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梨
第9章 分梨
時間就在越來越熱的天氣中和吵鬧的蟬鳴聲中快速劃過,等到6月的時候,寧照影身形已然恢複到最初的七八成。采菱是個心細的丫頭,據她所說,應是比未發胖之前還是重了有十來斤。
寧照影很滿意這個結果,這樣就很好,有些圓潤,看上去不會過分瘦削,也并不會讓人想到胖,整體身形挺拔健康,不似京中那些貴女都含胸收肩的淑女态。而且,這原身真是長了一副好皮囊,如今瘦下來,婀娜多姿,明豔無俦。
竟還有一絲絲嫉妒。
主仆三人在這別居歲月寧靜,這一日,卻見到了何固來請安,說陳墨的安排,要接寧照影回府,皆因陳老太爺的壽辰快到了,作為兒媳的寧照影無論如何也是該回去請安的。
寧照影疑惑地看着采菱,眼神詢問,自己醒來在陳府也沒看見什麽老太爺啊?
采菱悄悄道:“如今這個宅邸,是小姐出嫁時,老爺出資買來送給小姐和姑爺住的。陳老太爺和夫人還是住在他們原來的屋子,離得也不算遠。”
原來當初寧素雖然看重了陳墨,也願意将女兒嫁與他,但卻不忍心讓女兒跟着陳墨住在陳家老宅。那陳宅老舊窄小,家中還有陳墨的弟弟妹妹,怕女兒住進去會委屈,才特意買了一處宅院。新房離陳家老宅不遠,也方便陳墨回家照顧父母。
當然,新婚後不久,在寧照影的支持下,陳墨也翻修了老宅,大大改善了陳家的住宿環境。不過陳墨還是習慣住新宅,不僅寬闊還自由不受父母管轄,只是常帶寧照影去跟父母請安問好。
那時候,确實夫妻感情和睦,那是寧照影的幸福時光。
寧照影如今雖然已經換了內芯,但畢竟還是陳家兒媳,斷沒有說公公壽辰都不回去的理,于是采蘋采菱以及別居裏的仆人們,就開始收拾起來,預備着明日回去。
見仆人們都在忙碌,寧照影決定自己出去走走。采菱卻道:“小姐,讓采蘋盯着他們收拾就行,我陪着你吧。”
“不必,我也不去遠地兒,就我們別院出去沿山路走走,那山凹處不是有處大水塘子嗎,我就去那兒吹吹風。”
采菱還是不放心,這時何固小心翼翼道:“夫人,要不小的陪您去?”
寧照影哪裏願意,直道:“你跟着做什麽,你留在這裏,幫着幹些活,搬個重物什麽的。”
于是,寧照影一個人出了門。
出別院往西大概一裏之地,就是這岚山的一個天然湖泊。沿着湖泊一圈種着各種果樹,桃樹、李樹、梨樹等等。湖中也有種着荷花,此刻接天蓮葉,荷花正盛。
如此好景致,當然會有人來賞景,有人一葉扁舟飄在荷葉深處,有人靜坐岸邊垂釣,不過這個時辰,好在人不是很多。
寧照影溜達着溜達着,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了下來,正是一顆梨樹下面,梨葉茂盛,樹枝上挂滿了梨子,看着青翠欲滴。
坐在一個石凳上,寧照影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發呆。
她在心底計算。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寧照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是有人過來了。還以為是采菱采蘋不放心她追來了,回頭剛要說話,就見不遠處兩個身影停了下來,是許久未見的薛穆羽和薛庭。
薛穆羽看着眼前的女子熟悉又陌生,一時都不知道怎麽打招呼。
“薛公子,怎麽,兩月不見,你又不認識我了?”寧照影卻頗為爽朗地笑問。
“夫......寧小姐變化太大,薛某一時竟認不出來,還請見諒。”薛穆羽收斂起來了疑慮的眼神,正經地行了個禮。對于寧照影身邊沒有侍女跟随,他好像不覺得有什麽大問題。
薛庭不如薛穆羽穩重,看着寧照影,實在很難與兩個月前的雍容姿态劃等號,震驚的眼睛溜圓,更加少年氣了。
“既然寧小姐在這裏賞景,我們便不打擾了。”薛穆羽本來也是出來找個僻靜地兒放松的,既然此處已被人先占了,那再去尋找其他地方。
“不必了,我這邊馬上要回去了。”寧照影阻止了薛穆羽離開,“在離開岚山之前,還能見到薛公子,頗為榮幸。”
薛穆羽蹙了蹙眉,“怎麽,寧小姐要回京?”
寧照影見他神色有異,心下轉了好幾個念頭,但嘴上卻道:“當然,這裏畢竟只是別居,總不可能一直呆在這裏吧......薛公子,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薛穆羽欲言又止,想想還是道:“沒有,祝寧小姐一路平安。”
“......薛公子,是認識我夫君?”寧照影忽然追問道。
“不認識。只是......”薛穆羽有些尴尬,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兩月前,薛庭給他彙報了寧照影的身份,他才知道她原是寧素之女,自然也知道了寧照影的處境。
雖然薛家與寧家交往不多,但寧素被貶身死這麽大的事情同為朝臣如何不知,至于陳府後宅之事倒不了解,只不過自從知道寧照影的身份,薛穆羽回家時倒專門問了問她母親。
果然,雖然陳墨不是什麽大官兒,但寧照影身份特殊,其後宅之事倒也得到了蠻多女眷們的關心,不過至多也就是譴責一下陳墨沒良心罷了,更有的無非把這個當成一個談資。
“看來,薛公子不僅知道我是誰,大概還知道我在後宅過的是什麽日子了。”寧照影自嘲般笑了笑。
說實話薛穆羽對寧照影有些複雜。他回家問了他母親,才想起小時候确實在宮宴上見過幾次寧照影,就記得小寧照影性情溫婉和順,又極通文墨,不愧是丞相之女。但如今這個寧照影,實在找不到小時候的影子了。
這些都沒法出口問,誰知寧照影反而問道:“薛公子小時候見過我嗎?”
“是的。”
“小時候的我在你眼中是什麽樣兒的?”
薛穆羽将心中想法誠實說出。那時候他還跟魏青寧極好,寧照影比他小兩三歲,所以也不大熟,只大概記得有一年皇後出題讓一群小孩子題詩,寧照影拔得頭籌。
寧照影沉默了一會兒,“公子想必覺得如今的我與小時完全不一樣了。不過任誰經歷過一些生活的重擊,可能都會變吧。我曾經也想不通,不過投湖死了一次......”
“投湖?”薛穆羽震驚,這是他沒聽說過的,只知道陳墨負心薄幸,任由她被小妾欺淩這些事情。
“吓到你了?以前就是這麽糊塗啊,自怨自艾,想不開就投湖自盡,可惜沒死成。不過鬼門關走了一次,倒是想通了很多事情。”說起這些往事,寧照影面色平靜,語氣沉穩。當然不過是表象,心底又把原身罵了一頓。
就見薛穆羽的表情幾經變化,寧照影從他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絲......憐憫。寧照影心想,這真是個善良的人,嗯,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寧照影沒順着說,而是突然換了個話題問:“薛公子有了解過本朝女子和離的律法嗎?”
“什麽?”薛穆羽今天真是數次被寧照影震驚到,“你.....你想和離。”
“有什麽不行嗎?”
“嗯,只是你是個出嫁的女子,若是和離了只能回娘家,但......”寧家父母俱已亡故,家産都已經充公,若寧照影離了陳府,不就是無處可去麽。
薛庭這會兒卻插嘴道:“寧小姐,根據本朝律法,和離需要去府衙申請。但如果沒有夫家的休書,女子單方面要和離,是會被杖責三十,還要關押一月才行。”
“什麽狗屁律法!果然是萬惡的封建社會。”寧照影心底大罵。
“真是對女人不公平啊。”寧照影幽幽說道,“我會認真考慮的。但我總覺得,或許走出去一步,才能迎來新生,即便這新生伴随着巨大的痛苦。”說罷苦笑一聲。
薛穆羽确實被震撼到了,寧照影一個弱女子,遭逢生活巨變,卻想着破繭重生。而自己因為魏青寧別嫁就失落消沉不思進取,明明他才有廣闊天地可施展,而寧照影只能被困于深宅大院。
但不等薛穆羽說什麽,寧照影的兩個貼身丫頭就跑了過來,原來是行李都收拾好了,她們就出來找人。
寧照影看了看薛穆羽,又擡頭看了看梨樹,輕聲道:“薛公子,我明日便要回陳府,恐怕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你,能幫我摘一個梨嗎?”
“好!”薛穆羽輕巧一躍,便攀上了梨樹,一手抱着樹幹穩住身子,一手探出直接摘斷了一枝梨丫,那上面垂着兩個梨子。
翩然躍下梨樹,薛穆羽将兩個梨子都遞給了寧照影,“這梨子看着還很青澀,可能吃來并不美味。”
寧照影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一下,确實是兩個青澀的梨子,只比拳頭大點。她笑了笑,又摘下一個梨子遞回給薛穆羽。
薛穆羽不解她意,但也接了過來。
“梨寓意分離。薛公子,再見!”說罷便不再留戀,跟着兩個侍女回去了,沒有再回頭。
薛穆羽目送她離開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中的梨,這一刻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情緒,與知道魏青寧被賜婚給太子時的那種悲傷不同,卻也同樣令他不好受。
他想,加上小時候的見面,他一生中統共就見過寧照影不足十次,确實也沒有時間能成為知己朋友,但足以令人記憶深刻。
大概以後能再遇到的幾率也很少了。
“薛庭,你回去後着人留意一下陳府。若是有能幫得上忙的,便以将軍府的名義幫一幫吧。”
“公子,這樣不好吧。”哪有插手人家後宅之事的道理,傳出去多不好,不說大将軍府的名聲,對寧照影的名聲也未必有利。
薛穆羽也領悟過來了,“嗯,那算了,不過還是可以留意一下,若有什麽大事情就回禀一下我,到時候再做決斷。”
“好!”薛庭答應了,“這個寧小姐,真令人刮目相看。”
薛穆羽笑笑,沒有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