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救贖(1)
救贖(1)
“阿姊早就知曉今日。”
蘇瀛輕緩一退, 順勢明了地颔了首,擡袖憤然地指向城牆外,眼底逐漸染上濃重恨意。
他扯唇苦笑, 似覺這君王當得卑微,盡是被他百般信任的阿姊戲弄, 勃然大怒道:“阿姊可知, 與逆賊同黨,欺君罔上, 是何等罪名!”
“朕剛登基未有多時,剛将這萬裏江山交于阿姊手中, ”恍然低語着,他失了神, 若譏诮, 若自嘲,“阿姊便要聯同外人來害朕……”
目光再而落于如玉身影之上, 姜慕微冷靜道着:“顏大人又怎能是外人, 他可是南祈一國之師,威風凜凜, 名震八荒。”
“看來阿姊是要棄朕不顧了……”雙眸暗沉了一瞬, 面前這道清婉是當真要将他逼至絕境, 作勢要與那逆臣一同謀反,蘇瀛褪下往昔時待她的溫和,徒留滿目淩厲, “那朕也不予阿姊留何情面,此等逆賊, 朕又怎能留他……”
她本就将世間虛妄情意看得漠然,蘇瀛于她而言, 只不過是個争權奪勢的棋子,本就未有半分牽絆可言及……
如今既是決意反了,既是決意成為這皇城中的千古非議之人,她便再也未有後路可退。
一切皆于瞬息間崩塌,皆于一念成劫。
她冷然一笑,将油然而生的淡漠透得淋漓盡致,等那一人發號吐令,動若風發,便可将這整座城池徹底摧毀。@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将這到手的榮華輕踏于玉足之下,将夢寐以求的權勢恣意棄下,為的只是想與那一輪明月并肩睥睨天下。
若他能給予,她一樣能擁這無上威望。
“來人,将長公主給朕押下。”蘇瀛強壓着滿腔怒火,大袖重重一揮,高聲喝道。
這謀逆之臣叛亂一事他早有預料,他恨的并非是反亂之臣,恨的是她于他的百般擁戴下,卻擇了他最為厭惡的謀臣。
見着侍衛們聽命上前來,姜慕微迎着蕭瑟涼風退至城牆邊,于牆沿處頓了住。
“陛下可還記得,當初的平念公主是如何殒命的……”眸中掠過冰冷之意,她斂眉沉着道,“若你們敢再上前,本宮便從這城樓躍下。”
見蘇瀛聽聞此言不禁一滞,她晏然伫立,深知他絕不敢妄自作舉。
長公主于他面前躍下城牆,他這位登上帝位不久的君王定會為此受到世人非議。眼下是他樹立威信名望之時,他不敢輕舉妄動。
“朕與阿姊相伴諸多時日,卻不知阿姊竟是如此烈性子,”蘇瀛怒極反笑,似想到了何事,笑意更甚了些,“可阿姊願殉命,自是有人不願。”
他随之向前行了幾步,見那凜冽之人欲下進攻之令,朝其大聲而言。
“顏愛卿可知,朕的長姐……腹中已有了骨肉。”
聽言猛地心顫,這二日盡想着如何擺脫此境,卻将懷有身孕一事置之未理,姜慕微渾身輕怔,眸光垂落而下,望着那清冷皓影正微蹙着眉,眼底升起微許詫然。
瞧着顏谕無言地将她端量,宛如能從她的神色中确認着什麽,她緊抿着雙唇,卻是不願再與之相望。
“愛卿是否知曉,這骨肉究竟是何人的……”唇邊揚起一縷譏嘲,蘇瀛厲聲喊道,“愛卿應是知曉,身為當朝國師,與長公主私通,罪加一等!”
“樁樁件件死罪之刑,愛卿便是死上千遍萬遍,亦不足惜。”
“顏愛卿大可攻來!”蘇瀛敞開龍袖,意味深長般扯唇一笑,“只可惜jsg了這胎兒……與愛卿這位不為人知的心上之人……”
未曾想這少年皇帝竟将她與這腹中骨肉為要挾,怕不是不知這攻城之人有多心狠……
她忽地揚聲而笑,只覺這世上之人太過可笑,總是自以為然,自行其是。
本欲下攻城之令的手微滞于半空之中,于此滞了好些時刻。
那身影思慮了良久,久到衆将士皆不明其所指何意,而後輕緩放下。
清如銀鈴的笑聲驟停了住,她驟然輕顫,不可置信地凝緊了眸光,隐隐不安蔓延上心頭,引得她幾許痛心。
他從始至終都是個瘋子,從頭至尾都是個惡鬼,他的一言一詞,一行一舉,他的心高氣傲,他的自作主張,她皆是猜不透。
可此刻終是令她看透之時,她悵然醒悟,眼眸霎時被蒙上浮岚霧霭,怎般也望不明晰。
“你若就此收手,朕保着長公主安然無虞。”見城外之人若有遲疑,蘇瀛沉下了心,緩聲而道。
顏谕垂眸深思,微然蹙起清眉,遷思回慮,幾念過後,神色趨于淺淡,許久才啓唇言着。
“微臣要讓陛下……在此立誓。”
聽他這般雲淡風清地道着,她忽而呆愣,撫于牆石的手不由地攥了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蘇瀛默了片刻,應他所言,穿雲裂石般起着誓。
“朕今日便對着南祈百姓,對着萬千将士,對着山河日月立誓!”
“長慕長公主乃我朝萬流景仰之人,與朕一同治理天下,所言所行,皆與朕同,朕予以長公主一切權勢榮華,保長公主一世無憂,此誓終生不可撤!”
聽着蘇瀛的話語響徹于城牆之上,随之徘徊不止,眼睫微顫,輕擡的雲袖滴落陣陣冰涼,她怔然垂眸望去,才覺是自己的清淚染濕了袖衫。
她怎會這般茫然無措,怎會這般悲不自勝……
他又怎會獨獨為了她一人,甘願背負千古罵名,成為任人擺布的階下囚……
他分明能易如反掌地攻下這座城池,這天下于他應是手到擒來,連這當今聖上都已六神無主,都已心慌意亂。
他分明可以謀反奪位,分明可以坐擁江山。
為何這般行差踏錯,幹戈寥落……
他予她一世榮華,予她高枕無憂。
卻以這般手段,讓她徹底銘記。
蘇瀛話音落下,她聽得耳畔傳來清脆的兵器落地聲,一聲聲剛勁有力,直直砸落于她的心湖之上,激起萬丈狂瀾,随着哀痛漾開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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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麻木而立,如同被利刃重重地剜着心,此番之景令她心顫到窒息。
“連父皇都忌憚三分的國師,也不過如此。”聽得蘇瀛在身旁萬分譏笑,雙膝發顫,她輕軟地跪倒在地,曳地的華裳輕鋪開來。
她如何也不為知曉,分明離生路僅是一步之遙,他為何這般輕易就降……
為何甘願……舍棄了所有,連同着尊榮與性命,卻只是為保下她一人。
“将顏大人押入天牢,等候朕的發落。”
擡手理了理龍紋金袍,蘇瀛轉身欲下城樓,步子微止,又望向了身旁不遠處的清麗之色。
見其雙眸黯淡,蘇瀛輕微一頓,肅聲道着:“阿姊今日乏了,回宮好好歇着,莫要再出宮走動了。”
岚霧與此時消了散,城牆之上,雁鳴凄厲,城樓之下,滿地荒涼。
嘈雜之音徐徐遠去,城垣歸于了沉寂。
姜慕微于原地愣了多時,直到幾名侍衛行了上來,靜待着護送她回宮去,她才有所明了,于此,她亦是窮途末路。
她将一切籌碼放于他身上,而他卻一同毀了。
廣羨宮內燭火搖曳,華光如水,映着滿堂清輝,夜空中懸着一輪彎月,鋪灑着三兩點碎星。
蓮心熄滅了院中最後一琉璃燈盞,憂心忡忡地望向殿內落寞身影。
自白日從城樓回來,公主便一直不言不語,滴水未進,就連置于桌案上的佳肴,也未食上一口。
于廊中來回躊躇了半晌,蓮心仰眸望了望當空的夜色,今夜尤為寂冷清曠,只覺這一次,于公主而言,是徹底掀起了軒然大波。
她止了步,伫立了好一陣,随後莽撞地推門而入,卻見公主仍坐于桌旁,凝眸沉思,似是在思慮着萬分緊要之事。
“公主,你好歹也吃一些,”瞧着桌上一動未動的飯肴,蓮心不忍地低喃道,“你這般不聲不響的,奴婢心裏難受。”
姜慕微聞言惘然一瞬,漸漸回過神來,遲緩地執筷用起膳來。
“公主,菜肴都涼了,奴婢去給你上新的。”瞧見公主肯聽言進食,蓮心頓時欣喜若狂,忙向着膳房而去。
可這丫頭正行了兩步,便被公主立馬喚了回。
“蓮心可知,本宮現下如何才能出這皇城……”許是思索未果,姜慕微正色相問,“本宮僅需半日,半日即可。”
在蓮心聽罷苦惱之時,一道飒爽英姿踏着輕盈之步行入殿中,姜慕微不覺驚詫,眼前女子帶着股冰凍三尺的冷意,眉目爽利,幾分英氣逼人,卻是她的婢女隐衫。
一襲勁裝落拓不羁,隐衫手握長劍,寒劍出鞘,鋒芒輕閃,涼意直透眉梢,令人不敢靠近一步。
“公主,奴婢與楊将軍已有了打算,謀劃着将公主送出宮去,”壓低了些許語調,隐衫星眸微凜,輕聲與她道,“待公主用完膳,公主大可放心出這宮殿,那些侍衛,由奴婢攔着。”
“隐衫你……”
她詫然望着面前這道淩冽,于瞬息間了然,為何當初顏谕要将這女子無故從巷口拾回,為的,便是她身上蘊藏着的高超劍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