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宮宴(一)

宮宴(一)

堂堂七尺男兒被人扒得只剩一條亵袴,大白天地綁在一棵榕樹上示衆。雖然這條胡同裏人來往得不多,但依舊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獨孤曼讓人給趙罩取了布,松了身子:“到底怎麽回事?給他件衣服。”

她別過眼,逡巡四周。胡同倒是清淨,只是京都的裏弄胡同太多,叫她們好找。

“郡主恕罪,屬下無能,教賊人跑了。”

雍久一行躲在胡同的一家後院裏,龍婞扒在牆頭見有人來救那位軍官,“咦”了一聲。

“大小姐,玩夠了沒?”

後日宮宴,皇帝下了帖子給雍久,雍久還得準備準備進宮赴宴,可不想惹出什麽麻煩。

“居然是個女的。”龍婞好奇出行的貴人,本來只是想戲弄戲弄趙罩,後來就想看看誰會來救他。

現在嘛,龍婞又想掀開這位女士的幂羅看看,是不是美人兒。

龍婞,妙手神醫加色批女流氓,最愛看美女。

“阿九,會不會是我們大周那位傳奇長公主?”

“不可能。”雍久了解獨孤伽羅,她出門向來低調,從不搞這些。

“那就是郡主、縣主什麽的?”

“大概吧。”後日宮宴,京都肯定會多不少各地的郡主、縣主、王妃什麽的,具體是哪位,那雍久可真猜不出來。

“容我來會會她。”

雍久連龍婞一片衣角都沒抓住,對方就箭似的飛出去了。

說來說去,還是仗着龍三、龍四身手好。不過,剛剛趙罩只帶了兩個差役,又掉以輕心,才會被她們戲弄。

如今這位貴人身邊帶了十人,各個步伐輕盈,一看就是練家子。別說兩個龍三龍四,就是十個也未必是對方的對手。

果然,很快,龍婞就被人鉗住雙手,綁在了那棵她綁趙罩的榕樹上。不過龍婞也不是一無所獲,獨孤曼的幂羅被她扯下來了。

“呀,還真是個大美人兒啊。”龍婞即便被綁在樹上也還是嘻嘻哈哈,毫不慌張。

獨孤曼抽出腰間軟鞭,“啪——”地一聲抽在那千年老樹上,老樹皮幾乎開裂,龍婞這才覺得事情要糟:“喂,你你幹嘛?阿九救我!”

阿九?

獨孤曼停住想繼續抽鞭子的手:“看來你還有同黨。”她往龍婞跑出來的院子裏望去,木門搖曳,沒有人影。

王八蛋,那幾個王八蛋不會看形勢不對扔下她跑了吧?

龍婞深呼吸一口:“那個……那個美人兒,我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嗯?”

秀麗可愛的美人根本不是龍婞想象中那般溫良,眼看下一鞭子就要朝龍婞身上去,她緊緊閉上眼。

說時遲那時快,樹旁的院牆上跳下一人,雙手如鋼鐵般牢牢抓住獨孤曼的軟鞭,正是龍四。

“呵,又引出一只老鼠,還有嗎?”獨孤曼用力抽回軟鞭,沒想到對方男子勁力十足。

一根軟鞭被拉得緊繃,兩人暗中角力,難分上下。

“還不給本郡主拿下?!”

“喏。”

獨孤曼帶來的人紛紛上前欲拿下龍四,豈料院牆下又跳出一人,腰間一柄軟劍行雲流水般抽出,唰唰幾下将衆人吓得退到一邊。

京都城內不得私帶武器,除了趙罩因武将身份得以配件,獨孤曼因郡主之身有特權帶着軟鞭。其他随從盡皆赤手空拳,見了兵器,□□之身下意識便是躲避。

“私帶器械進京,好大的膽子。來人,馬上去報巡防軍。”

長樂郡主一聲令下,手下便領命匆匆離去。

巡防軍一來,事情就更不好收場了。

雍久思慮良久,從院落中緩步走出:“長樂郡主,好久不見。”

好熟悉的聲音,獨孤曼右手一抖,松了氣力,軟鞭被龍四一把奪過,空出手後趕緊給龍婞松綁。

獨孤曼難以置信地轉身,果然是她!

“是你?”三年前不是已經絞死菜場了嗎?獨孤曼緊緊盯住雍久不放。

雍久一身男裝,臉上兩撇小胡子,束發維冠,比之三年前高瘦許多,若不是她先打招呼,走在街上,獨孤曼都不敢認她。

“是我。郡主殿下,你可還好?”在龍婞沖出去那刻、發現貴人正是長樂郡主時,雍久就在衡量自己露面的利弊。

多一個人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就多一份危險,但若是巡防軍摻和進來,龍婞少不了得去牢獄中滾一圈。雍久深受囹圄之害,絕不允許自己的朋友重遭此難。

“沒想到你還活着。”

獨孤曼說不清再見雍久是什麽感受,那些往日在郡馬府與雍久、昔君的快樂日子浮現眼前,可獵場那種被背叛的撕心裂肺的感覺也歷久彌新。

長樂郡主讷讷站着,不知還該說些什麽。

“自然,”雍久了解她,上前兩步,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獨孤家的天下都沒亡,我又怎麽能死?”

獨孤曼瞪大了眼,久久方從嘴裏吐出二字:“你敢!”

雍久笑容滿面,頗為自信地摸了摸嘴上的兩抹小胡子。果然這位郡主最在意的就是她獨孤氏的榮耀與權位。

“郡主,後日宮宴見。”雍久打了個手勢,龍婞三人便往雍久方向走去。

“笑話,本郡主說過放你們走了嗎?”獨孤曼話音一落,手下便将四人團團圍住。

雍久回轉身,臉上笑容漸漸放大:“昔君離開郡主有一年零四個月了吧?郡主找到她了嗎?”

“你說什麽?”難道雍久知道昔君下落?

獨孤曼稍一作想,便覺得極有可能。昔君離開恭親王府這麽久,始終杳無音信,她倆向來關系好,指不定就是雍久把她藏起來了,“把君兒還我。”

“噗……”雍久差點沒忍住笑出聲,手指捂了捂唇角,“郡主放心,她很好,一切等到宮宴結束再說,如何?我現在就住鎮國公主府,随時恭候郡主來訪。”

終于有昔君下落了!

壓在獨孤曼心頭一年多的重石總算輕了些:“好,後日宮宴結束,我便來找你。”

雍久朝她點頭,拱手行禮,趕在巡防軍到來之前,大大方方地帶着三人離開了。

五月十五,皇後福纭幼生日,本應為千秋節,但因身懷龍種,八方來賀,皇帝把這宮宴的規格提了提,做千秋壽誕節,把未來皇子的那一份也算進去了。

宴會真真是好大的排場。

鳴鐘擊磐,樂聲悠揚,跟現代的立體音似的,雖不知出處,卻不絕于耳,給人以舒柔的享受;兩旁玉盞金臺,伴着缭繞的檀香,将整座大殿照得燈火通明;入座的更是各方名流雅士、王公貴族,绫羅在身,衣袖飄蕩,端的是高端、大氣、上檔次。

雍久随長公主入席,因長公主身份尊貴,僅次皇帝,坐席也離帝王禦座頗近。雍久既非王公,又不是大臣,但與長公主關系親近,所以席位安排在獨孤伽羅身後。

不在前排,低調不惹眼。如此甚好,雍久非常滿意。

一來,減少與皇帝照面的機會;二來,大周高腳桌椅雖已普及,但皇室尚古,宴會時仍沿用以前的跪席,雙腳墊在臀下十分不舒服。

這種被認為是考驗一個人德行禮儀的最佳方式——大戶人家出來的都得正襟危坐,絕不撓頭摸耳,丢了體面;在雍久看來卻是慘無人道,坐不了多久,雙腿就該麻了,坐在後排方便雍久偷懶。

雍久突發奇想,要不要同龍婞商量商量開發什麽治療靜脈曲張的藥物,那幫高高在上、經常參加高規格宴會的家夥們肯定有這需求。

“想什麽呢?”長公主轉身遞了盤點心放雍久案幾上,“一會定會喝酒,先吃兩塊點心墊墊肚子。”

“多謝殿下。昨日殿下說今年或許會加恩科?”

兩人昨夜談了本朝的科舉制度,還讨論已經實行幾年的教育普及情況。聊着聊着便睡着了,雍久都沒來得及跟獨孤伽羅說印刷一事。

“近年來書院增加不少,但各地的書籍少得可憐,靠人工手抄實在效率低下。加設恩科,願意讀書的人一定會更多,如此一來書籍更顯珍貴。”

“是這麽說,我朝紙品雖發展多年,但謄抄需要人手,除了那些落榜的窮苦書生願意做點謄抄工作掙些花銷,謄抄人手實在短缺,各地書院經常需要共享書籍來看。對學子們的學習實在不利。”

長公主看雍久眼珠骨碌碌地轉,便知她有想法,讓她說來聽聽。雍久借機同獨孤伽羅說了畢叔正在做的雕版印刷,沒經畢叔同意,雍久還擅自把活字印刷的理念加進去。

獨孤伽羅聽了頻頻點頭:“阿九真是奇思妙想,我朝讀書人可是有福了。”

長公主滿眼欣賞,雍久則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不是我發明的,是畢叔。”

“總也有你的功勞,還有一會兒可別抓耳撓腮的,帝王面前失禮可是有罪的。”

雍久立馬放下手,偷溜到案幾下,輕輕扯了扯獨孤伽羅的裙擺:“曉得了曉得了,把手給我。”

獨孤伽羅不知她要做什麽,瞥了眼四下,無人注意,便悄悄将手從案幾下遞過去,還好有幾布遮着,旁人看不出異樣。

“要做什麽?”

“沒什麽呀,就想牽牽你的手。”雍久嘻嘻一笑,貴賓們陸續進殿,周圍到處都是太監宮女穿行,在這種情況下做些親密的小動作讓人感覺頭皮發麻,異常刺激。

啧,真黏糊。

長公主眼珠一瞪,無情地将手抽出來放到唇邊,假做掩飾,用極低的聲音吓唬雍久:“一會陛下要是認出你,大羅神仙都救不了你!”

“嘁~”雍久撅着嘴,乖乖坐好,等待開宴。

倒不是怕了,她今日不僅粘了胡須,還特意将膚色弄得更暗些。

雍久與皇帝又不熟,皇帝哪能一眼認出她。只是既然長公主發話了,她就正經些,畢竟是跟着殿下進來的,不能丢了她的臉面。

殿內人越來越多,毗鄰長公主右手邊席位的高官們一一入座,入座前無一例外都來同獨孤伽羅行禮打招呼。一個個都是消息靈通的,臉皮厚點的還會順道問兩嘴獨孤伽羅身後的雍久。

誰都知道,長公主帶回來的這位斟老板神秘非常,既是長公主的入幕之賓,又是解了大周眼下財政燃眉之急的大功臣,還特別拽得沒第一時間面聖。

更讓人側目的是少年天子竟也沒生氣,帝王拉攏這位財神爺的心思可謂昭然若揭。

随着開宴時間的臨近,對面席位的他國使臣也陸續入了座。

“那是南楚的六公主和四王子,我們在護國寺時見過。現在進來的是東魏八王爺曹佐,若是本宮猜的不錯,跟在他身後的應是他的掌上明珠敏敏郡主。”

長公主側着身,同雍久一一介紹進來的他國使臣,“不過這位八王爺身邊的女人,倒是面生得很。”

女人身量高挑,氣質非凡,年紀看起來約莫在四十歲上下。

女人入殿後不動聲色掃了殿中人一圈,瞥到獨孤伽羅她們那兒時還友好地點了下頭,笑容如春風拂面,親切動人。

獨孤伽羅不認識,雍久卻認識。接收到女人目光時,雍久心下猛地一跳,手心狂冒冷汗——她居然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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