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執念(1)
執念(1)
涼意難消, 她卻是将心頭之恨盡數發洩于浩渺明月之上,将他一同拉入深不見底的冰寒之潭,令他在憎恨與悔過中感受她的悲切。
終究是她自以為然。
是她執迷不悟, 孤行一意罷了。
“姐姐……你怎麽了……”她頓然回神,見清漪擔憂地立于身側, 輕扯着她的衣袖, “娘親見你有些魂不守舍,讓我來瞧瞧。”
姜慕微颦眉望去, 望着母妃駐足于前方,輕柔地朝她回望着, 她忙跟上步子,故作泰然道:“無礙, 興許是聽得了些舊事, 令人唏噓罷了。”
見她快步行了去,清漪笑意盈盈, 輕聲打趣着:“姐姐, 方才你還未同我言說,你與顏大人是如何兩情相悅的……”
是如何相悅?她暗自思忖着, 好似起初是她先為招惹, 将那披着聖潔月色的惡鬼誘了來。
随後便不可救藥, 兩敗俱傷,厮纏不休。
可她卻是不知,究竟是否為兩情相悅, 與他糾纏了諸般之久,連她都有些糊塗了。
明明此前互訴了心意, 卻為何仍要争個高下……她想了半晌,心思愈發混亂。
回于城郊院落, 明月高懸,瓊晖輕落,似一層碎銀于湖面鋪灑,姜慕微仰眸淺望,樹影于月色下婆娑,夜色朦胧,莫名有了幾分醉意。
此地不便留待,想着明日便要回那深宮去,她索性喚了清漪出屋來,于清寂的玄晖下把盞言歡。
她本不勝酒力,不喜飲酒,可不知怎地,近些時日卻是喜愛上了一醉方休。
“慕清心裏還将那顧公子惦記着?”為之斟着酒,姜慕微頓了晌許,輕啓丹唇。
涼夜之下尤感孤寂,清漪沉默不語,低眉望向那酒盞,卻是遲遲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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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終堅信顧公子是被他人所害。”眸中湧過一陣執意,清漪擰眉沉思,再三言着。
姜慕微了然于心,忽而揚唇淺笑,不願于這丫頭面前不斷思慮,擔驚受怕,永不罷休……她目光一凝,想與其告知的念想終是釋懷般于心上漾開。
既是與那惡鬼如此糾纏,她便将自己與他歸于一同,堕入深淵,落入寒潭,陷入泥沼,墜入天塹,與他一同罪不容誅,與他一同遭受千仇萬恨。
無止無休,萬劫不複。
“倘若顏大人作惡多端,惡貫滿盈,姐姐亦是如此……”她無言了良久,由着念想蔓延,由着心火延伸,凝神而道,“如今天地間難以容身,自食其果,是為因果報應……”
雙眸瞪大了些,清漪擡目,不明所言:“姐姐是何意?”
“顏大人并非善人,姐姐亦是,”輕聲自嘲着,她一字一頓道出了口,“姐姐同那顏大人雙手沾滿了鮮血,十惡不赦,天理難容,便是耗盡此生,也無法将其洗淨。”
“顧公子于朝堂之上公然予顏大人難堪,是大人将他除之。”
話音落下之時,恰好一片飛花從枝頭飄落,落于輕靈少女的發梢之上,卻引得少女不由地輕顫。
清漪錯愕擡首,像是于面前這道清麗之色反複确認,憤恨漸漸染上眉眼,沉寂了多時的心緒翻湧而起,于瞬息間迸發。
此刻将真相得知,埋藏于心的不甘破土而出,清漪滿目通紅,淚水霎時于眼眶打轉。
“姐姐……一直都知曉。”
喃喃低語了片時,清漪恍惚般由着清淚落下,卻直盯着眼前女子柔和雙眸。
“姐姐欺瞞至今,不求原諒……”姜慕微肅然道着,又覺自己當初莫名陷入兩難困境,于心底受盡了委屈,反口便道,“可慕清怎不去好好思索,當初的流玉宮是如何遭人冷落,流玉宮之人又是如何忍氣吞聲,姐姐竭盡全力将你們護于身後,便是不擇手段也定不讓你們受欺受辱。”
“可那不一樣……”輕緩搖着頭,清漪頓然譏嘲,“姐姐,顧公子落水得蹊跷,我原是有些疑慮,疑慮是否為顏大人而為,可見着姐姐與大人走得近,便未有過多思慮。”
“如今看來,簡直可笑!”
語畢,她見着清漪擡袖重重一揮,桌上的酒盞轉瞬間被揮落在地,酒水傾灑,滲入一旁的花叢。
“原先顧公子便與我言說,說那顏大人是逆臣賊子,我還不為置信……”清漪憤然低言,咬緊了牙關,隐忍着滿腔恨意,“堂堂當朝國師,應是傳天意,護山河之人,又怎會煽動人心,謀朝篡位……”
“顧公子……原與你說過這些……”
原覺得那顧衡之滿腹經綸,是個通曉事理之人,不曾想,那人卻将不滿顏谕之事道于幾面之緣的清漪,姜慕微忽而了然,也難怪顏谕要将此人除了去。
“我自知你不會原諒,便一直未同你言明,”她從容而道,眼底溢滿澄靜,“如今道出口了,便是做好了被你記恨的打算。”
清漪抿唇落拳,憤憤地砸于石桌之上,抑制不住恨火灼燒:“顧公子說的對,他就是個狼子野心的僞君子!總有一日,我要為顧公子報仇雪恨,與那顏大人不共戴天……”
已然明徹了心意,姜慕微亦是不願讓步,頭一次滋生了想要護他的念頭:“慕清!你有你所愛慕之人,我也一樣。你心系顧公子,我……”
“姐姐該不會真對那逆賊動心了吧?”見她還為那人言語,清漪扯唇一笑,“我原以為姐姐是這世上最善于識人,最為聰慧的人,如今看來真是愚蠢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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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何事這般動怒?”@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聽得院中動靜,姜音蘭聞聲趕來,卻望見此景微愣了住。
“娘親……顏大人害死了我的命定良人,姐姐知曉萬分,卻将我蒙在鼓裏,”清漪望及娘親的剎那淚眼滂沱,作勢又朝端坐于石桌旁的女子瞧去,“此般仇恨,我怎能釋懷。”
“你與母妃,皆是我至親之人,我是做了許多卑劣之事,可唯獨對你們是真,”起身俯首行禮,姜慕微默然稍許,莊重而言,“我請求……暫且莫要傷害他。”
“如今姐姐一心為他,當初姐姐可有曾想過……顧公子被謀害,我會有多痛心……我會有多惆悵……”言止于此,清漪泣不成聲,滿眼哀傷,落寞地跑出了院落。
院中唯剩二道jsg身影,月如明鏡,懸挂于無星蒼幕,生得一片靜谧,姜慕微失了些神,适才激起的微許憤意于一念間退散。
這許是她初次與清漪這般厲色相道,聽得他人将那清冽月色言說得這般不堪,怒火莫名而燃,她頓覺怫郁之緒于心上綻開,竟是莫名想将那人以言語相護。
她正欲啓唇,卻是見母妃先開了口。
“慕清這孩子就這般愛憎無常,長慕莫往心裏去。”
對此無所容心,她望向夜空皎皎明月:“本是我之過,她本就該記恨的,我決意道出口,便是想好了要救那人一次的打算。”
姜音蘭會了意,蹙緊了柳眉,知曉前路昏天暗地,見不得一絲明朗,長嘆了一聲,擔憂言道:“此路太為兇險,想來你的性子也不聽勸,為娘不知該與你道些什麽,只願你莫求有愧,但求無悔。”
輕揚丹唇,她柔緩回眸,目光回落得自然:“我明早便要啓程回宮了,此番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随心去吧。”
忖思未幾,似有釋然拂過眉間,姜音蘭阖眸輕言。
母妃居于此城郊處,她仍是放心不下,姜慕微端量着周遭,瞧那令羽離得遠,謹慎道着:“待我走後,你們便搬離此地,我怕你們的行蹤會被有心之人透露。”
姜音蘭見她萬般提防,不覺淺笑安然:“如今這般,還将他防着。”
“多一些心思,也有後路可退。”與母妃言說不過,她斂眉輕聲回道。
院中未點一燈,僅有瓊月碎屑輕落,與屋內透出的離離燈火相照。
夜色隕落,與母妃待到清晨之際,她也未再瞧見清漪的身影。正是離別之時,她卻未能與那輕靈丫頭好好道一聲別。
姜慕微緩步行禮作別,擡袖拂去清衫塵土,喚上了令羽,便決然踏上回宮之程。
倘若榮華與風月,她皆要握于掌中……這世間可有他們容身之處……
可有……一絲缥缈之冀。
“屬下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與公主言明。”回途之時,身側不茍言笑的令羽倏然開了口,引得她不覺回望。
令羽此般猶豫的模樣極為罕見,她凝眉了稍許,淺淺笑道:“令羽盡管說便是,本宮免你的罪。”
這挺直腰杆的身影坐于馬背上,望着身旁馬車內的清容,目光卻游移了起來。
“公主曾經的挪權竊勢之舉,大人皆是知曉的,”他似是于心緒上醞釀了些,自作主張地将關乎顏大人之事道了出,“公主的一舉一動,大人一直關切着。”
見她撩着帷簾的玉指輕頓了住,神色緩滞,令羽輕嘆一息,接着言道。
“公主可細想,大人的耳目遍布朝野,明裏暗裏不可勝數,大人又怎會不知公主暗中的那些心思。”
姜慕微心下微沉,不禁脫口:“可他又是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