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訓責
第8章 訓責
返回的路上,前後基本都看不見人跡,随着暮霭漸深,飛鳥返林,和煦不在,涼氣襲來,兩個丫頭便有些怕。
大概下山到一半,突然一陣埙聲傳來,嗚嗚咽咽,仿佛從遙遠的邊塞卷帶着寒風直達長安,聽來悲悲切切。
這黃昏時刻突然而來的聲音,吓得兩個丫頭抖了一抖,屬實膽戰心驚了。
此時正好來到一個岔路口,上山時他們就見了,另一條路不是上山,而是順着山勢,朝着密林深處而去,那路都不算路,落滿了樹葉,甚少人走。
本來他們想忽略這聲音直接下山,可誰讓寧照影是個膽大的,就想去看看是誰在吹埙。采菱拉住寧照影,“小姐,別去了吧,也不知道是誰,現在時間有點晚了,要是遇上危險就不好了。”
采蘋也出口勸她。
現在山林還有光線,夕陽能穿過樹葉灑了進來,寧照影想了想,還是順着聲音走了過去。采菱采蘋再怕,此刻也只能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
誰知,沿着這小路走了片刻,竟別有天地,繞過一處彎道,道路變得寬闊起來,眼前樹木也變得稀疏,視野變得寬廣了,可以直視對面的群山和西天燦爛的雲霞,美不勝收。
這條山路也是往下的,但有較長一段路都無甚遮擋,三人便放下心來,且行且賞漫天雲霞。
走了一段下坡路,又到了一段平路,離埙聲也越來越近。
一塊大石擋住了往前的視線,那路穿石而過,石在路上,需彎着腰才能通行。采蘋采菱扶着寧照影小心通過,埙聲便近在眼前了。
眼前又是一塊淩空飛出的山石,這一次,那山石下竟然有細細的瀑布。石頭上,一個人正随意地坐在上面,雙手捧着一個土色的埙,靜靜地吹着。山風襲來,背後樹林傳來飒飒的聲響,與這埙聲到合謀到一處去了。
“你們是誰?”
寧照影這才注意到石邊還站着一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站得筆直,穿着一身便利的褐色衣服,又像小厮又像護衛。
聽到随從說話,那石上之人終于停下吹埙,轉過頭來。
說來也巧,竟然又是薛穆羽。
今天的薛穆羽穿着一身藍色長衫,布料輕盈,山風能輕輕卷起衣邊,顯得他倒是很飄逸潇灑。之前的落魄神色少了很多,只不過眼神中還是能看到一絲哀愁。
薛穆羽也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能碰到寧照影,明顯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眼前這女子到底是誰,跟二十天前見過的模樣相比已變很多,說實話,若不是有采蘋采菱在旁,他估計一時還認不出大變樣的寧照影了。
“夫人緣何會到此處來?”薛穆羽起身從石頭上躍下,将手中的埙遞給了随從,雙手抱拳傾身行禮。
寧照影也輕輕回了個禮,“我從山上下來,聽到埙聲便尋了過來,此刻倒有點不知道怎麽下山了。”
“山上?”薛穆羽明顯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三個女子,“夫人就帶着兩個婢女徒步上了山嗎?”語氣中還有些疑惑。
“怎麽,你不相信,還是說你覺得三個女人這樣徒步山上不合禮儀?”寧照影質問道。
薛穆羽被她一頓搶白,臉色也難堪了一點,扯了扯嘴角,“是我淺薄了,夫人恕罪。”
寧照影心想,這人年紀看着也就二十出頭,這脾氣看着倒挺好的。
“公子為何會在此吹埙?我聽埙音頗為凄哀,幽怨婉轉,倒一點不像邊關那樣遼闊悠遠,倒像是嗯,情場失意。”
薛穆羽神色劇變,被人點破心思,有些惱羞成怒,于是急迫轉身,看着遠方,留了一個側面給寧照影。
寧照影嗤笑,心底罵道:“又是一個為個情愛失意就哭哭啼啼的人,我還以為就寧照影這麽沒出息。”
不過轉念一想,好吧,這個人也算重情義,未來,說不定還是個可用之人。
“公子,若是當真放不下某個女子,與其在這裏自怨自艾,不如去搶了來,方才痛快。”寧照影傷口撒鹽,就打算刺激刺激薛穆羽,看看他會不會發火。
“這位夫人,你不懂不要瞎說。”薛穆羽還沒開口呢,那一旁的随從倒先開口了,語氣中十分埋怨。
“小姐.......”兩個丫頭也不知道寧照影說這些做什麽,明明之前有跟她講過薛穆羽與太子和太子妃的關系,怎麽小姐倒像是不知道似的,說這話當真是傷人。
寧照影橫了她們一眼,兩丫頭只能閉嘴。
薛穆羽卻并未動怒,只是自嘲般苦笑一聲,“夫人說笑了,倘若那女子并不心悅于我,難道也要因我之意強搶了過來不成?”
“有何不可,若是我看上的人,我才不會放開手,那必定是要想法子搶過來的。”寧照影毫無顧忌。
“夫人就不怕強扭的瓜不甜?”薛穆羽何成聽過這樣赤裸裸的話語,真是十二分震驚。
“那如果在乎那麽多,無法強求,那便撂開手。二十多天前我瞧着公子就為情所困的樣子,這麽久了還是放不開。她既不屬于你,你再去找其他合适的就行,難道天下就沒有其他女子能與你情意相投?有有何苦如此自悲。”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雖然寧照影本性那是自己看中的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寧願毀掉。但這人既沒這偏執勁,那不如早點抽身放手。
“世上的花有千萬朵,但心中的花只有一朵,其他再好,終究不是我的。”薛穆羽苦笑。
這是什麽小王子童話行徑?寧照影心底冷笑,覺得有些惡寒。
“那就是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吧。”她也沒有勸人的細膩心思,“那日大街上偶遇,我見公子的樣子倒頗像鎮守邊關的将軍,将軍之責,便是禦敵于國門之外,守天下四海安寧。你如今回京也不知道任職何處,但若還是軍中,如此兒女情長,為情所困,辜負黎民所托,格局倒是小了。”
如此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語祭出,寧照影自己都快笑了。但薛穆羽再次聽到類似的話,卻震動不已,沒想到一個女子卻不耽于情愛,于是斂起失落情緒,拱手道:“多謝夫人一番教誨,夫人心胸當真令人折服。”
“公子謬贊了。我看如今天色已晚,再不下山,就怕天黑難走,徹底難行了。告辭!”寧照影看西邊只留有一點殘霞,山林中僅剩一點光線,也不知從此處下山還有多久。
薛穆羽卻攔着她,“夫人,在下姓薛名穆羽,這是我的随從薛庭。從此處下山還有一段路程,如今天色已暗,恐有踏空之危險,若夫人信任,便讓薛庭送你們下山吧。”
“公子!”薛庭有些着急地看着他。
“嗯,如此天色,薛公子不下山嗎?”
“我與雲臺觀道長有約,今日本來就是要上山的,走到此處時見景色甚美才停下吹埙。此刻我将繼續上山,赴友人之約。”
“這上山的路也不好走......”大約是被薛穆羽如此心胸折服了一點點,寧照影難得有點良心提醒。
薛穆羽笑道:“夫人放心,此路我甚是熟悉,也多次借月上山,何況我也頗有一些武藝傍身,倒不至于出什麽事。我這随從也懂些拳腳,身上也有火折子,就讓他護送你們下山吧。”說罷,轉頭念了一聲“薛庭”。
那少年薛庭不再言語,向薛穆羽躬了躬身,便轉向寧照影道:“夫人請!”
寧照影也不再多說什麽,只道:“多謝公子,那改日再當致謝。”便領着采蘋采菱,随着薛庭一路下山。
再回頭時,那薛穆羽已無蹤跡,應是自行上山了。
回去路上,寧照影問薛庭,“薛公子是大将軍薛績之子嗎?”
薛庭答道:“是的,我家公子現下任羽林中郎将。”
“那真是,深得天子厚愛。”
話盡于此,一路上,四人除了一些“小心”“這邊”等語外,便沒其他話語。
等薛庭将寧照影送到一處名為“聞柳別業”的門口時,愣了一愣,問道:“不知夫人如何稱呼。”
“寧照影。”
薛庭當下愣住,姓寧,又是聞柳別業,瞬間便猜到了她的身份。不過他卻沒多言,只是躬身道:“夫人已經到家,小人先行告退。”
寧照影道了聲謝,采菱便拿了些銀錢要賞薛庭,卻被薛庭擺手拒絕,于是便也不強求,跟着采蘋一道一起再倒了謝,直送了薛庭走,三人方才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