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璧人
第72章 璧人
殷朔年驀然想起,大學畢業後的某一個晚上。
擁擠的小房間裏,空氣中充斥着揮之不去的暧昧氛圍,談逸冉趴在他身側,食指拂過他的臉頰,指尖爬上鼻梁,在他臉上摸來摸去。
“我們以後也辦個婚禮吧?”
殷朔年望着談逸冉,心中的疑問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
辦了婚禮,他們就真的可以結婚嗎?
那是自從性向覺醒後,他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問題。他深深知道,即使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即使他們攜手一生,也得不到紙面上的證明。
但他不忍心打破談逸冉的幻想。談逸冉想要,他就一定會應承。
談逸冉朝他描繪出一個幸福完滿的未來,他全都一一承諾,轉頭看向窗外的夜空,卻只能看到無盡的黑夜。
而被他所忽視的群星存在于黑暗裏,無形之中,引着他看向那遙遠的光芒。
仿佛是從那一刻起,命運的絲線從未來而來,牽引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兜兜轉轉,就連當初遙不可及的幻想,也來到了命運的大門之前。
當他見到面前這對新人時,心中瞬間湧出了無數對未來的期待。
“兩位可以先和我聊一聊需求。”
身旁策劃師的聲音将他的思緒拉回來,她把筆記本電腦朝向桌子對面的兩人,“這是我們之前做過的一些婚禮風格,您可以先看看喜歡的類型,如果暫時沒有具體的想法,也可以把非常不喜歡的風格告訴我們。”
張小姐看了一眼自己的伴侶,點點頭,相互确認心意。
“我們打算在金風酒店頂樓的餐廳辦,”她說,“我愛人想要北歐風格,我自己比較偏向英式複古,一直還沒決定下來呢。”
“金風酒店,”策劃師點點頭,“那裏的裝潢比較匹配北歐風格,英式複古元素很多,我個人認為更加适合陽光明媚的戶外場所。”
“你看,我也這樣和你說過,”程小姐牽起張小姐的手,“你偏不聽我的。”
殷朔年看着打情罵俏的兩人,無奈地笑了笑。
“其實……我們公司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的溝通方式,”他打開筆記本電腦上一個軟件,“很多客戶自己也不确定風格呈現得效果,所以如果可以試着布置一下現場的風格,我們的溝通會更加順暢。”
他點開軟件,不同場景的三維模型依次顯示:酒店大堂、戶外公園、頂樓露臺等等,十分全面。
“這個不錯,”張小姐随手點開一個小型的室內場景,開始調燈光、擺裝飾品,“這個軟件什麽時候正式投入使用?”
“還在測試中,”殷朔年說,“應該還需要幾個月。”
策劃師瞥了一眼她們點開的場景,猶豫着問,“請問,您預計的婚禮規模有多大?大概邀請多少人呢?”
金風酒店是國內頂尖的豪華酒店,而張小姐所說的頂層餐廳,實際上還配有三層露臺。建築師将頂層設計成游輪的形狀,每層的面積由下到上依次遞減,第三層與真正的樓頂天臺之間有非常高的落差,舉辦活動時,玻璃牆外的水簾傾瀉而下,形成華麗壯觀的景象,包裹整個餐廳內部。
“我們只打算辦一個小婚禮,”張小姐說,“随便邀請點親戚好友,在頂樓天臺辦儀式,然後在餐廳裏一起吃個飯,就可以了。”
她看向殷朔年,意味深長地說,“殷總,您知道的,我們身邊有很多閑言碎語,我不希望在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還要聽到那些聲音。”
殷朔年點點頭,“我明白了。”
兩人又和策劃師談了一下婚期和預算,暫時将婚禮訂到下個月舉行。
首次見面談得很愉快,臨走時,殷朔年将兩人送到公司門口。等待寫字樓的電梯到來時,他叫住了這對恩愛的情侶。
“張小姐,”殷朔年有些局促,猶豫着問,“或許有些冒犯,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您說。”張小姐挽着愛人的手,笑着道。
電梯從一樓開始上升,紅色的數字不斷跳動着。
“為什麽不選擇去國外結婚?”
殷朔年問,“去找一個可以登記的地方,和您的愛人拿到結婚證…您可以不顧周圍的目光,在那裏辦一個盛大的婚禮。”
張小姐的伴侶側過頭,眯起眼朝殷朔年笑了笑。
“我很早就聽聞,殷總為了從前的愛人勇敢出櫃,”她笑着說,“原來也有自己的煩惱呢。”
紅色的數字跳升至二十樓,閃爍,暫停。
叮地一聲響起,電梯門打開。
“愛情不需要靠一紙婚約作證,”張小姐握着伴侶的手,“我只需要在我生活的地方,得到我愛的人的祝福,而不是跑去世外桃源,在無人認識我的國度空熱鬧一場。僅此而已。”
“再見,殷總。”
年輕的女孩笑了起來,走進電梯,徒留殷朔年出神地站在門口,久久無法回神。
“……老板。”
半晌,身後的策劃師小心翼翼地說,“謝謝您給我這個鍛煉的機會。”
殷朔年嘆了口氣,轉回身,走回辦公室。“好好幹。”
辦公室裏的其他人正在讨論另一場幾天後舉辦的婚禮,殷朔年心不在焉,站在他們身側聽了會兒,卻什麽也沒聽進去。
“殷總。”
林詩的聲音陡然在門口響起,殷朔年立刻回過神,見她站在門邊,快步走過去。
“小冉已經到家了?”
兩人走到公司門口,林詩松了口氣,從角落裏拿來一個噴水壺,随手給兩盆金錢榕盆栽噴水。
“到了,我看他狀态挺好的,別擔心,”林詩用紙擦拭金錢榕的葉子,“剛才回公司的路上,我接了個電話。”
殷朔年預料到了什麽,擡眸看向林詩。“什麽事?”
“聲權工作室,”林詩的語氣有些不爽,“也在委托軟件公司做線上的婚禮策劃,開的價格比我們高。軟件公司改改就能賣給他們,還能大賺一筆,他們肯定會答應。”
殷朔年臉色微沉,“這是我們委托定制的,他們不敢亂來。”
“這件事我和法務商量過,簽訂的合同都是規定著作權屬于甲方,如果軟件公司真敢賣給權默,我們大不了就去告他們。”
林詩将金錢榕的葉子擦得一塵不染,随手将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不着急,”殷朔年倒是很從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五點半,該下班了。”
“什麽?”
林詩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殷朔年快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撈起外套匆匆下班。經過還在熱烈讨論的員工時,所有人都靜了一秒。
常年加班加點的殷總,今天居然準時下班了?
員工們眼神齊齊跟随着殷朔年,出了門,直到電梯門關上,大家還愣在原地。
林詩嘆了口氣,等殷朔年離開後才走進來,朝大家擺擺手。
“你們殷總熱戀期,着急回家陪老婆,”她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幹完活趕緊下班吧。”
衆人一哄而散,沖到門口打卡下班,一時間根本無人在意老板的新戀情。
日落,天際只剩下一道橙黃的霞光。
首都的二月,比裕南市的白晝更短,談逸冉單腳踩地,坐在陽臺的秋千吊椅上晃來晃去,手邊的菠蘿蜜只剩下最後一塊了。
屋內沒開燈,落霞被落地窗框成一幅畫,勾勒出談逸冉的身影。
玄關處傳來一陣輕響,談逸冉轉頭看去,下一秒,客廳的燈被打開了。
“怎麽不開燈?”
殷朔年脫下外套和皮鞋,風塵仆仆地走進來,連拖鞋也沒來得及穿,一把抱住談逸冉。
談逸冉被燈光晃得眼花缭亂,殷朔年從吊椅上把他抱起來,兩人滾到落地窗前的地毯上,閉上眼接吻。
水果的香味在唇舌之間彌漫開,殷朔年跪在談逸冉身上,捧着他的臉,動情地吻着。談逸冉被吻得喘不過氣,伸長了手胡亂在一旁摸索,抓起最後一塊菠蘿蜜,塞進殷朔年的嘴裏。
“還沒吃晚飯呢,”談逸冉摸摸他的嘴角,“吃我又不頂飽。”
殷朔年幾口吃掉嘴裏的東西,将談逸冉抱起來,依戀地讓他靠在自己懷裏,兩人一前一後坐在地上,看天空的晚霞。
小別勝新婚,這樣的畫面很令人心動。談逸冉默默望着窗外逐漸亮起的燈火,伴着斜陽與歸鳥,忽然覺得很幸福。
“好吧,我也不是很餓,”他抱住殷朔年的手臂,側頭看向殷朔年,“今天林詩送我過來的,她跟我說了以前的事。朔年,你好辛苦。”
斜陽落在殷朔年的臉上,在他眼中倒映出橙色的光芒。
“或許我的辛苦,就是為了現在,”他低下頭,蹭了蹭談逸冉的鬓角,“能和你坐在這裏看夕陽。”
他的情話總是熱烈而突然,談逸冉的心髒狂跳起來。他們又開始接吻,談逸冉的手指鑽進殷朔年的衣擺,肌膚相觸,在他頸側留下淺淺的吻痕。
“小冉,”殷朔年的呼吸變得粗重,淩亂的額發耷拉下來,遮住了眉毛上的疤,“家裏沒有……那個,再忍一下,我們晚上再做。”
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晖也消失了,整個房間裏亮堂起來。
談逸冉摟着殷朔年的脖子,邊吻邊退到沙發上,從自己的挎包裏找出一瓶東西,塞到殷朔年手裏。
“我提前準備好了……”
殷朔年愣了一下,拿着未拆封的潤滑,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眼睛有些紅,英氣的眉眼間盡是焦急的神情,“殷朔年,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我就要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別磨叽了!”
殷朔年被他勾得欲火焚身,轉身關掉房間裏的燈,将談逸冉摁倒在沙發上。
一個小時後,原本一塵不染的沙發上堆滿了衣物,暧昧的氣息萦繞在客廳中,久久無法消散。
談逸冉用腿掃開淩亂的衣物,起身去冰箱裏找水喝。暖空調開得很足,将屋外的冷氣完全隔絕開。
腳步聲響起,殷朔年餍足地從後面抱上他,赤裸的身體帶着纏綿的餘溫,帶着他又回到沙發躺下。
窗外,萬家燈火在夜晚中亮起,不遠處的建築群亮起點點燈光,矗立在幾棟寫字樓旁。
談逸冉望着那處,覺得有些眼熟。
“那是……我們的學校?”
殷朔年帶他走到窗前,抱着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
“嗯,這裏離學校很近,”他說,“你看寫字樓後面,是我們租過房子的小區。”
隔着玻璃,兩人的身體與遠處亮起燈光的小區重疊在一起,談逸冉擡手摸了摸,眼神裏滿是懷念。
“小冉,如果回到兩年前,”殷朔年在他耳邊低聲說,“我絕對不會放你走。”
談逸冉垂眸,視線游移,落在玻璃倒映出的,殷朔年與自己的臉上。
“不是的,”他靜靜地說,“我們做過的所有決定構成了生命的軌跡,現在我們很好,這就夠了。”
經過那次懸崖邊的死裏逃脫後,談逸冉忽然明白了許多道理。
當年,他和殷朔年是水火不容的愣頭青,就算沒有分開,也會在一次次的争執中徹底消磨彼此的愛意,直至相看兩厭。沒有嘗過失去的痛苦,無人會珍惜眼前。
現在他們都徹底長大了,兩塊拼圖各自在生活中磨去了棱角,又在荒野的生活中變得獨特而契合,這樣的愛情,最堅不可摧。
作者有話說:
寫這裏的時候腦子裏突然想起一首叫《陌上歸人》的老歌,把歌詞貼在這裏~
斜陽伴晚煙 我像歸鳥倦
晚霞伴我過稻田
重回覓愛戀 愛情路比阡陌亂
情路太多彎轉
兩心早相牽 抑壓癡癡念
重逢恨晚亦未如願
從來情感多虧欠 不知道在哪一天
可再度回到你身邊
回頭近晚天 愛在心裏現
盼能回複我從前
尋回舊愛戀 兩人內心早有願
誰願計走幾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