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賜酒(1)

賜酒(1)

眸中粼光微閃, 隐衫輕聲一笑:“奴婢為公主祈福,此事公主定能成。”

她徐步悵然回至殿內,唇角終是漫上一抹淺笑, 這丫頭也不知她欲做何事,便這般信她所為, 為她禱告。

晨星寥落, 天色微明之際,熹光落于廣羨宮內, 想着今早要去章和殿行早朝,姜慕微輕理了華裳, 端坐于銅鏡前,從妝奁內挑選了幾支精致的珠釵, 擡袖別于發髻上。

莊重地于雲龍石階行入章和殿, 她一步步走上金階,從容行至龍椅旁, 望着階下滿朝文武一齊跪拜, 為之俯首稱臣,殿內盡顯一派威嚴。

目光不自覺投落于階下的一道寂冷, 她眸色微沉, 見那寒潭清月般的身影于她面前不遠處跪拜着, 卻是不曾瞧望她一眼。

“朕今日攜長慕長公主前來朝堂之上,便是往後讓長公主協助朕治理朝政,”蘇瀛輕擡龍袖, 示意衆臣平身,而後面色微凝, 落于百官之上,“衆位愛卿可有異議?”

殿內靜默了半晌, 朝臣似有若無地面面相觑着,又微垂下首,默不作聲地等待陛下的後話。

“長公主不谙朝事,如何能與陛下一同涉政?”

一聲凝重之音如敲金擊石般打破殿中沉寂,姜慕微循聲而望,于百官中走出之人,是那刑部顧岚。

瞧着此人不顧君臣之儀,以鋒利的眸光直直朝她望來,她上揚丹唇,泰然道着:“顧大人是覺着本宮未有這般本事?”

這顧岚似是天生便與她對付,興許是她将這女官心心念念的顏大人奪了去,此人一直懷恨在心。

就算顏谕将那顧公子算計,于她,顧岚仍是咽不下這口氣。

蘇瀛微凜了眸光,聽得身旁女子不畏而言,順着她的話語便道:“顧愛卿倒是說說,長公主怎就不能幹政?”

陛下冷然的龍顏透着淺淡的愠怒之意,顧岚不易察覺般向四周瞥去,聽着此刻的大殿內噤若寒蟬,才覺自己觸怒了龍威。

“陛下恕罪,微臣失言,”見未有朝臣敢上前附議,顧岚忽覺心慌了些,于寂靜中平緩退步,“不該對長公主言之不敬……”

本覺着引得陛下不悅,已然難以挽回,可顧岚以餘光瞥落之時,望見陛下對她方才之舉不為怪罪,卻是将凜冽的寒光落于一側的清寂上。

“顏愛卿可有異議?”

蘇瀛意味不明地啓唇問着,龍指輕點着身側龍椅靠手,令人不知陛下思緒為何。

心下不禁震動了一霎,姜慕微垂眸瞧去,瞧着那清冷身影恭敬地擡手,在金階前作了一揖。

松形鶴骨般的身姿直立于殿階下,清風映雪,皓白如玉。

“微臣無異議。”

頓了片刻後,她聽得他正聲回道。

“既是國師都未有議言,這便是天意如此,”蘇瀛凝目相望,颔了颔首,随之擡高了語調,凜然之語震顫着大殿,“若有何人敢對此妄加議論,便是順逆天意!”

滿朝百官文武聞言紛紛跪拜,齊聲高呼,呼聲震聾欲耳,似要響徹着雲霄。

“長公主千歲!吾皇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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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千歲!吾皇萬歲!”

姜慕微聽得耳邊聲如洪鐘,滿朝呼聲震徹着金殿,唇邊不由染上一絲得意。

這原是……她一直以來所尋求的一切。

她側目看向正襟危坐的蘇瀛,卻見其目光晦澀,不知在暗忖着什麽。

待到大殿內的群臣呼聲停了,蘇瀛才清了清嗓,有意無意地像是閑談着家常:“聽聞顏愛卿近來之日于府中閑悶得慌,如此這番可還習慣?”

“愛卿若覺着太為清閑,”蘇瀛輕揚起嘴角,眸中的晦暗不減,言不盡意地言道,“倒是可以養養池魚,種種花草,也別有一番風趣。”

聽得此番嘲諷,姜慕微渾身微滞了住,隐隐不安之感于心上彌漫。

今日蘇瀛讓她随着上朝,明裏暗裏地對顏谕百般刁難,不知是近些時日皆是對他如此發難,還是在對她有意地試探。

可他是那般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師,如何受過這種羞辱……如何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聽着陛下一字字地将他的尊嚴踐踏于塵土之下……

“愛卿覺得朕的提議如何?”蘇瀛輕緩而笑,意有所指地看向殿中那一道清冽之影。

她見着他平穩地垂首俯身,淡然回着:“陛下所言極是。”

擡眼示意了一旁的李公公,蘇瀛神色不明,悠然jsg地瞧着李公公将一道早已備好的聖旨遞了上。

“朕今日正好手中有一聖谕,想念于顏愛卿聽一聽,”緩緩而道着,蘇瀛轉眸又望向伫立于身旁的姝麗,轉念之間改了主意,“恰好長公主在這,便讓長公主念吧。”

不知為何總有隐約不安之感從心頭升起,究竟是何預感,她卻又道不出。

姜慕微順勢接過金軸,展開之時猛地一顫,聖旨上的所寫之言赫然展現,觸目驚心。

執着聖谕的雙手不可抑制地顫動着,她愣了良久,本是鎮定的思緒于瞬息間沒了蹤影,翻湧而來的,是她難以掂量的沉痛。

僅是瞥了一眼,她便不願再瞧去,字字砸落于心,掀起陣陣隐痛,逐漸蔓延至四肢百骸,竟是令她難以念出一字。

她心緒微恍,欲言又止,目光從聖旨金軸移開之際,見殿階下的他看了她已有多時。

如往常一般清冷平靜,眸色未有一絲波瀾,他似是早已知曉,早已看淡了聖旨之意。

“怎麽了?長公主對朕的聖旨有何疑問?”見她太久未念出聲,蘇瀛輕蹙起眉,指尖輕敲着靠手,“還是說,長公主對于朕所下之旨有非議?”

姜慕微輕合起聖旨,平複着心底的驚濤駭浪,故作無趣般還于李公公手中:“陛下聖谕,本宮怎敢輕易念,還是換作他人吧。”

“朕說讓長公主念。”

劍眉蹙得更緊了些,蘇瀛再而開口,言語中顯然藏有怒意。

心知蘇瀛對顏谕有恨,恨這位國師藐視皇威,恨這位謀臣獨攬朝權多時,恨他……策無遺算,恨他多謀善慮,恨他将會成為這皇位最大的威脅,她不敢妄言,再這般僵持下去,定會與陛下生出芥蒂與嫌隙來。

暗自沉了些氣,姜慕微再度将聖旨輕展而開,瞧望着眼前的賜死诏書,一字一頓地于殿內念道。

“國師顏谕不法祖德,擾亂朝綱,獨攬政權,狂悖猖獗,十惡不赦……念輔佐先帝有功,特賜鸩酒一杯,以示天恩,欽此。”

道出之語雖有些發顫,卻金聲擲地,念完诏書,她将其輕攏合上,怔怔地望那道從始至終都極為寡言的身影。

“臣領旨。”

他淡然地輕撩着鶴紋雲袍,于大殿之中直身下跪,微垂着首令人瞧不清此刻神色,擡着雙手便欲接那聖旨。

姜慕微緩步走下金階,阖眼了幾許,終是将沉重的诏書遞至他手中。

自與他相識起,她便從未想過,這道要他命的聖旨,到頭來,竟是她誦讀的。

“顏大人,朕留你全屍,已是仁至義盡了。”她聽得蘇瀛的凜然之聲從身後傳來,又見面前之人肅敬地起了身,心下一陣動蕩。

于朝堂之上下賜死诏書,便是扯去了他所有的尊嚴與威信,讓他在衆目之下忍辱偷生,亦或是,連偷生都不得……

姜慕微忽而咬緊了牙關,心頭莫名燃起絲絲怒火,似連那尊卑之儀也不願去顧。

順勢冷靜下心,她勾唇一笑,目光冷了半分。

她倏而轉身,向蘇瀛嚴容而道:“陛下,本宮覺着顏大人不得于今日賜死。”

“長公主是何意?”卻似一直在靜待着她的所言所舉,蘇瀛面不改色地望向殿下女子。

“本宮聽聞城中百姓皆在流傳着,今日有盈月暗虛之象,”姜慕微滿目肅然,高聲而言,如同要讓那各個官臣皆聽得清晰,“此乃大兇之兆,故而不宜奪人性命,以免驚動上蒼。”

要說這虛玄之事,還是從他身上學得。故弄玄虛,名曰順應天意,她暗自凝眉淺笑,他會言得,她亦會如此。

“末将覺着長公主言之有理,陛下可三思。”

一聲铿锵有力之音從群臣中晃出,楊風湛踏着穩健的步子行了來,立于她身側,鄭重地朝殿上金冠龍袍之人抱拳示禮。@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衆人此般緘口結舌,他獨自一人不懼龍威而前,無疑是對身旁這道清麗莫大的擁護。

她默然少許,正訝于這位清俊将軍的出現,卻聽得蘇瀛冷肅之聲響徹于金殿內。

“若是朕非賜不可呢?”斂眉厲聲喝道,望着殿中之人不将皇威放于眼中,蘇瀛擡手一拍龍椅,冷意直逼而下,“來人,上鸩酒。”

微許怔然般瞧着侍從将一杯酒盞端于他面前,姜慕微輕然搖頭示意,卻見他伸手便去觸那鸩酒,盡是不望她一眼。

蘇瀛見勢低眉一笑,唇邊不減嘲諷之意:“朕的聖旨也下了,所賜的酒也擺在了面前,難道顏愛卿是個貪生怕死之人……”

曾經處尊居顯的他定是不願在此受辱……她不知為何,此刻的她心靜得可怕,心覺應是要将眼前之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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