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執念(2)

執念(2)

興許這疑問亦困擾了他多時, 令羽搖頭,不斷凝思着,如同在憶着昔時的過往:“屬下也是不解, 大人分明知曉萬分,卻眼睜睜看着公主将自己培養多年的勢力漸漸摧毀, 不予一絲抵擋。”

“如今這般局勢, 屬下覺着,大人應是有所意料的。”他又輕然颔了首, 語調裏帶着些許篤定。

令羽言說得極為恭敬,可她卻聽出了低微的埋怨之意, 許是在為顏大人打抱不平,抑或是, 始終不明大人在作何心思。

她故作從容, 平靜地回着:“原是如此……本宮明了了。”

驚覺自己竟擅自将顏大人之事與他人相道,若引公主不悅, 他便是罪不可逭……

令羽慌忙拉緊缰繩, 抱拳謝罪:“公主若是覺着此話不當言出,可責罰屬下……屬下無怨言。”

姜慕微歪頭瞧向不敢再言說一句的挺拔男子, 想着他定是平日被那人罰罪慣了, 才會心有懼怕。她柔聲回道, 将車帷放了下。

“本宮自是不會怪罪。”

她的一切所作所為,他原是早就知曉的……她不是未有料想過,只是自己一時被野心吞沒, 心念着勢必要奪得此生所求。

她所做的一切仍是于他的掌控之下,只不過, 那道清冽之月與往昔不同,卻是不知何時, 不再還手。

這其中是何緣由她未去尋求,或是……她已然知曉。

紅牆搖清影,綠瓦去闌珊。直到她回于看似風靜浪平的宮牆內,才驚覺本是煙火尋常的皇城卻是有些變天了。

蘇瀛已暗中下令,派兵将國師府層層封鎖,雖于暗處把守觀望,未有何肅清之舉,可群臣皆知,曾經時望所歸的一國之師已不複存在。

她行步于杳杳宮道之上,輕然一瞥,瞥見了一道龍顏鳳姿之影,已然褪盡了稚嫩之氣,立于眼前的,是凜然威儀的當今聖上。

“阿姊!”蘇瀛望見她的一霎,步調歡快了些許,于不遠處直徑向她行來。

再見之時,這位曾經與她相伴的八皇子,已是威嚴天下的帝王,姜慕微直立着身子慌忙跪地,端莊行禮:“長慕給陛下請安。”

“阿姊快快請起,”上前輕擡着女子玉臂,蘇瀛正色道,“往後阿姊不必于朕面前行禮。”

似是憶起了何事,蘇瀛滿目肅然,凜聲道:“阿姊不必回那國師府去,如今阿姊是長公主,待于國師府成何體統!”

“長慕從陛下之令。”

她忙俯身謝恩,想着應是楊風湛與其相告了她近些時日的境遇。蘇瀛此番言說,便是将她悄然解救。

可于她而言,這一切皆已是無關輕重。

所謂被他囚困,好似未有所想的那般忍無可忍,她所提之意,他似乎皆是一一應着。

他好似只想……将她留住。

那道清月般的身影許是孤寂慣了,此般偏執,許是……不願讓她離去。

“朕所言可聽進了?”思緒回落之時,她聽得蘇瀛不悅般道着,話語卻是與一旁的令羽而言,“去告訴你那主子,往後顏大人不得踏入廣羨宮去尋公主,也不得與公主再有往來之意。”

令羽聞言跪地抱拳,俯首不敢擡眸相望:“卑職遵旨。”

她未來得及思索話中之意,又聽得蘇瀛轉眸與她道:“從今日起,阿姊随朕臨朝聽政,這萬裏江山都是朕與阿姊的。”

臨朝聽政……她不由愕然,若是讓她這如今的南祈長公主幹涉朝政,這便意味着由她執掌着江山。

蘇瀛如此作為,是為向她奉上幾分誠意,以報曾經的扶持之恩。

“可這有違綱常,長慕怕不服那些朝臣。”可長公主涉政哪有這般輕易,姜慕微退卻一步,遲疑而道。

“朕說當得便當得,”蘇瀛微皺起眉來,擡高了語調,再次凜聲,“如今朕是皇帝,一切皆聽朕的。”

見這位小皇帝如是執意,她恭敬回着:“長慕遵旨。”

這條後路由她親手築成,曾覺着興許是她癡心妄想,扶持一個無人待見的八皇子,就算奪得那朝中人人觊觎的懸空皇位,他若是一朝翻臉,反眼不識,她仍是兩手空空。

可現下這萬千山河便輕易地落于她手,她似颠倒了一場大夢,此生所求近在目前,階前萬裏,不過瞬息之間。

“阿姊,朕不食言,朕要予阿姊萬千榮華,”聽着蘇瀛鄭重允諾,一字字入耳,她心下震顫,愣了些許,又聽他冷肅道,“只是阿姊莫要再與顏大人有牽扯了,此人朕留不得,朕不想阿姊徒添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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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之意,阿姊可明白?”

蘇瀛言于此,明裏暗裏與她相勸,勢必要讓眼前這道清麗認清朝局,勢必要讓她與那攬權多時的國師斬斷這道不明的情愫。

此意怎會不知,留于那汕肅城時,她便已然知曉,倘若面前這正氣凜然之人登上皇位,那道皓白之影便未有了容身之所。

一朝國師,終是于奪勢中隕落。

“長慕明白,陛下費心了。”她俯身垂目,輕柔應着。

分明攬得了這世間萬千權勢與榮華,分明擁有了半壁山河,無論何人于她身側皆得畢恭畢敬,她應歡欣雀躍,她應撫掌輕笑,可為何此時……卻有一絲悵惘。

是了,定是那抹無瑕月色于她心上輕緩抽離,心底尤為空蕩,她竟是不知該與誰去言說這份喜悅。

身前恍然浮現着那落寂身影,她欲擡手觸及,卻于頃刻間散去。

她應去救他的,她應與那人一同面對這世間紛擾。可此刻重兵把守,她思緒萬千,頗為紊亂,亂,竟不知該如何相救……

行于偌大的宮城內,姜慕微徐緩拖着步子,四下卻望不見一人。

她仰眸望着漫天柳絮飄落于宮殿檐角上,飄落于宮道兩旁,那素雪清冷之影卻揮之不去。

遙望不遠處的臨華殿,她jsg記得清晰,于六皇子陰冷的羽箭之下,他毅然決然地将她救下。

那冷清多時的昭燕宮,早已被枯黃落葉覆蓋掩埋,她曾于那院落內與少年将軍起了争執,卻于一旁的小徑撞見了他。

那是她入宮以來頭一次,見得他人為自己出了氣。

她駐足于宮內一處庭園,想着當初落入她眼底的兩道身影,輕而揚唇。當初那宣容公主的頓然到訪,引得她心緒紛亂,莫名升起了嫉恨之意。

她驀然回首,留下的,盡是與他的點滴。

宣容公主……她靜默地念着這公主之名,心頭逐漸漾開了一陣清朗。

若要救他,她可去那宣康一趟,向宣容公主借上兵馬,便能将他救出水火,便能将他牽出泥沼……

念于此處,姜慕微明眸輕顫,心底燃起一瞬的希冀,不作過多思索,換了一身行裝,再次出了宮門。

蘇瀛予了她無上權勢,她便與往昔更為自在,任何宮中之人皆不敢将她這擁攬天下的長公主攔了下。

未與他人言道她的行蹤,馬車于城中一處藏書閣停了下,姜慕微徐步行入閣館,見着滿閣的書籍,雙眸不禁凝滞着。

“這位姑娘是要尋何書卷?”一年邁的老者顫步而來,眉眼輕彎,笑盈盈地瞧望向她,“這間藏書閣可是京城中書籍最為齊全之處,姑娘說個書卷名,老夫便可将它尋出來。”

想着一路前往宣康去見宣容公主,卻不知為何于此處歇足,她心思淩亂,似是從未有過的忐忑。

此般隐隐不安之感已萦繞了許些時日,莫名令她心緒不寧。

她故作晏然,淺而一笑:“只是想來瞧一瞧藏于此處的話本。”

“話本?”老者捋了捋長須,疑惑地蹙起眉來,覺着來尋話本的姑娘太為少見,猶豫了片刻,仍喜笑盈腮道,“此處的話本乃是應有盡有,姑娘盡管翻閱着,瞧瞧是否有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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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老先生。”

柔聲道了謝,姜慕微行步于書閣中,目光輕盈地落于萬卷書冊上,她擡手沉默地翻找着話本,翻找着話本中是否有與她肖似之人。

是否也有另一人,與那如玉寒月相似。

她想瞧上一瞧,話本中的人是否得償所願,是否終成眷屬……

面對眼前無計可施之境,他們又是如何迎刃而解,又是如何……容身于天地間。

渾身湧過陣陣無力之感,她不知倦地來回翻找着,最終無奈阖上眼眸,倚靠于書閣一角。

不再于此停留,從此處藏書閣離了去,姜慕微鎮靜微許,瞧望天際綠雲冉冉,城中紅雪霏霏,朱翠相間,閑花淡春,她沉下心趕上路途,續前往宣康。

那曾于章和殿驚詫衆臣的明豔之色微感困惑,聽聞侍從前來禀報之語,遲疑行出殿內,望見一女子戴着帷帽,春風輕拂而過,清麗之姿于帷紗之下隐約浮現。

女子擡手輕柔地揭了帷帽。

待看清容顏之時,她不由一驚,怔怔而道:“你是那時的……長慕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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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慕拜見宣容公主。”姜慕微輕俯了身,不曾想這位曾經令她燃起嫉恨之意的宣容公主,如今仍是明豔動人,玉袖輕搖,呈皓腕于輕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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