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歸處(1)
歸處(1)
“公主莫嬌羞, 公主如珠如玉,顏大人自當是愛不釋手,”瞧公主如此羞惱, 蓮心掩唇輕笑了一番,又言道, “奴婢倒是發覺了, 別瞧着大人平日裏一副威嚴凜然的模樣,但對公主必定是真心。”
輕撫着肩上一縷發絲, 她瞥向銅鏡裏的小丫頭,沒好氣道:“白日裏不好好作活, 盡觀察這些缥缈之事……”
“見公主這些時日悶悶不樂,奴婢也是想為公主解一解憂愁。”明了公主是假意怪罪, 蓮心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
微咬着牙關, 回想着昨夜與他那纏歡之景,姜慕微只想尋一處無人之地将自己埋進去:“莫要再說了, 本宮……本宮的顏面都丢盡了。”
還是頭一次瞧見公主這般羞澀, 蓮心忍着心底的笑意,卻覺此景甚是有趣。
顏谕放她出了府, 她甚感歡悅, 雖是有一令羽跟随在側, 也比那籠中鳥雀自在上許多。
這段時日被囚于偏殿內,心頭的煩悶于出府的霎那悠然散盡,微風和煦, 竹影遍地,柳色含煙, 春光似錦,姜慕微行步于宮道上, 心覺萬分舒暢。
她閑适地望向一旁的令羽,許是與那人待得久了,好似這位随從一直便是如此,同他一般不茍言笑。
她淺然輕笑,鄭重地朝令羽微俯了身:“本宮此趟出城,是想尋得母妃見上一面,此番要勞煩令羽公子了。”
見勢,令羽微愣了一霎,忙抱起了拳:“大人已言明,公主之命便是大人之命,屬下定當聽從命令行事。”
“其次……”他清了清嗓,遲疑了片晌,帶有一絲別扭道,“公主喚屬下令羽便可。”
姜慕微忽而輕笑出聲,覺這令羽還是有幾番風趣,雖然有時肅然了些,但仍是有些小心思在。
聽得笑聲如銀鈴悅耳,令羽默然地思來想去,正欲言說莫要打趣,卻見着長慕公主不解地将目光落于前方,步子停了住。
“何人在哭喊?”一陣哭喊悲戚聲從眼前的華殿傳出,她蹙起黛眉,凝神望去。
令羽循聲而望,想着公主離宮久了,宮中的變故興許不甚知曉,立馬正聲道:“前方是臨華殿,自從六皇子被廢除太子之位,将東宮讓位于八皇子,六皇子便一直居于此殿。”
這所謂的六皇子便是前太子蘇宸,她猶然記得,離宮之前曾于東宮處,她親眼目睹此暴虐無道之人将宮中婢女射殺,卻嬉笑着将她恭迎,佯裝一副阿谀奉承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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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六皇子本就悍戾殘暴,如今失了太子之位,眼睜睜地見着皇位被他人奪了走,定是怒不可遏。”那些侍奉在側的婢女飽受折磨,定是痛不欲生,想到此處,她惋惜輕嘆着。
這隐隐泣聲應是那殿中婢女苦不堪忍,驚吓萬分而啜泣,她頓了頓,于臨華殿前駐足而立:“只是可憐了那些服侍的婢女,日日如履薄冰,還要忍受六皇子的洩憤之舉。”
話音落下之時,姜慕微望見一帶金佩紫、黼衣方領之人行于宮門處,身旁一婢女慌亂而逃,踉跄地跑出臨華殿來。
她曾見過這暴怒無常的前太子,此般一見,卻是比往昔之時更為殘暴了些。
并未将宮門前伫立的這抹清麗置于眼中,蘇宸勾唇一笑,雙目直直地瞧着顫抖不止的婢女:“美人兒別跑啊,本王倒要看看,看你能跑到哪兒去!”
“六皇子饒命……”那婢女哆嗦着,似是知曉自己在劫難逃,邊逃邊懇求着,“六皇子放過奴婢……”
“六皇子?本王分明是太子!”聽聞此言,蘇宸甚為不悅,讪笑之顏驟然微寒,“你這般不識高低,本王便留不得你了。”
蘇宸舉起手中的長弓,将羽箭架于滿弓之上,眯了眯眼,玩味一笑:“看看是美人兒跑得快,還是本王的羽箭快!”
“公主救救奴婢!求求公主救奴婢一命!”瞥見一旁的端莊之影,那婢女不住地顫抖,渾然不顧身份尊卑,慌亂地向她奔去。
還未來得及思索,姜慕微只瞧着一道皚雪之色輕掠而過。
晃過神時,自己竟是已被護于懷中。
她望着眼前身着鶴紋雲衫的清影眉目微凜,這才向方才伫立之處望去,見一支羽箭鋒芒地射于宮牆之上。那婢女跌坐于地,驚慌失措地瞪大雙眸。
方才她無意間……似被他護了下。
眸光落于一處皓白,她怔然一頓,雲袖因那羽箭的破空而來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擡眸望向那如玉容顏,她默了半晌,見他滿不在意,輕然甩袖,眼底透着些不為掩飾的愠怒。
“六皇子膽大包天,竟敢向公主放箭,今日起禁足三月,閉門思過。”
顏谕冷然道着,靜默地瞥向此刻毫不畏懼的六皇子,寒意直逼骨髓。
“如今本王那八弟登上了帝位,顏大人威嚴得了一時,卻威嚴不了一世,”長弓輕擲于地,蘇宸擡手指向面前這徒有虛表的國師,驀然大笑起來,“待八弟賜死诏書一下,大人就一命歸西了……大人當真是比本王還要可憐!”
聽得譏嘲之語回蕩于上空,他清眉微蹙,再而言道:“還不押入殿中嚴加看管。”
“是。”臨華殿的侍從聽聞顏大人之令,忙将六皇子押回了殿,卻阻不了譏笑聲陣陣徘徊。
她震顫了少許,這六皇子肆無忌憚,妄作胡為,卻不将一國之師的威嚴放于眼中。
轉念一想,她恍然明了,興許當今聖上亦是如此,陛下……想将此人賜死已有多時。
“公主可有傷着分毫?”耳畔落下輕聲問語,她回了神,撞上身旁清冷的目光,目光裏蘊藏着幾分擔憂之色。
“本宮無礙,方才……多虧大人相救,”姜慕微舒眉淺笑,唇角輕盈揚起,“若不是大人前來,本宮興許已是命喪箭下。”
定了定神,令羽徹底心慌了住,快步行于大人面前,自責不已:“屬下失手,方才那箭支來得迅疾,屬下……屬下措手不及,還請大人責罰。”
“公主若有何閃失,你如何當得?”怒意消散了些,顏谕望向護主不力的随從,凜然道着。
許是頭一次瞧見他訓斥手下之人,她尤為稀奇,順勢一瞥,見身側的令羽垂首不敢言說一句,又覺心軟了下。
她毫不顧忌地上前,湊于他耳旁,小聲嘀咕着:“不必責怪令羽,是那六皇子暴戾恣睢,你若再怪罪,我可要動怒氣了。”
聽罷,他微感愕然,雖是幫着他人言語,可她此刻卻透着少有的親昵,眼前溫婉或許怕他責罰過重,又沖他靈動地眨了眨眼。
“既是公主之意,在下便不予追究,”他只得作罷,怎般也無法違抗她道出之意,見令羽還愣在原地,輕聲提點着,“還不謝公主開恩。”
本覺着未将公主護住定會被重罰,正懊惱着适才是如何失的手,令羽忽地微怔,慌忙拜謝:“謝公主寬宏大量。”
明了她此番便是要出宮去,顏谕傾身,與她低語着:“出宮後可莫要将在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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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言說不定,若我路遇品貌非凡的公子,我定是會同他一道去的,”她故作正色般言道,僅是想将他打趣一番,“什麽一國之師,什麽顏大人,我定是忘卻腦後…jsg…”
聞言揚了揚眉,他微然颔首,再次低言:“在下倒想好好瞧瞧,究竟是哪家公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公主奪走。”
“本宮走了,大人保重。”@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撫了撫袖衫,轉身前行,步調卻是較來時更為輕快了些。
回望着顏大人已然遠去,提着的心終是放了下,暗自長松了口氣,令羽抱拳道謝着:“适才多謝公主替屬下解圍。”
“小令羽要如何報答本宮?”姜慕微嫣然一笑,望向霎時手足無措的令羽。
只知曉大人對這位公主頗為關照,卻不知她性子如何,也不知該如何侍奉,他一時慌神,謹慎而道:“公主……公主所道之令,屬下萬死不辭。”
眸中的笑意于此時褪去,目光微凝,她頓然沉聲道:“倒不必這般謝恩,本宮只需令羽回宮後,與大人回禀此行所遇所見時,将婉妃娘娘相關之事盡數隐去,令羽可明了本宮之意?”
令羽常年侍奉于顏谕左右,她對此人不為信任,不願将母妃的行蹤暴露,不願将母妃卷入這場無聲的硝煙之中。無論如何,有了此人的允諾,她便可稍許安心一些。
“屬下明白了,屬下從令。”令羽随聲應下,見她行遠了,忙又跟上步子。
出了宮門後,姜慕微思忖了少時,前往城中傾樂坊去尋了落梅。
楊花滿院飛紅索,她見着面前的碧瓦朱檐,歌樓舞榭,心下釋然。
确如那人所言,傾樂坊一切如故,她不在之日,未動它分毫。
落梅将母妃的下落告知了她,竟是淮陵城郊。
淮陵……她念着這一處之地,遙憶曾幾何時,她聽得他與周元景遭遇埋伏之訊,未曾多慮便趕去了那駐兵一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