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問心(2)
問心(2)
還未語畢, 她便驟然落入漫天清雪之中,落于他的清懷裏。她阖眸輕倚,放縱着自己不願掙脫, 放縱着自己于亂世煙火中尋到一瞬安寧。
好似此生的嘲哳與紛擾皆于此褪盡,皆于此消散得無影無蹤。
“公主擇了在下, 便不許再悔了。”
聽得他于耳旁道着, 她上揚着丹唇,卻是不予理會。
于懷中尋了片晌之安, 她悠然回道:“本宮都悔了諸般多次,大人此刻說這些, 又有何用……”
目光凝然下落,他再三相問, 似是反複确認着, 确認着她的心意:“公主當真願随在下走?”
“大人再這般試探,本宮可真要悔了。”從懷中順勢離去, 她直了直身, 佯裝稍許氣惱。
“慕微,明日亥時于城門北處桑林, 我派以人手等候。”
這是他所道的最後一語, 他斟酌了少許, 與面前這抹溫婉緩聲而言,一字字尤為清晰。
姜慕微迷糊了一霎,于唇邊淡然默念着, 夜色寂冷,月輝随着樹影斑駁而下, 于燭火中搖曳。
她正欲輕啓绛唇,忽而聽聞有跫音從殿外傳來, 一步步沉穩有力,于萬籁俱寂的月色下漸漸由遠及近,漸漸明晰。
何人會在夜深之時到訪……她心生困惑,回眸之時,不知那道清月身影已于何時在長夜下消逝。@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匆匆一別,她還未來得及與他好好道着這些時日的心思,殿內已悄無聲息地歸于原本的一片寂然,唯留有蟬鳴聲在軒窗旁回蕩。
威嚴的足音似逼近般而來,姜慕微沉着伫立,見到來者踏入殿中時,從容跪拜。
“長慕拜見陛下。”
蘇瀛到訪廣羨宮時,望見這清影端莊地跪拜于地,面色暗沉,不由懊惱着:“朕都說了,阿姊往後不必行禮,阿姊連朕的話都不聽了嗎?”
“長慕不敢……”作勢莊重地起了身,她擡眸又望向月落星沉,“陛下為何深夜到訪?”
“只是有好些時日沒見着阿姊了,朕關心阿姊,便想着前來看看,”蘇瀛輕揮了龍袍,靜然觀望了四周,而後将目光落于如今當朝長公主身上,眸色晦暗不明,“順便問問阿姊,這些日子都去哪了?”
心下微顫了瞬息,姜慕微斂回輕柔眸光,與之晏然淺笑着,想必出宮了太久,引起了眼前金冠黃袍之人的疑心,這天下何人坐上這把龍椅,皆會疑神疑鬼,變得多疑。
就連這正氣凜然,曾言說着視民如子,欲成為一代明君的蘇瀛,亦是如此。
她泰然自若地行至案臺旁,擡手端起茶盞,輕盈地飲下:“近來本宮胸悶氣短,便去了怡然之地散散心,倒令陛下擔憂了。”
“阿姊身子不适怎不告知于朕,朕此刻去将那禦醫喚來。”原是舒展的眉頓時蹙緊,蘇瀛轉身便欲去吩咐那在殿外等候的李公公。
忙上前一步将其阻了下,姜慕微仍是言笑晏晏,不露聲色道:“謝陛下關心,本宮在城郊待了些時日,已是愈可了。”
蘇瀛回望向她,滿腹狐疑地問着:“阿姊當真無恙?”
“陛下予本宮權勢榮華,本宮自是不敢欺瞞陛下。”沉寂了晌許,她又柔緩地低聲回道。
似想着了何事,蘇瀛冷哼了一聲,眉目間的不悅更甚了些,渾身散發着淺淡的愠怒:“阿姊分明将朕欺瞞得緊,卻是信誓旦旦地說着不敢欺瞞。”
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他惹怒,姜慕微心底微然一驚,再次跪拜着:“陛下莫要動怒,本宮所言,天地可鑒。”@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天地?何為天地?又有何人可鑒……”她聽得玉振之音震蕩于廣羨宮內,低沉有力,卻有着萬般不解,“朕從未覺着阿姊所道之言有這般不可輕信,朕從未覺着阿姊與朕這般疏遠……”
跪拜于地着,她沉了氣,仍舊平穩而道:“本宮不明,還請陛下提點一二。”
“還要朕說得更為明了些嗎?”蘇瀛緩步行至她面前,頓了一頓,啓齒恨聲道,“有人與朕禀報,長慕長公主出了邊關,前往之地卻是宣康。”
擡着的龍袖滞于半空,他怒目而視,又将衣袖揮下:“阿姊獨自一人前去宣康,将宮中之人皆瞞着,究竟所為何事?”
看來她的行蹤終究是被人盯着了……姜慕微暗自輕嘆,皇帝言說得隐晦,口中所道的可是欺君反叛之罪,興許是念于扶持的情分,這般已是對她仁慈之至。
可這天下的君王若是洞察了一事,又怎會讓其行跡從眼底逃脫。
現下朝廷動蕩不安,蘇瀛定是會緊盯她的去向,畢竟她與那一國之師纏亂不止的交情明晃晃地擺着。
她淺笑着跪地直身,冷靜作答:“此前宣容公主前來我朝,本宮便與那公主相談甚歡,一見如故。本宮有些懷念,便想着去往尋這位故友罷了。”
“阿姊可與朕說,朕可jsg派兵馬跟随阿姊而去,”望得她從然道着,怒意緩了些,蘇瀛在殿內來回踱步了一陣,埋怨道,“若阿姊于宣康境內受了委屈,朕又如何能将阿姊護着。”
心裏仍有些顧慮在,他深思熟慮過後,鄭重其事言道:“從今以後,朕不允阿姊偷溜出那道宮門。朕雖予以阿姊自由,但往後阿姊若想出宮去,需讓朕知曉前往何地。”
“陛下這又是何必……”姜慕微了然于心,蘇瀛已是下了決意要将她的行蹤掌控,以便将那人悄然無息地牽制。
“近來宮內有些動蕩,想必阿姊也清楚,朕欲清除身側的惡人,頓綱振紀,”思來想去,他劍眉微凜,別有深意地道着,“阿姊還是……少走動些為好。”
蘇瀛心有煩悶,分明他已坐擁了天下,分明阿姊應與他一同歡欣,可為何總有些不寧之緒萦繞着她,他不禁煩亂不堪,對她近來之舉頗為不滿:“朕已為阿姊提點多次,阿姊若仍然于心底執迷不悟,便休怪朕不念往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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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慕謹記陛下之言。”聞言,她深知已觸怒了龍威,不願再為此談及,只是順從應下。
這便是她當初所要的結果,如今稱心如意,奪得了一切,到頭來,卻為一人的安危發了愁,她暗暗自嘲,輕笑不已,只覺皆是咎由自取罷了。
可她轉念又覺,這帝位無論予以何人,他的下場皆會如此落魄,與她又有何幹系,這般想着,思緒又暢然了許多。
蘇瀛舉步離于宮殿,在殿門處駐了足,轉眸忽地言道:“明日早朝,阿姊同朕一起。都說了讓阿姊聽政,這幾日盡是不見阿姊蹤影。”
“長慕遵旨。”
終是見這威凜的身影于夜色下遠去,姜慕微輕緩起身,因跪拜得久了,玉膝稍許酸疼。
垂手揉了揉雙膝,她随之向殿外庭院行去。
本是想在院中再尋一尋那道清冷之影,尋了半晌,才覺那人早已離去,她故作鎮定地扯了扯袖角,見着夜色已深,欲回殿就寝。
回身之時,她倏而一愣,瞧見一旁的榕樹下伫立着一抹淩雲般的英姿。
“隐衫在賞月。”
姜慕微順着女子的眸光仰望,望着夜空中懸着一輪皎月,從薄雲處清幽而現。
女子心驚了住,頓覺自己偷了閑,被公主殿下抓了個正着,慌忙退于一側俯首:“奴婢失職,請公主責罰。”
姜慕微擡手輕撫了下颌,唇邊挂着盈盈笑意:“你若告知本宮因何惆悵,本宮便不罰你。”
不覺訝然瞧望着,隐衫再次看向那夜空中的明鏡玉盤,輕聲回道:“奴婢曾過着颠沛流離的日子,身無分文,饑寒交迫,日日流落他鄉,但只要望一望頭頂的明月,奴婢便覺着安心些。”
“奴婢惆悵……許是懷念故鄉了。”
話語轉得更輕,隐衫輕而将唇角揚起,像是憶着于心上埋藏了許久的些許過往。
若是她記得真切,這婢女原是流落街頭,被顏谕拾回府中的,而将其留于府上的目的,想必自有他的道理。
将這婢女幾經訓育,他本就打算讓其服侍她左右,成為一名最為得力的婢女。
姜慕微莞爾一笑,知曉這隐衫所思為何,當初是顏谕帶她脫離的潦倒之境,多少也于他有恩,至于別的心思,她不予妄加揣測。
“顏大人四面楚歌,已是山窮水盡,”她神色如常,将這婢女輕巧試探,“此番境地,為本宮所害。”
“公主……”頓然會了意,隐衫卻是擇以明言,眸底掠過縷縷黯然之色,“奴婢不想對公主有所隐瞞,公主與顏大人皆于奴婢有知遇之恩,任誰入難,奴婢皆會傷懷。”
清然理着裙裳,随後伸手折下一枝榕花,她再問:“顏大人陷于此境,隐衫不恨本宮嗎?”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似也不怕怪罪,似看淡了冷暖,隐衫感慨萬千着,“奴婢曾經決意前來公主身側,就知曉定會有此般局面。”
“本宮要去做一件令自己都驚訝之事。”姜慕微凝眸思索,收起眼底笑意,低言道。
“孤注一擲,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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