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問心(1)

問心(1)

生性向來爽直着, 宣容見狀忙擡袖輕捂绛唇:“這怎麽使得,你如今可是南祈長公主,若要拜禮, 也應當是我拜見才是。”

見她遠道而來,行裝是為掩人耳目, 宣容定了定神, 邀她入殿:“有何事入我殿中說吧。”

“長慕此番前來宣康,是有一事與宣容公主相求。”覺這公主言語随性, 性子不羁,姜慕微随之進殿而坐, 直言不諱般道着。

“有何事長公主盡管言說,”宣容驀然一頓, 弦月般的眉眼流轉過淺淺笑意, 不拘地輕聲相問,“那顏大人近來可還安好?”

這宣容公主倒也不掩飾, 将自己的愛慕之意透露得淋漓盡致, 她揚唇輕笑,而後将欣意斂回。

“長慕相求之事, 便是關乎顏大人的安危。”

“如今新帝登上皇位, 重振朝綱, 有意要将顏大人處以死罪,”她輕緩而言,眸中拂過一縷黯然, “國師府邸已被諸多兵馬于暗中圍困,大人……危在旦夕。”

哪知宣容公主聽聞此言, 猛地拍桌而起,咬牙切齒般憤然道:“豈有此理!堂堂國師怎會淪落到這般境地!那些朝臣, 那皇帝,簡直欺人太甚!”

“顏大人光風霁月,不萦于懷,不得如此白白殒命……”宣容月眉緊蹙,口中念念有詞,順勢明了來者何意,轉眸問着,“我該如何相助?”

端直身子微垂下首,姜慕微正聲作答:“長慕想向宣容公主借一些兵馬,以備不時之需,将顏大人從懸崖處拉回。”

“長公主莫要慌張,我這就去向父皇言明,”見着眼前溫婉女子掩不住淡淡憂愁,宣容擔憂更甚,理了理着于身的華裳,便欲離殿,“父皇對我尤為寵愛,定會調遣兵将前往南祈。”

“可此番聲勢,必會驚動南祈皇帝,我等只能于邊關城門處守候,”暗忖了一番,又戛然止步,宣容輕阖溫眸,再而睜眼時,已是滿目決然,“待長公主令下,宣康将士便破城而入,不為侵犯南祈之地,只為救那一人。”

姜慕微凝思一瞬,不覺淺笑:“可若如此,宣康與南祈必定生得嫌隙裂痕,往後再難以親善。”

“怕什麽,我們宣康之人敢作敢當,不怕世人非議!”渾身散着些許傲氣,宣容玉袖一揮,似要将那山河攬入懷中,“若哪日南祈當真攻了來,我們亦是不懼!”

“這顏大人,宣容救定了!”颦眉思索着,宣容微揚起唇角,明豔的面頰忽地染上一絲紅暈,“說不定大人就此動心,将我迎娶了去……”

見一旁的清顏若有愕然,宣容随性一笑,擺了擺雲袖,忙又言道:“長公主莫要怪罪,我心悅大人也是人盡皆知之事。唉,只是可惜,大人對我這花容月貌從始至終無動于衷,我只得作罷。”

“長慕怎會怪罪,宣容公主願傾力相助,長慕已然千恩萬謝。”姜慕微聽聞此言輕然婉笑,心覺這位在宣康恃寵而驕的公主确為真性情。

“長公主莫要覺着我瞧不出,當初在南祈宮中我便知曉,”正這般将其打量着,她聽得悅耳嗓音再度而起,“顏大人拒我愛慕之意,是因心悅之人乃是當朝長慕公主。”

姜慕微驀地擡眸,見明豔雙眸正直直地瞧望着自己,目光有着幾許釋然。

遙想曾經她伫于顏谕身側,望着風風火火,敢作敢為的宣康公主與他潇灑自如地道別,而這位他鄉公主應是從那時知曉,她與那當朝國師在暗地裏有着何等纏亂之緒。

“宣容公主說笑了。”嫣然巧笑了幾分,她垂眸,不覺輕嘆着。

宣容收了些打趣之意,正容言道:“我可未有說笑,當初我見大人望及長公主時,目光都柔了許多。”

“長公主不必擔憂,”眸光落于遠處的煙霏雲斂,宣容作勢輕笑,面容清明,卻是早已将這場鬧戲看淡,“天涯何處無芳草,天下朗俊公子如此之多,我也不是非得擇顏大人一人。”

莊敬地行禮道了謝,姜慕微明了眼前的明媚女子已然松了心緒。徘徊了幾多時日,終是罷休了。

“離南祈太久會被有心之人察覺,長慕得盡快回宮去,”她沉聲道着,思量了幾番,神色凝重了些,“宣容公主的相助之恩,長慕定當報答。”

宣容侃然颔首,肅然赫聲道:“此事便交由我,長公主定心去吧。”

此生從未有過如此念想,是為救一人想要這般傾力,竟是連她最為在意的顏面皆可不顧,回途之時,她頓覺自己太過荒唐可笑,随之不自覺地輕笑出聲。

她勢必要将這天上明月牢牢攢緊,勢必不讓其從指縫中流逝。

從宣康回于南祈皇城,已是過了許些日月,姜慕微回至宮城時,正逢初夏,陣陣蟬鳴回蕩于樹蔭間,枝葉蒼翠欲滴,碧葉花蓮似玉蝶般輕盈搖曳。

不知不覺,與那抹清寂之影相識,已過了幾個春秋。

而此時的綠瓦宮牆內暗潮洶湧,謀逆之勢于暗處蠢蠢欲動,朝中兵馬紛紛在暗中劍拔弩張,動蕩一觸即發。

這一日,姜慕微端坐于通明燈火之下,将手中已然繡制完的羅扇輕置于案臺旁,平緩地起了身,欲行至軒窗邊瞧一瞧朦胧夜色。

近日心緒頗不寧靜,她深知陛下對那人深惡痛絕,定要于争權奪勢中将他徹底殒滅,縱jsg是殘留的微弱餘勢,亦不會放過。

處期在即,便是當下這兩日。

她行步遠望,卻見一道黑影于揚眉瞬目間晃過,愣神的霎那,她已被抵至殿內牆角處。

她心慌意亂,正欲驚呼出聲,卻在見其清冷雙眸的瞬息屏住了氣。

蓮心許是聽得了些動靜,在殿外輕叩了殿門,默然良晌,擔憂般輕聲問着。

“公主可安好?”

怔然凝望着眼前素雪身影,眸光似有清流湧過,微然粼粼柔轉,她啓唇,向殿外回道:“只是不慎碰翻了硯臺,無礙,退下吧。”

待殿外之人退了去,她不易察覺地舒了口氣,殿內又歸于寂靜。

她而後再望,望着燭火映照着他微冷的眼眸,眸中的火光裏唯有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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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見他如此行裝模樣,她不由細細端量着,面前之人一襲黑衣勁裝,墨發梳作馬尾,幹淨利落下透着清隽之氣,與冷寂相融,化作一輪秋月。

昭昭盈柔,念念春秋。

“你如何來了……”似是怕他人聽着,她悄然出聲,莫名道出一句,“府邸戒備森嚴,你如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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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來望長公主一眼,即刻便走。”将她所言打了岔,他不露聲色地道着,最後又陷入了無言裏。

今非昔比,想着身前的溫婉女子已然手握天下權,擁着半壁江山,而他卻為落魄潦倒,朝不保夕,他從容般故作自嘲了一番,輕笑道。

“公主如今坐擁榮華,是在下卑賤了。”

嗓音仍似一道清泉,清冽地流淌于她的耳畔,姜慕微柔緩擡眸,望見向來威嚴凜然的他此刻卻有一絲落寂。

她微阖了眼,忽覺心被隐約揪了起,隐痛之感彌漫開來。

圍于國師府邸的兵将在暗處緊盯他的舉動,陛下亦是下令不允他踏入廣羨宮一步,這些時日縱使她想與之相見,也無可奈何。

她不知眼下的他是如何躲過圍繞于府邸的衆多耳目,不知他是如何只身一人闖進的寝殿。

而這些疑問于她而言,已是全然不在意。

“阿玉,我想與你……一同反了。”

她輕啓了唇,沉聲言道,眸底似有若無地着輕拂過決然之意。

可她等來的,是死一般的沉寂,燭火輕顫,将他們二人的影子晃動于微光裏。

心下莫名燃起煩悶之火,這可是她好不容易下定的決意,眼前之人這是作何反應……

她不甘而望,眼底染着幾分不悅:“你是覺着我在說胡話,還是不信我所言。”

身子輕然一頓,雜亂思緒似從心頭褪去,目光不曾于她明眸處移開,他忽而揚眉淺笑着:“在下訝然,公主竟會這般作想。”

“為何?”

他輕聲反問,似将心底的疑慮直言出口,靜待着面前清麗女子的作答。

她分明奪得了一切,分明如願以償地擁盡世間榮華,為何要輕易将其棄下,并且親手将這一切所得盡數摧毀……為此,他極為不解,欲從她的口中尋得一個答案。

姜慕微聞言晏然一笑,清了清嗓,假意正經着:“本宮心思善變,忽覺着身側未有顏大人為伴,縱使呼風喚雨,權傾天下,也是孑立于浩渺天地間,有些孤寂罷了。”

他默了片刻,微蹙的眉眼逐漸舒展,笑意輕緩地浮現于清冷容顏之上。

“公主放不下。”

帶有萬般篤定,他微垂下深邃眼眸,難以抑制般輕笑不已,凜冽的清眸竟生出了幾許得意。

為之不予辯駁,她輕擡玉手撫過皓月身影的雙肩,故作滿面愁容道:“一想到顏大人要入那诏獄受盡極刑,抑或是一杯毒酒入喉,于瞬息間隕殁,本宮夜不能寐,寝食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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