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歸處(2)

歸處(2)

如今想來, 皆是那人引她而去,将她試探的計謀罷了。

她從始至終,都被他算計得徹底。

無意間落入他所布羅網, 她便再也無從逃脫。

待姜慕微來到輿圖所指之地,望着一方院落內那道輕靈身影正賞着春花, 她揚唇而笑, 心頭流淌過一陣暖意。

久別重逢,恍如隔世, 好在母妃與清漪依舊安閑自得,不求聞達, 倒是尤為惬意自在。

“娘親,您快來瞧瞧, 這院中的玉蘭開花了!”花樹搖曳, 落英飄飛,那盈巧之影嗅着滿園花香, 清歡雀躍, 忽而望向她時,不由地愣了住, “姐姐……”

無盡欣喜湧入眉目間, 清漪眉歡眼笑着, 又高喊道:“娘親快來瞧瞧,瞧瞧是何人來了!”

門扉半掩,一抹端莊靜雅之色随之從屋內行出, 姜慕微怔然望着眼前淡雅清素,卻覺母妃較之于流玉宮時, 明麗了些許。

“長慕……”姜音蘭眸光流轉,将她柔和打量, 清容透出欣然之喜,“見你這般安好,為娘就安心了。”

“兒臣給母妃請安。”鄭重地俯身行了禮數,姜慕微燦然一笑。

她瞧望着院落,藤蘿翠竹,郁郁蔥蔥,門首幾級青磚階臺已有野草鑽出,滿園花香隐隐,心緒沉靜了下。

想着母妃離宮已有多時,她不禁困惑:“離宮之後,你們便一直居于此地?”

“那是自然,如若移居他處,姐姐哪日思念了,便難以尋到我們了。”清漪朝她眨着眼,上前便不拘地挽過其玉袂。

轉眸看向姜音蘭,清漪又轉而一想,梨渦淺笑:“既是姐姐來了,今日便去城中尋一酒樓,咱們好好敘敘舊話。”

“我聽聞城中有一名為歸香樓的酒樓,菜肴極為鮮美,擇日不如撞日,要不……”言于此處,清漪目光明澈,滿面春風,萬分期許地待着下文。

“分明是慕清嘴饞,可別帶上我與母妃。”故作從容地理着袖衫,姜慕微輕斂笑意,佯裝正色道。

清漪撇了撇嘴,卻為不死心,輕晃着她那如柔荑的素手:“我可是想品嘗想了許久,一直未尋得機會,姐姐便讓我解解饞吧。”

與這丫頭執拗不過,她瞧見母妃眉梢藏秀,婉如清揚,随聲應着:“慕清帶路吧。”

這下,清漪歡喜若狂,冁然而笑,竊喜地拍了拍掌,随後大步地向那城中酒樓而去。

清漪仍是一如從前那般純善,未曾卷入這世間的風潇雨晦,不拘形跡,此般過着閑雲野鶴之日,無憂無慮最宜不過。

倘若她也能過上這般日子,此前因野心昭昭而不願,她如今想來,興許自己是願嘗試的。

随着清漪行至淮陵城中的歸香樓,姜慕微覺着此處喧鬧非凡,雕檐映日,富麗之景與她在汕肅城中所見的蘭珍樓不分軒轾。

“姐姐,我記得他不是顏大人身邊的随從嗎,怎會跟着你來?”端坐于酒樓內,清漪回眸而望,見那冷肅身影一直于不遠處跟随,甚是不解道。

之前曾于宮中見過此人一二面,此人應是常年伴于顏大人身側的護衛,清漪猶豫不決着,輕聲向她問着。

姜慕微颦眉望去,望那令羽默然伫立于酒樓一旁,随性而答:“大人命他護我安危。”

此時談及了顏大人,姜音蘭似有些許在意,長慕與那位顏大人争執之景仍歷歷在目,她斟酌了半晌,輕柔啓了唇:“前一陣子新帝登基,如今朝局也算是安穩了些。”

擡手斟了一盞茶,姜慕微抿唇輕笑着:“陛下高明遠見,重振朝綱,自是河清海晏,風調雨順。”

見母妃遲疑了一瞬,她直了身子,将茶盞置于桌旁,聽得母妃別有深意道:“只是那位顏大人,應是身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母妃又怎知……”她恍然一滞,料想母妃正于此刻為她擔憂,便知是躲不過母妃的盤問了。

“國師攬權多時,新帝登位,正是樹立威望之刻,不會任其擺布。”淡然答着,姜音蘭柔緩地将端上的菜肴推至清漪面前。

接過她輕置的茶盞,姜音蘭為其斟滿:“他如今又是如何待你?”

姜慕微垂目輕淺一笑,不假思索地應着:“他待兒臣一直很好。”

“你與顏大人将來有何打算?”

聽母妃如此道着,她擡眸撞上堅定的視線,卻不與平日那般柔婉,似是想将她那終身大事托于他人。@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有何打算……

她從未想過将來之事,只是待于他身旁微感舒心,只是隐匿的思念會就此緩解,此番倒是将她問了住:“兒臣……兒臣還未作打算。”

清漪歡愉地品嘗着美味,明了母妃與姐姐口中所言,是與那國師顏大人相關:“若是姐姐當真心悅顏大人,可否與大人從宮中悄然離去,雙宿雙飛,天南地北,任誰也尋不着。”

見面前丫頭大口嘗着菜肴,萬分心滿意足,姜慕微淺笑出聲:“你當這朝堂是何地,哪是這般來去自如的。”

倘若當真與那抹清冷皓月逃出這是非宮牆,她好似也不會有何怨言……

而這一念想浮現之時,她忽感詫異,覺着自己愈發荒唐,竟悄無聲息地将自己陷在了一場虛妄的風月裏。

“況且就算我願,他也不會願……”

她想不清晰,只敷衍般低聲回了這一語。

聽罷,清漪更為困惑:“這又是為何?”

“國師怎能輕易與女子私合而逃,”見長慕不願作答,姜音蘭輕嘆一聲,“此番動了妄念,這天下本就未有容身之處。”

“那姐姐豈非一直不得出嫁,姐姐還是另尋良人吧……”清漪左思右想,蹙緊了眉,又像是想到了何事,喜樂裏帶了一絲哀傷,“尋得像顧公子那般的良人,便能歡喜一世。”

“慕清還在念着那顧公子?”

本以為這純善的妹妹早已從顧衡之的傷痛中走出,哪知清漪卻一直将其放于心上,至今都不曾忘卻……

釋然般笑嘆着往昔,清漪坦然言道:“顧公子雖是不在了,但在我心底裏卻是最為溫文儒雅之人,是那漫天星辰,任何別家的公子都比不得。”

“可這世上已生不出第二個顧公子了。”姜慕微若有所思,漫不經心地調侃着。

與母妃在流玉宮一別已過了半年載,可她覺着母妃與清漪仍是尤為親切,是她于這世上遺落的唯一一抹澄澈。

清漪對顧衡之落水一事如此耿耿于懷,她深藏于心,卻不敢與其道出。

只怕是道出之時,清漪會恨入骨髓,連她也一同并入了仇恨裏。

離開酒樓之時,經于一處雅間,姜慕微鬼使神差地止了步,聽得裏邊有低語傳來,隐隐約約,卻清晰地入了耳,引得她渾身微許一滞。

“前幾日,薛統領暴病于家中,小的前去探望,你們猜怎jsg麽着……”微許粗犷之音透過雅間的縫隙傳出,雖是壓低了語調,細聽仍能聽得一些真切。

“薛統領許是病糊塗了,竟是與小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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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止了片晌,應是将四下觀望了一圈,那人又謹慎而道:“當年漠北一戰,薛統領收到朝中顏大人密函,命他前往漠北支援那周将軍與楊副将。可他偏偏未按令行事,救下楊副将,卻不顧那周将軍的死活,讓其孤軍奮戰,命喪疆場。”

她震顫地伫立于雅間前,卻是怎般移不開步子,當初的惶恐不安驀地蔓延,手心滲出少許冷汗。

當年的漠北實情倏然擺于眼前之時,她竟是無所适從。

周元景是被奸人所害,卻并非他所為。

當初他下了令,決意将那少年将軍救下,決意……為此派兵支援。

他不惜調動淮陵駐城守衛,使得淮陵兵微将寡,也要将那英姿少年從沙場救回。

只可惜,事與願違……

險些失了步,她扶牆而立,卻怎般也憶不起,當初是為何不信他……

他分明放下了身段,分明與她好言相說,可她似将那匕首抵在了他的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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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薛統領與周将軍有何等深仇大恨?”一旁稍許尖細之音響起,劃破一霎的沉寂,似對于方才言道之話大為不解。

“這個小的倒也不知,”那人無奈答着,尋思了一番,又道,“只記得薛統領往昔時便很是不服,不服那周将軍年紀輕輕便成為鎮國将軍,興許是嫉恨了。”

細聲之人許怕惹禍上身,輕聲相勸:“你言說得這般大聲,不怕被他人聽了去。”

那人聽罷不為在意,擡手捶了捶案桌,将杯中之酒飲盡:“聽去了又如何,薛統領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此等卑劣之事又不是咱們所為,況且那周将軍已長辭多時……”

“這周将軍赤膽忠心,戰功赫赫,到頭來卻被妒賢嫉能,被小人算計,”另一人作勢長嘆着,許覺此般乃是天妒英才,“可惜,可惜了!”

可惜他們所道之人已人命危淺……否則她定要将那奸人千刀萬剮,百孔千瘡!

當真那般,卻仍是不解恨意……

她猶記得那周小将軍的明朗笑顏,那個将她呵護于掌中的清俊少年,一朝殒沒,天人永隔,遙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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