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

第 47 章

林序去北城藝術學院報道的那天,盧藝思沒有送他。

潘貴珍将車開到了學校門口,林序從後備箱裏拿出行李,說自己認識北藝的學長,裏面人擠人車堵車,就不麻煩潘貴珍進去了。

潘貴珍一開始還說不麻煩,後來下車之後看北藝裏面确實擠滿了人,而林序的态度又很堅持,說什麽多一個人就多擠一分,便問:“你說的學長在哪裏?等他來了我再走吧。”

霍钰成就在大門口的地方,林序讓他不要過來,他就站在那裏沒過來了。

林序與霍钰成交換了一個眼神,面不改色道:“他在過來的路上,大概還有五分鐘就到了。”

“那再等等吧,也不差這五分鐘。”

“怎麽不差了?”林序指着身後的車,“叔叔,你看後面的車越來越多了,你在這裏多等五分鐘,估計出去的時候就是多塞半個小時,可真沒這個必要。”

潘貴珍無奈,只好道:“你上到宿舍樓的時候跟我說一聲,知道嗎?”

林序說:“知道啦。”

潘貴珍猶疑了幾秒,又說:“別怪你媽媽不來,她看不得你去聲樂表演專業報道。”

“嗯,我明白的。”

“那叔叔先走了。”

“好。”

等潘貴珍的車開遠了之後,霍钰成才走上前來,接過了他的大行李箱,林序拎着一個小行李箱,兩人往學校走去。

林序開玩笑道:“上回去藝考的時候你見過我媽媽,今天又見到了我叔叔,四舍五入,你就算是跟我見家長了。”

霍钰成說:“他們估計都沒看見我。”

“你不會委屈了吧?”

“沒有。”

“這樣好了,下回你跟你媽媽去吃飯,我遠遠地坐在另一邊,跟你媽媽見一面。這樣,我也是見過你家長了。”

霍钰成說:“不用。”他真不覺得委屈,兩人早就約好了過幾年再向親人公開,現在遮遮掩掩的确實沒什麽。

“跟你沒關系,是我想提前見見阿姨。”林序覺得毛玉蘭應該是一位很好很好的母親。

“那下次有機會的話,帶你去見見。”

“啊?什麽?”

“下次有機會的話,帶你回家看看。”

“你說真的啊?”

“不然呢?”

林序完全沒有做好準備:“不搞地下戀情了?”

霍钰成笑着說:“不是,是先以朋友的身份帶你去。”

循序漸進,慢慢地将母親這只青蛙煮熟,這個方法也不錯。

林序捂着自己撲通亂跳的心髒:“過幾個月再說,先讓我做點心理準備。”

“行。”

說話間,二人來到了林序的宿舍樓,他的宿舍樓跟霍钰成的離得不算遠,大概一百米的距離。

林序住在三樓,搬兩個行李箱太輕松了,進到宿舍之後,宿舍裏面有一個人已經到了,正坐在桌邊看手機。

那人擡頭說了聲“嗨”,說:“你好,我叫曲望津,是聲樂表演專業的大一新生。”

“你好,我叫林序,是跟你一個專業的新生。”林序側頭看了霍钰成一眼,“這是我朋友,來幫我搬行李的。”

曲望津氣色憔悴,長得有點過于成熟了,看起來不像十八像是二十八,不過他的五官挺鮮明,要是氣色好一點估計也是個帥哥。

林序很擅長說些廢話:“你來很久了嗎?”他看曲望津連床都已經鋪好了。

曲望津說:“是啊,家裏住得比較近,一大早就過來了。”

“你是北城人?”

“是,聽你的口音應該也是吧。”

“沒錯。”

“那我們就是老鄉了,以後多多關照啊。”

“哈哈,好。”

有外人在,林序不好讓霍钰成幫自己鋪床,于是一邊跟曲望津閑聊,一邊爬上床去塞被子,他讓霍钰成幫他抓住被子的兩角,方便自己塞另外兩個角。

曲望津說:“你知道我們宿舍有個人不來了嗎?”

“不來了?為什麽?”

“我剛剛來的時候,宿管阿姨說我們宿舍有個人要休學一年,然後應該也沒有新的人會進來,所以我們宿舍只有三個人。”

在林序眼裏,三個人跟四個人區別不大,三個人更好,上廁所都不用排隊。林序說:“原來如此,還有一個人是誰?”

曲望津說:“還有一個人是馬春發,他住得遠,估計得今晚才能到。”

“你怎麽知道他住得遠?”

“我有個朋友的同學,跟他讀同一個高中。”

林序心想,看這樣子,曲望津還是個社交小能手呢。鋪好床之後,林序重新回到地面,拆開自己的行李箱,先給櫃子套了一層幹淨的網,然後将衣服和日用品一樣樣塞進櫃子裏。

霍钰成沒給他收拾,免得他不記得哪些東西放在哪裏,要用的時候急急忙忙找不到。他去洗了塊一次性抹布,給林序擦書桌了。

曲望津忙着看手機,又見二人這氣氛插不進去,便不說話了,低頭在鍵盤上打字。

林序将東西都整理好之後,将行李箱推到角落的位置,跟曲望津打了聲招呼,便拿着資料跟霍钰成去教學樓報道了。

在成為北藝的學生之前,林序已經來過這裏很多次了,但以外人的身份進來,和以學生的身份進來,感覺天差地別。林序走在路上,說:“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有了實感,感到我真的考上了北藝。”

霍钰成笑着說:“就這麽喜歡北藝?”

“不能算是,北藝只是一個平臺,一個助我實現夢想的平臺。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它,得等我深入了解了之後才能确定,反正現在我肯定是喜歡它的,因為愛屋及烏。”

很多人迎面走來,林序注意到別人打量的目光,說:“你不要看他們。”

霍钰成說:“我沒看。”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前方的大鐘樓,根本沒看行人。

林序小氣吧唧地說:“你要一直保持高冷形象,讓觊觎你的人都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好。”

林序只是說說,轉頭看霍钰成的模樣卻認真,他說:“你不會真的聽進去了吧?我就那麽随口一說。”

霍钰成聳肩:“我原本也沒什麽親和力。”

就算林序不讓他保持高冷,他也只能保持高冷,他不愛笑,也不是多話的性子。

林序抿着唇笑,他知道霍钰成不是那樣的性子,但他剛認識他的時候,主動說了很多話。林序想,愛情使人叽叽喳喳,愛情又使人沉默。

報道的手續不多,很快就辦完了,他們駕輕就熟地去了食堂,吃過午飯之後又去了舞室,度過平淡卻快樂的尋常一日。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林序見到了另一位舍友馬春發,馬春發皮膚黝黑,一雙小眼睛像瓜子似的嵌在眉毛下方,瘦臉薄唇,林序對他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倒不是以貌取人,只是馬春發見到林序的第一眼,就用眼睛在他的身上都壓了個遍,讓林序感到不太舒服,他扯着嘴角跟馬春發打了個招呼後,便收拾了一套衣服去洗澡了。

出來之後,林序吹幹頭後,直接爬到了自己的床上,将簾子拉上。

他不喜歡馬春發對他的那種窺探感,他剛剛在吹頭的時候,就察覺到有道目光一直黏在身後,讓他頭皮發麻。所以等頭發一幹,他立刻就爬上床了,簾子拉上,隔絕他人的視線。

曲望津問:“林序,你要睡覺了嗎?”

林序說:“沒,我就躺在這裏玩手機。”

“好,你要睡覺了跟我們說一聲,我們就不發出聲音了。”

“好的。”

林序原本想告訴霍钰成這件事,又覺得自己有點大驚小怪了,可能馬春發只是覺得自己長得太好看了,忍不住多看自己幾眼?又或者自己長得像他認識的某個人,所以他想看仔細點确認一下?林序覺得不能把人往壞了的地方想,再觀察幾天吧。

而且,他也不想自己進來北藝的第一天,就讓霍钰成開始擔心。所以他只是跟霍钰成說一切都好,然後兩人互道晚安,林序戴上耳機聽了會音樂,便跟曲望津說了聲自己要睡了。

他在暑假的時候将睡眠習慣調整到了早睡早起的狀态,而不是高三時期的晚睡早起,他喜歡早睡,一來是因為第二天可以早點去找霍钰成,二來是因為早睡會讓人精神,他喜歡精力充沛地彈琴、作曲、唱歌。而不是彈一個音符伴一個哈欠,彈出來的曲子都軟綿綿的,沒有力道。

音樂課的教授是鐘明藍,他五十多歲了,年輕的時候曾是火遍一時的歌手,後來因為聲帶受損,所以來到了北藝教書。

鐘明藍在上課之前,說了一段很長的話:“我相信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喜歡音樂,或者說是熱愛音樂,所以才坐在了這裏。但是當你把音樂當成一門專業的時候,僅僅靠喜歡是不夠的,你不能只是去享受它,沉迷其中,感到快樂。你要不斷學習,你要做得更好,你要有一個客觀的标準,對音樂本身負責,對你的每一首歌負責。你不能跟沒有系統學過音樂的人一樣,只是說‘我覺得這個音樂怎麽樣’,‘我聽這首曲子的時候感到愉快或者悲傷’,這遠遠不夠。你需要說出這首歌曲用了幾種樂器,你要說出它的音階結構和調式色彩,為什麽它會給你帶來愉快或者悲傷的感覺……你不能只是靠感覺去評價一首歌的好壞,你要先運用理論,用你的能力,用最客觀的标準,去評價這首音樂,等你有能力剖析音樂的本質的時候,你才能回到音樂的感覺本身,這就是你們選擇的專業,這就是你們未來要走的理想之路,都明白嗎?”

有學生大着膽子問:“教授,我覺得音樂固然有優劣之分,可是感受是沒有高下之分的啊。”

鐘明藍笑了一聲,說:“這個問題問得好,而答案也很簡單。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你對一門藝術了解得越少,越覺得它的優劣是見仁見智的’,見仁見智當然沒有問題,但是客觀标準一定存在。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他是善良的還是罪惡的?由個人的認知來決定。但不管有多少種看法,哈姆雷特就是哈姆雷特,他不會變成奧賽羅或者麥克白,欣賞是沒有固定标準的,但是闡述是有的。這就是你們需要學習音樂理論的原因,音樂的階梯向上沒有盡頭,光靠欣賞和感受,是走不遠的。”

林序認真地聽完了整一堂課,收獲頗多。

他很喜歡鐘明藍,于是下課的時候,直接跑到講臺上面,加了鐘明藍的微信,又跟着鐘明藍走回辦公室,一路上都在跟他探讨音樂。

鐘明藍快要走到辦公樓的時候,對林序說:“你這孩子不錯。”

林序不敢驕傲:“哪裏?哪裏?”

鐘明藍說:“你剛剛說你已經作了幾首曲子了?”

林序點頭。

鐘明藍說:“回去之後,發給我聽聽。”

林序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他有點猶豫:“那幾首曲子,我作得不算好……”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那個時候,我心裏還沒有客觀标準,只是憑着感情作的。”跟鐘明藍剛剛在課上說的算是背道而馳了。

鐘明藍眼角堆起魚尾紋:“那不重要。”

“啊?可是老師剛剛在課上的時候,不是說……”

“剛剛那些話也是真的,但稍微誇張了那麽一點,只是為了敲打你們,讓你們沉下心來學習,不要在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想着跑步。憑着感情創作不是壞事,而且你剛剛說你學過很多年的鋼琴,說明你必然有一定的樂理知識,你在作曲的時候,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你還是用上了理論的。再說了,你現在才十幾歲的年紀,正是感情充沛的時候,你現在能作出來的曲子,等你的技巧趨于完美的時候,說不定就作不出來了。”

林序說:“那我馬上發給您。”

鐘明藍說:“不着急,我先回辦公室,你也去做你的事情吧。上大學不比高中輕松,只是努力的方向不一樣,別掉以輕心了。”

“嗯,我會的,謝謝老師。”

“我在B224辦公室,以後有什麽事要找我,可以直接去辦公室,我周一上午和周五全天有課,工作日的下午一般都在辦公室。”

“好的,老師再見。”

林序跟鐘明藍道別之後,滿腦子還在想着鐘明藍剛剛的話。

聲音的自然放松,穩定的氣息支持,音準的把控,音區的流暢轉換,都是唱出一首好歌的标準。

林序站在湖邊,在陽光的照耀下,湖水都變得金光粼粼的,漣漪蕩開,他的心好像也随着泛起了波瀾,為熱愛,為理想,為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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