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灼心(1)

灼心(1)

念及于此, 她揚唇淺笑着,忽而明了他為何這些天不來見她:“本宮只需靜待,待他走投無路, 向本宮委曲求全,央求本宮放他一馬。”

于他眼前, 唯有謀逆一條路可走。

他不會不知, 待太子登基,待蘇瀛坐擁天下之時, 便是他死期将至之日。

他亦知無論哪位皇子登上這帝位,若對國師之職厭倦, 便可将他輕易舍棄。

他注定居于人下,成為這天底下的笑話。

“那公主會放過顏大人嗎?”見公主出神得久了, 隐衫思忖了一番, 小聲問着。

目光微凝了起,她似是深思熟慮了良久, 最終意味深長地答道:“當初本宮這般問他, 他可是狠透了心,直言絕不放過本宮。可本宮不同, 倘若他苦苦哀求, 本宮說不定心下一軟, 便将他放了。”

倘若他低聲向她懇求,哪怕是一句輕悄之語,興許她便會随聲應下。聽他于耳畔卑微相求, 心底便有萬般得意之感湧入,兜兜轉轉了如是之久, 勝者終究是她。

之後,她再趾高氣揚地寬恕, 再故作鎮定地跌入他深沉眸光,淪陷于清月的冷寂裏。

可此人太過鋒芒,又怎甘心屈膝央求,寧願瘋得徹底,也不願俯仰由人,一切皆是她的妄念罷了。

“你們來去自在嗎?”于此殿內再而觀望着,她柔聲問道。

蓮心頓時會了意,思慮着顏大人所道之言,如實禀告着:“大人說了,奴婢能出這偏殿,但是府邸卻是出不去。”

既能出這偏殿,便能将人引了來,姜慕微眉語目笑,眼前浮現出那清瘦秀朗的身影,刻意将語調壓低了些。

“待楊将軍來府中之時,你們替本宮捎一句話,讓他來此偏殿處見本宮一面。”

蓮心與隐衫領命應了下,忙收拾起殿內的玉瓷碎片,将此處偏殿裏裏外外皆理了個幹淨。與公主許久未見,現下見着公主安然如故,她們自當滿心歡喜。

如今顏谕回于宮中,回于那朝堂之上,楊風湛定會前來禀報朝廷動向。她引不來那瘋子,卻可将那手執兵符的楊将軍引來,若他願相助,她定能從此地離去。

而這一日便于兩日後到了來,姜慕微正坐于銅鏡前佩戴着翡翠琉璃簪,一道陰影緩緩于窗邊落下,她轉眸望去,見那清瘦卻挺拔的身影正駐足在窗臺旁。

興許是蓮心在府中瞧見了他,便将她被囚困于此的消息小聲相告。

默然地注視了良晌,楊風湛抱拳行禮,目光卻不願從銅鏡旁的這抹溫婉移去:“末将拜見長慕公主,多時未見,公主可安好?”

當初離宮得匆忙,未與這清秀将軍道上一別,她将手中的發簪放回奁盒內,朝他淺然一笑。

“本宮帶着八……”幾字道出口,又覺如今已無法這般稱道,她垂目輕笑,鄭重改口低言,“帶着太子殿下去了一處偏遠之城,在那城中遇到了些驚險,好在峰回路轉,已是順利回至宮中。”

分明失蹤了如此之久,卻被面前的女子說得風輕雲淡,楊風湛不由地釋然一笑,倒覺着曾是自己多慮了:“當初公主默不作聲地跑出宮去,顏大人可是擔憂了好些時日,命末将到處打聽公主的蹤跡。”

“奈何公主将身份藏得太好,末将怎般也搜尋不到,”揚眉淺笑着,楊風湛故作泰然擡眸,瞬息間卻與清麗女子視線相撞,眸光柔和下來,“此刻見公主安然無恙,末将也放心了。”

只手輕撐起下颌,她坐于妝奁旁,忽地上揚了丹唇,一個念頭輕然湧入心扉:“楊将軍好似尤為在意本宮。”

“末将不敢。”楊風湛似是驚吓了住,渾身一顫,慌忙避開目光,再次抱拳。

“有何不敢的,”輕巧地起了身,她緩步行至窗臺,望向天朗氣清的長空,不禁感嘆着,“顏大人都敢将本宮囚困于此,連那死罪都不畏懼,哪還會在意這些。”

微怔地瞥見她眼底流淌的落寞,楊風湛凝思了些許,想着公主許是思念大人了:“太子殿下登基之日在即,顏大人應是忙于朝中之事,将公主冷落了。”

“不知是忙于朝政,還是另有圖謀……本宮倒是有些許期待了。”可她凝了凝眼眸,意味不明地啓了唇。

姜慕微端莊而立,雙目澄澈,轉而向他相問:“敢問楊将軍,若是殿下登基,坐上了那龍椅,卻與顏大人水火難容,将軍是聽從何人之命?”

他究竟會擇于他有恩的顏谕,還是擇這天下忠義……此般困惑萦繞在心頭,她亦想知面前之人究竟是如何作想。

“公主會如何?”聽罷,笑意從眸底淡去,他驀然反問,像是早已看清了天下之局。

“本宮自是擇殿下,這天下的權勢終究是帝王家的,大人就算昔日再權傾朝野,也只不過是輔佐朝政的國師。”她悠然答着,如同在言說着一件無關痛癢之事。

“奪來的,終是會被收回去。”

“楊将軍可要三思。”于窗臺湊近了些,她又輕聲提點。

楊風湛并未作答,僅是将這處偏殿打量,倏然問着:“公主被困于此處,是否不自在了些?”

“本是悶得慌,與楊将軍清談過後,本宮舒坦多了,”見他不願直言,将話語繞了走,她輕嘆作罷,“只是楊将軍可否幫本宮辦一件事?”

頭一次見這清婉柔色有事相求,他立馬應下,未帶一絲猶豫:“公主請講,末将定當竭力。”

“替本宮與殿下傳句話,”想來蘇瀛近日忙着登基一事,一時半刻顧不上她,她暗忖一番,細語道着,“登上帝位之時,莫要将本宮忘卻了,還望早些時日能讓本宮脫離此困境。”

知曉公主定是不甘為囚鳥,楊風湛微颔了首,正聲應着:“公主且放寬心,末将明白了。”

她彎起眉來,向其俯身行着禮:“那本宮便等着小殿下前來解救了,多謝楊将軍。”

“舉手之勞,末将先行告退了。”目光落于不遠處的府邸正殿上,此地确為不宜久留,楊風湛匆忙拜別。

而他朝前行了稍許,驟然止了步,卻未轉身,幾近低聲道。

“末将聽從公主之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姜慕微滞了一瞬,才明了他所言……回的是她方才的疑問。

凝望着玉樹臨風的身影遠去,她呆愣着,不明所以。

堂堂鎮國大将軍,竟是……聽她之命?

她凝眉沉思着,卻是如何也思不出所以然來。

自回宮以來,她居于這偏殿已有了幾日,可她一直未再見到顏谕,無論她如何鬧騰,也未再見到那清冷皓月,身旁唯有兩位小婢女作伴,雖不為冷清,她卻仍是無法忍受這般孤寂之日。

直至蘇瀛登基稱帝,出震繼離,應天從民,成為一朝天子,受萬人敬仰,聽得百官将士齊聲高呼,她逐漸明了,這已是新帝的天下。

隐約聽着陣陣山呼萬歲之音傳來,雖未見證登基之儀,她也能想得出是怎般聲勢浩大,氣吞山河之景。

即日之夜,她沉靜地遠望着漫天星辰,端坐于窗臺一側,想着方才讓蓮心去拿糕點,竟是有一陣子未歸了。

她輕緩地起了身,欲向殿門守衛打聽蓮心的去向,卻見一道皎潔身影赫然入了殿。

多日不相見,他依舊冷冽如玉,鶴紋雲袖與月色清雅相襯,白玉發冠剔透無瑕,朦胧之影在長夜下尤為清冷浩渺。

直直望着眼前的這抹皓白,她伫于原地,卻感寸步難移。

一壺清酒被輕置于桌案上,她不解而望,望見他默然坐下,舉手投足間如階庭蘭樹,如寂冷晨星。

而她一如往昔,于他的思緒,怎般也瞧不真切。

“在下今夜前來,是想與公主飲酒對酌。”他頓然言道,平靜的眸光流轉了一霎,卻落于酒盞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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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酒……她從未見這一國之師飲過酒,姜慕微若有疑惑,望着他擡手去觸那酒盞,上前輕盈地攔下:“你……你平日裏不飲這些,飲多了傷身。”

“公主竟關心起在下來了,”他擡眸瞧向她,微然揚眉,“公主又怎知,在下平日裏不飲酒。”jsg

她忽而恍然,才覺自己對他相知甚少,也不知他酒量究竟如何。好似總與他在不歡中離散,連他平日的喜好,連他撫琴的習慣,她皆是不為知曉。

見她愣于一旁,顏谕淡然地酌酒飲下,不再向她望去:“公主能和小王爺在酒肆宿醉,卻不願與在下對飲幾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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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其言語中聽得了一絲不為掩飾的怨念,她拂袖而坐,從他玉指中從容地奪過酒壺,為自己斟滿。

憶起白日裏群臣恭賀登基時的高呼之音,與蘇瀛眸底那厭惡之色,她輕微一頓,想着興許他于朝堂上受到了發難:“今日太子登基……太子有難為你嗎?”

“除了公主,這天下有何人敢難為在下。”

一貫清冽容顏染上微許笑意,他低眉答着。

傾杯飲盡,清酒入喉,感受着凜冽之氣滲透全身,她莞爾輕笑:“世間還當屬阿玉最為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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