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事
第2章 往事
賀倩全身無力地躺回床上,看着那丫鬟将房間裏所有污穢之物全部都清理了一遍。雖然做着這些髒活,這丫頭卻仿佛充滿了幹勁,腳步都變得輕松了。
待那丫鬟終于收拾妥當跪坐在床邊,賀倩才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小姐,現在是亥正一刻。”
賀倩掐指換算了一下,大約晚上十點到十一點的樣子,這個時間段,在現代還正是夜生活豐富的時候,離睡覺且還有一會兒呢,但是在這個世界,已經萬籁俱靜,也就他們這房間還亮着燈火。
寧照影的身體還十分的虛弱,加上剛剛還起來動了一下,更加讓她全身酸軟無力。賀倩只能放棄掙紮,以一種攤着的狀态細細打量眼前的這個丫鬟,臉也是圓圓的,臉頰上有幾粒小雀斑,此刻眼睛裏居然又了些光彩,眼睛大而明亮,其實長得不錯。
這丫鬟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自她突然醒來,這丫頭一直處于一種比較複雜的氛圍中,有喜悅,有疑惑。看得出來,是真心真意待寧照影的。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這具軀殼裏的已經不是她原先的主子了。
賀倩只短暫接觸過寧照影,現在又觀測這丫鬟的态度,也更加印證了,寧照影定是一個溫柔的人,出身顯貴,家教良好,正宗的大家閨秀,不知道為什麽落到現在這個地步,哎,早知道靈魂要附着在寧照影身上,那時就該認真聽聽她的絮叨。
現在倒好,這寧照影的身前身後事一概不知。
“我死了一回,大約是閻王都不願意收我,又給打了回來。可惜一番折騰,我現在好些事情都記不住了。連你的名字也忘了。”賀倩裝着一副哀怨心痛的樣子遺憾地說着。
那丫鬟聞言,眼淚直流,“我可憐的小姐。老爺夫人泉下有知,一定會很心疼小姐。”
賀倩心裏直吐槽:“什麽鬼,爹媽都已經死了?!哦,好像寧照影提過這麽回事......她還說過什麽來着?嗯,是有個弟弟嗎?死了還是活着?”
“別哭了,你一哭我也跟着難受。想必正是爹爹娘親保佑,我才能死而複生。”語調是說不出的凄婉哀怨,心底卻是在不停翻白眼,這溫柔的做作的語氣。
“是了,一定是老爺夫人保佑,小姐能夠死而複生,以後一定都逢兇化吉,不再受苦。”想必是想起寧照影死之前的悲慘日子,這丫頭哭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
“小姐,你記不住以前的事沒關系,采蘋從小就長在寧府,跟在小姐身邊,小姐的事情我都知道,小姐想知道什麽,我一定全部都告訴你。”
原來叫采蘋。
“采蘋采蘋,我就只有你這麽一個丫頭嗎?”賀倩有些疑惑,寧照影出身這麽好,即便嫁人了,也不可能只有一個貼身丫鬟呀。紅樓夢裏的那些貴族小姐門,那個身邊不是好幾個丫頭的?
采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好,欲言又止。
“有什麽就說什麽?我現在遭逢一劫,什麽事都記不得了,以後都得依靠你呀。”寧照影拍拍采蘋的手以示親近。
采蘋立馬道:“我願意為小姐做一切事情,我的命都是小姐救的。小姐乃是丞相千金,跟前又怎麽會只有一個丫頭呢。你嫁進來陳家,夫人是選了四個丫頭陪嫁的,其中一個兩年前得病死了,有一個......有一個被那個女人變着法打發走了。”
“那個女人......”賀倩心裏嘀咕,莫不是陳墨的小妾什麽的?這個陳墨,不會是看着寧照影娘家衰敗,就幹起寵妾滅妻起來了吧?
“那不是還有一個丫頭?”寧照影追問道。
采蘋小心翼翼地看着寧照影,道:“她叫采菱。姑爺......姑爺今兒将采菱叫去了。”
“什麽意思?”
“小姐,嗯,就是......姑爺前不久看上了采菱......”
“哼,這個采菱!”
“小姐,這真不怪采菱。采菱跟我一樣,都是從小跟在小姐身邊的,我們都決不會做對不起小姐的事情。我們是丫鬟,陪嫁了過來,本來......本來呢,姑爺就有權處置我們,只要跟小姐商量好就行。”
“那是我之前答應了?”
“是的。自從老爺蒙冤後,姑爺就冷落小姐了,只寵那個女人去了,被那個女人挑唆得,變着法來羞辱小姐。半年前,突然說看上采菱了,要收了去。采菱不想小姐為難,只得去了,好在采菱還得寵,時常還能幫着點小姐,不然,不然這日子更難過。今兒白天,小姐落水,采菱本來也是跟着伺候的,姑爺非讓采菱過去。”
随着采蘋的講述,賀倩也大概弄清楚了寧照影的身世。
寧照影确實出身顯貴家庭,她父親寧素仕途順暢,一路高升,在她七歲時,便升為丞相,統攬朝政大小事務,丞相位置一呆十來年,聖君賢相,與當今天子也是譜寫了一段君臣佳話。
她是寧素長女,第一個孩子,自然備受寵愛,連開蒙都是由父親親自教導,教的這個女兒溫柔識大體,成為了享譽京城的大家閨秀,豆蔻年華就有人上門提親,甚至一度傳出會被選為太子妃。
這些也就坊間傳聞,當時民風還算開放,寧照影十五歲時認識了她父親的門生陳墨,從此傾心于他。這陳墨比寧照影大六歲,一表人才,學識淵博,又品格端方,對父母極孝順。
寧素愛惜良才,又疼愛女兒,順其心願,十六歲時便做主将她嫁給了陳墨,還提拔了陳墨。婚後,夫妻兩個感情和順,陳墨在外兢兢業業,在家疼愛妻子,不納妾不宿娼,那真真是羨煞旁人。
可惜好景不長,寧照影十九歲時,寧素被皇帝猜忌,全家被流放至東北荒涼之地遼津。因她已出嫁,倒沒有被牽連,只是陳墨的仕途受到了影響。至此以後,陳墨對寧照影的态度便大大變樣,最開始是在外面宿娼,後來直接納了一個小妾董嬌。
寧照影因為憂傷家人,又覺得連累了陳墨的仕途,後來又傷心陳墨的變心,董嬌真正的恃寵而驕,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裏,于是整個人都封閉了起來,變得不愛說話。一次生病之後,變得嗜睡貪吃,慢慢的身材變得肥胖臃腫,曾經美麗的容顏也蕩然無存。
噩耗不斷,一年前,寧素病重而亡,陳墨更加肆無忌憚,他去年開始仕途又順暢起來,任由董嬌欺負寧照影,更變本加厲,把她的丫鬟采菱強行霸占。
今天下午傳來第二個噩耗,她母親和弟弟寧澹明的住處去歲冬天被大雪壓倒,當地縣丞帶人去救的時候,其母已重傷,醫治無效去世了,而弟弟則下落不明。這個消息拖了這麽久才傳到京城,寧照影當下便暈厥了過去。
董嬌偏要這個時候來刺激寧照影,罵她是災星,天生克父克母克夫,所以全家才慘遭橫禍。本來就被母親去世刺激,又被董嬌辱罵,寧照影一時想不開,投湖自盡了。
聽着采蘋說完,外面的更鼓已經敲到了四更,整個陳府都處于一片沉寂之中,睡得深層。
“所以我死了,整個陳府上下居然沒有一點反應嗎?”寧照影雙眼微眯,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算計和恨意。
采蘋搖搖頭,道:“下人門将小姐救上來的時候,當時小姐還有呼吸,姑爺來看了一下說......說‘晦氣’,就帶着董嬌走了。這也罷了,還把采菱也帶走了。我就獨自守着小姐,大夫來看了一下,說不中用了,讓我們準備後事......”
采蘋的眼淚就沒斷過,“可是,天色晚了,管家直接說‘明兒再辦’吧,就撂下我們不管了。我一個人守着小姐,看着小姐斷了呼吸......”
“這管家又是誰?難道我身前有得罪過他,好歹我也是當家主母,再落魄也不是個奴才可以踩的?”
“小姐怎麽會得罪他?小姐最是溫柔了,這幾年更加小心,哪敢給他們臉色。這個死奴才,當年還是小姐看他可憐讓他進府裏來做事,前年提拔為總管的。忘恩負義的小人,現在就巴結着董嬌那個賤人。”
采蘋提及這個管家,那恨不得生剝了他的語氣讓寧照影心底頗為慰藉,想着有這樣衷心的丫頭,也算寧照影的福氣,于是她伸手将采蘋拉起來坐在床邊,摸摸她亂糟糟的頭發,一副心疼的樣子。
“采蘋,跟着我這樣懦弱無能的小姐,真是讓你受苦了。這幾年,那些下人奴才們連我都作踐,更別提你們了,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腌臜氣。”
這話一說,果然讓采蘋整個人都承受不住了,她撲倒在寧照影的懷裏,哇哇大哭,“小姐,我們受多少氣都沒關系,只要小姐好好的,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作為賀倩的靈魂差點要被采蘋這舉動吓到立馬想推開她,但內心裏掙紮了一下,說服了自己,伸手溫柔的撫摸着采蘋的背,輕輕的拍打着。
“寧照影啊寧照影,你活的真窩囊!”堂堂的丞相千金,被人百般欺壓侮辱,居然沒有一點反抗,直接就認命了,簡直可笑至極。
賀倩正嘲笑着,心口卻有些絞痛,不由得心底念着:“行啦行啦,知道戳到你痛處了,你人都死了,現在身體被我占着,不過譏諷你兩句,你這身體還能來個本能反應,真是夠了。”
寧照影任采蘋哭着,用另外一只手撫了撫心髒,才道:“采蘋,我這次從閻王那裏逃了出來,就表示過去的那個軟弱無能的寧照影已經死了!活着的寧照影将重新奪回本該屬于我的一切,以後,我不會再退讓了!”
采蘋驚喜地擡起頭來,眼睛裏亮晶晶的,“小姐,你能這樣想就太好了,我們要把董嬌那個賤人趕出陳府,對還有那個何固,還有其他那些敢欺負你的下人全部趕走。姑爺......姑爺......”
雖然陳墨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但他畢竟是主人,是小姐的夫婿,未來都還得靠着他,“盼望姑爺能夠回心轉意,知道小姐才是他一生良配,以後和小姐和和美美的,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傻孩子,那陳墨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全不念父親昔日的栽培,也不念多年的夫妻之情。這樣無情無義的涼薄之人,我們幹嘛還要吊死在他身上呀。”
采蘋瞪大了眼睛,不敢往深裏想她要做什麽。這個時代風氣雖較為開放,但女子出嫁從夫也是天經地義,尤其是這種已經沒了娘家庇佑的出嫁女人,如果......不論是被休還是和離,都根本活不下去的。
“采蘋,你不用管我未來要做什麽,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得力助手即可。我現在可只能依靠你和采菱了。”寧照影此刻并不想浪費太多無畏的口舌。
“是,小姐,不論你做什麽,我們都永遠陪着你。”采蘋斬釘截鐵地說道,一片赤誠之心。
寧照影笑笑,“天都快亮了,我也累了,我們休息一下吧,明天,才剛剛開始呢。”
采蘋連忙服侍她睡下,自己就在地板上鋪了鋪蓋也睡下了。
屋內從新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采蘋不一時就傳出呼嚕聲。寧照影閉着眼睛,意識卻非常的清醒,“陳墨,我賀倩能理解你,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惜我現在借用了寧照影的身體,也就怪不得我了。當然了,哼,你這樣的人,是我最看不起的。”
她看得起的是誰呢?她想起了生前事,或許有那麽個人吧,現在也都無緣了。
賀倩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是寧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