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冤大頭

冤大頭

永康四年的五月,萬物欣欣向榮之際,大周的一切似乎也變得一改頹勢、朝氣蓬□□來。

中書令薛崇仁的孫女被封德妃,吏部尚書崔向明的女兒崔賢珠與禮部尚書餘明哲的女兒餘氏共同被封為充容。

另外還大大小小封了些美人寶林。與此同時,七州商會也終于有了動靜,七州各地的米糧開始大量供應粳米給各地流民。

不用餓肚子,叛亂起義漸漸消停,唯有幽州中山郡殘留的沈霍琛一支叛黨還在負隅頑抗。不過很快,中山郡便也被朝廷拿下,沈霍琛一行下落不明,大抵是落草為寇了。

朝廷事多,這等流寇小賊何況還是個以女子為頭目的,下發海捕文書便不足為懼。

即便對方躲得好,也叫她再無露臉之日。雍久提議的國債一事經政事堂、諸多大臣以及七州商會多方讨論、試驗、試點,确保無誤後開始正式推行。

除了各地零星還有些瘟疫,以及即将到來的皇子誕宴,便再無大事了。

皇帝這幾日可謂是春風得意,煩心事統統風吹雲散。雖然斟九始終沒進宮面聖,叫皇帝有些落面子,但七州商會與斟氏錢莊帶頭購買大量國債,這國債的點子又是斟九提供的,皇帝也沒什麽好與她計較的。

另一方面,長公主回了京,但一連在公主府好幾日都不曾進宮來煩擾皇帝,更是叫他心情大好。雖然近日有些關于皇姐的風言風語傳入皇帝耳中,命人下去捂了那些臭說書的嘴便是了。

皇帝不在意,但有人在意。

薛府。

“叔父,長公主殿下如此行事,未免過于不羁了吧?”男子紅袍小冠,模樣不錯,但突出的肚子叫他看起來有些油膩。

此人正是七州商會會長薛松,薛崇仁的遠房侄子。

鎮國公主與男子共乘一騎回京之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但因長公主素來風評好,多數人還是把這事看做是才子麗人的佳話在傳。

不過在薛家看來,就有些閃眼,更何況近日還有些更為不堪的韻事在貴勳間瞎傳。

長公主的事雖已與薛氏無關,但那些人談論起來,總不免會帶上薛家,讓薛氏失了面子。

“皇家的事哪裏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能比劃的?”薛崇仁拄着拐杖起身。

上個月這根拐杖還用不上,這個月薛崇仁便有些離不開它了,人老了确實不中用了,“我們做臣子的只管做好本分,為黎民蒼生、為江山社稷鞠躬盡瘁便是了。”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薛松腹诽。他是商人,對文人那喜歡打着為江山社稷、黎民蒼生的旗幟,實則不過是為自己或自己家族牟利的本性摸得一清二楚。

若不是薛松經營有道,掙得錢多,曉得孝敬這位遠房叔父,高高在上的中書令大人哪裏會記得自己這個子侄。

“叔父教訓的是。”既然他們本家都不介意,薛松這個遠房親戚自然更不介意,口風一轉,“叔父交代的事,我們商會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噢?這麽快已經送到各州去了?”

薛崇仁對于長公主悔婚一事氣得差點嘔血,不過好在皇帝納了自己的孫女進宮,倒是扳回一局,心理上與皇帝又親近些,對長公主自然更厭惡,并不想聽薛松多談那個女人。

“倒也不是。”

薛松對這位老叔父竟然對商業經營一事如此知之甚少,感到驚訝又有些鄙視——高居廟堂竟對這民生最緊要的東西一竅不通,只會些仁義道德之乎者也。

“商會裏的各州負責人都已飛鴿傳書回去開梁放倉,不必調動。”

“如此。”薛崇仁走兩步便覺着累,還是坐了下來,不服老不行啊。這個侄子雖然關系遠了點,卻是個能幹的,他得為自己的孫子多做些打算,“你做得很好。”

薛松原本低着的頭瞬間擡了起來,那老家夥真就萬分賞識般打量着自己:“多謝叔父誇獎,都是承蒙叔父的提拔。”

“你已是商會會長,卻還能如此謙虛守禮,實在難得。漕司那塊今年也該動了,到時候你收拾收拾便去吧。”

薛崇仁眉眼彎彎,此刻是真如同一位家族中的慈善長輩。

“多謝叔父!”薛松立馬跪地行禮。

漕運司掌管大周水路轉運一事,是個大肥缺。薛松本是做運輸起家,實在太了解這裏面的油水有多重,還不得趕緊謝過這遠房叔父。

“起來吧,一家人客氣什麽。你呀,長得好,五六十的人看起來也不過四十,平時一定沒少保養吧?”

聽這話,似乎有些門道,薛松立馬接道:“托叔父的福。一會兒我讓家裏送些滋補品來,叔父您整天操/勞國事,為君分憂,侄兒應當早些送來才是。”

薛崇仁笑着擺手:“唉,老身不是這個意思。是你這心态啊,值得懷德同你學習。懷德自江南回來便一直郁郁寡歡,有空你與他多走動走動,勸勸他。”

天涯何處無芳草,偏偏薛懷德對長公主癡情得很,在江南道弄丢了公主心急如焚,回京又被取消婚約,這叫他如何承受得住?整天在家尋死覓活,喝得爛醉如泥。

班兒也不去上。

好在爺爺是中書省的大老板,誰都說不了他,可這男兒的志氣要是沒了,誰托着都沒用。薛崇仁為孫兒計,搭上薛松,希望他能開導薛懷德,更希望薛懷德能跟着薛松學些本事。

聞弦知雅意,薛松立即心領神會,連連應下,本想讓閣老休息,剛要退下,又想起一事:“對了,叔父,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罷。”

“手下來報,我們這邊開倉放糧,似乎有商家在暗中收糧。”薛松直覺有些不妥,想來想去還是要跟叔父溝通一下。

“嗯?”薛崇仁眸中精光一閃,“朝廷不是撥款給你們商會了嗎?什麽叫有人在暗中收糧?”

薛松趕緊跪下:“叔父,朝廷雖說是撥款了,可是那什麽信用憑證看起來就是口惠而不實至的東西。我等實在有些擔心,故而低價賣了些。”

誰成想竟被人大量買了去。

“混賬!朝廷開倉放糧本就是為了那些窮苦人做的,你們賣了價格,若是那些人買不起,不一樣要造反嗎?”

薛崇仁血氣沖上頭,氣得拿拐棍打了薛松好幾下。

“叔父息怒,叔父聽我說。那家糧行并沒有囤積貨物,他家的米糧也沒趁機漲價賣,反而比從我們這兒買來的還要便宜在賣給那些賤民。出不了大亂子,叔父放心。”

薛崇仁這才放下心來,但還是疑惑怎麽會有人這麽傻高價從七州商會手裏買糧食,又低價去賣給流民,打的什麽算盤。

“趕緊收手,這些都是朝廷發行的第一批信用憑證和國債。以我大周往年稅賦來看,還你們這點錢,小菜一碟,不用擔心。更何況你我都參與其中讨論過,沒什麽好不放心的。”

“喏。”薛松急忙應下。

不過雖說他應下了,但思來想去,這一點點小瑕疵根本構成不了什麽大問題,有人要做冤大頭,他們樂得做中間商賺個差價。

所以薛松召集其他幾州的會長象征性地開了個會,傳達了薛崇仁的意思。至于到底怎麽做,還是這些個商會會長們說了算。

有錢幹嘛不賺?

雖然差價不多,但積少成多。今年秋收在即,正好把陳年舊谷出了,現下收筆小錢,明年問朝廷拿正款加利息,簡直賺翻了。

商會們倉庫的糧食出得越多,利差也就賺得越多。一個個門兒精的會長們都拼命地開倉出貨,那家米糧店也像個黑洞般,出多少收多少。

“斟君,一切進展順利。”一個身影鬼魅般潛入公主府後院。

“做得很好,你的飛鴿傳書前兩天我就收到了。沒想到那些蠢貨居然可以那麽蠢。”黑暗中看不清雍久的神情,但語氣中是滿滿的不屑。

來人正是龍二,将手中幾張地契交給雍久。

“這些是檀州米糧分店的店鋪地契,妫、幽、薊、莫四州的收糧行動都正在進行中,收到不少;不過檀州水患嚴重,流民多,收下的糧食也大多分掉了。”

“沒關系,檀州免費發,其他各地繼續收。”

“接下來怎麽做?要布局平營二州嗎?”

“不必。我們剛剛在幽州開了這麽多米糧分店,又花了許多錢收購七州商會的糧食,目前沒能力繼續在平營二州擴張了。”

雍久撫摸着手中地契,非常滿意龍二的執行能力。

“恕屬下直言,斟君為何要做這蝕本買賣?”問七州商會買糧,又免費抑或是低價給平民,這一來一去不是給七州商會送錢嗎?

“有賺必有賠。既然我們賠了,那錢給誰賺了?”

雍久招呼龍二在藤榻上坐下,今夜外面的月亮被雲層籠罩着,光線不是很好。

“自然是那些商會會長呀。朝廷買他們糧,叫他們散糧,我們又買他們的糧,還免費送給流民,這不相當于我們在花錢替他們給朝廷做事嗎?他們倒好,賺了錢,取悅朝廷,還省心省力。”

“是啊,這麽好的事,換了你是那些會長,你願意幹嗎?”

“當然願意,一千一百個願意,巴不得多些我們這樣的冤大頭呢。”

“那不就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這麽好的買賣千載難逢,一定會趁着這次機會竭盡全力出光他們手上的貨。”

不待雍久繼續說,龍二突然一拍後腦勺:“噢,我明白了!難怪斟君讓我年初便去談下今年秋收的谷物,待到今年秋,這幫家夥發現秋收的作物都被我們搶先一步,那恐怕就得關門大吉咯。”

除了那些小米行,市場上恐怕只剩龍行糧行一家獨大了,斟君真是好計謀。

雍久瞧着龍二恍然大悟的模樣,笑而不語。

“平營二州的會長聽說有人在收購朝廷撥發的米糧,一定會心癢癢的,到時候不必我們開店鋪去平營二州,自然會有人上門送貨來。”

黑暗中雖然視線不清,但龍二還是能想象斟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光景,定是胸有成竹,寵辱不驚,叫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雍久沒跟龍二說的是,萬一今年秋收不好呢?事态會更加有趣。眼下,更重要的是即将到來的五月宮宴,希望不要出什麽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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