連連擺手:“沒事沒事。我送你們出去吧。”

“姐姐,我想請問一下,剛才和我一起坐救護車來的那個女生怎麽樣了?”夏煜銘問。

小護士撓撓頭:“好像送到急診搶救了吧?你過去看一眼嗎?我帶你們去。”

“嗯,謝謝姐姐。”夏煜銘點點頭。

夏煜銘過去的時候,楊梓萌已經從急診室出來了,被轉移到了病房裏。幾個警察值守在病房外,陸續有醫生和護士進出病房。

遲熠然推着夏煜銘來到病房前。屋門沒有關嚴,從裏面傳出女孩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夏煜銘抻着腦袋朝裏望去,只見楊梓萌穿着寬大的病號服,抱着雙膝蜷縮在病床上,腦袋深深地埋下去,旁邊兩個護士和一個女警察正溫聲細語地哄着她。

女警察滿面愁容地從屋裏走出。夏煜銘認得這個警察,是她随着救護車護送他們來到醫院的。

“阿姨,楊梓萌沒事吧?”夏煜銘察言觀色,看見衆人憂心忡忡的神色,暗覺不妙,整顆心揪了起來。遲熠然垂着眸子,臉上神色不顯,只是扶着輪椅把手的一雙手五指緊攥,白皙的手背上繃出了青筋。

“只是一些皮外傷。”女警察沖夏煜銘和藹地笑笑,“多虧了你,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夏煜銘松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副重度傷殘的模樣也值了。他回頭朝遲熠然咧嘴一笑,無意間瞥到他青筋直迸的手和凝重的臉色,不禁暗暗納罕。他愉快地說:“同桌,太好了,楊梓萌沒事!”

遲熠然低低地“嗯”了一聲,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唉,不過她受了驚吓,醒過來之後就一直在哭,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明白。我們也是廢了好大的勁才問清楚她父母的聯系方式。等她父母來了,情況應該會好一些。”女警察說,“她這副樣子,根本沒有辦法配合我們的調查。從她的——”

正說着,走廊裏迎面跑來兩個急匆匆的身影。

“萌萌!萌萌呢?”穿高跟鞋拎着棕色小皮包的中年女人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一把攥住女警察的手,“警察同志,我家孩子呢?”

女警察安撫道:“您放心,孩子沒事,就是情緒不太穩,您進去安慰安慰。”

楊母跌跌撞撞地進了病房。楊梓萌一見到媽媽,眼淚就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沒事啊,寶貝,媽媽來了。”楊母摟住女兒,一下一下摸着她的頭,“別怕,別怕。”

“……我們了解的情況就是這些。她自從醒了就一直在哭,情緒很不穩定。嫌疑人已經抓捕歸案,但是還沒有審出結果,我們也不确定發生了什麽。”警察對楊父說。

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看着抱頭痛哭的母女兩個,神色冷肅,劍眉緊鎖:“哭什麽哭!讓人家這麽多人在這裏看着,丢死人了!”

原本嚎啕大哭的楊梓萌突然被靜了音。她瞪着一雙通紅的眼睛,淚眼朦胧地望向她的父親。

遲熠然掀起眼簾朝裏看去。

楊梓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嗓子裏溢出嘶啞的音節。旋即,她又劇烈地喘息起來,渾身戰栗顫抖着,手腳不住地抽搐。

楊母大駭:“萌萌!醫生!醫生呢?萌萌別怕!”她轉身一把将楊父推搡開,“你幹什麽!你別說話成不成!?都怪你!多虧閨女沒事,要是……”

夏煜銘正伸長脖子看着,他的輪椅卻忽然被人向後拉去。

“哎?哎哎?幹什麽?”夏煜銘回頭,見遲熠然垂眸看着他,眼底幽深一片。

“今天的事,別随便跟別人說。”遲熠然低聲道。

夏煜銘:“啊?”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