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冰原
第60章 冰原
在餘晝的示意下,三個頂着拜爾斯面孔的人得到團聚,依偎在一起,相互安撫。
當下的情況,對學校來說并不明朗,季方允和狄音等人需要治療,他們暫時只占下一座樓,總歸還是受牽制。而拜爾斯,他人雖不知身在何處,但若醫院被襲的消息流出,難保他不會做出些什麽舉動。
只有先發制人,才較為保險。
和支恰探讨下一步行動的空隙,身後突然傳來磕絆的腳步聲。
見三人靠坐在一起良久未動,看守他們的人一時松懈。趁着他們分神的那瞬間,阿納斯塔西娅和媽媽快速起身,拼命地跑了出去。緊随其後的,列夫強撐着多處骨折的身體,擋住入口,同時大喊。
“跑!快跑!別回頭!”
樓上樓下,走廊電梯,到處都是學校的人,他們無處可逃,做什麽都是徒勞,卻還是妄圖最後掙紮。餘晝還未決定如何處理兩人,身側,雙胞胎已經跟了上去。
不需觸碰,他們輕易甩開列夫,步伐輕巧地踏上走廊,甚至留出空隙讓那兩人跑遠。冗長的銀灰色走廊上,因雙胞胎出現,無人阻攔倉皇逃跑的兩人,唯剩兩種頻率的腳步聲交疊。
兩人磕絆着奔跑,沒有具體的方向,但不敢停下。
直等到她們要跑到拐角,雙胞胎才雙雙擲出匕首,準确無誤地同時命中後腦。
列夫一直以摔到的姿勢仰躺在地上,協助那兩人逃跑,似乎就已帶走他最後的力氣,他失神地盯着吊高的天花板,全部感知都集中在聽覺神經,但什麽都沒聽到。
待雙胞胎拎着染血的匕首返回,不需聽,也不需看什麽,他就已經知道了結局。
“……你們都是雜碎!”列夫雙目血紅,沙啞的聲線因為悲痛顫抖,片刻後,他壓下情緒,低冷開口,“餘晝,我可以把拜爾斯交給你,只有一個條件。”
餘晝俯視着他,“你根本不知道他在哪裏。”
列夫鎮定道,“但我知道,怎樣才能聯系到他。”
餘晝眉尾微動,“哦?”
列夫似乎痛惡眼前一切,索性閉上了眼,“而且我現在這幅樣子正好,我只需要告訴他我們被襲擊了,我們消滅了敵人,但傷亡慘重,只要這樣說,他就會趕回來,到時你做好準備,就能抓住他。”
餘晝盯着他,片刻後微微笑起,“我不這樣覺得。”
他這是對拜爾斯會為他涉險的懷疑,列夫聽出來了。
列夫吸了口氣,“就算他不回來,只要接通,你們可以想辦法定位他的位置,他這次出去應該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會有停留,運氣好,就能在他轉移之前找到他,你們也不想留下隐患……”
“平時他外出,你們也會聯絡嗎?”支恰突然問。
列夫不作聲了。
餘晝明白支恰問題的用意,多疑如拜爾斯,對突如其來的通訊,不會不做些反監測措施,那麽讓列夫去聯系他,便沒有意義,甚至打草驚蛇。
“我……”列夫張了張嘴,睜開眼睛,目光飄遠,“我手上,還有他想要的東西,他不敢讓我死,我死了,他就永遠也拿不到了……”
餘晝問,“什麽東西?”
“那東西對你們來說毫無意義,但會讓拜爾斯聽我的,他欠我的……他會聽我的……”列夫一潭死水似得眼睛看向餘晝,因想到什麽,音色微顫,“我會配合你們,一定能引他回來,但你要答應我,好好安葬她們,別讓她們就那樣躺在冰冷的走廊裏。”
餘晝先看向支恰,兩人目光相接,默默思忖。以現下的狀況來看,聯系到拜爾斯,列夫就算求救,也于事無補,只是在他人地盤将消息主動暴露,會讓學校陷入一定的危險,但如果能成功引回拜爾斯,會給他們省去很大力氣。
左右思量後,兩人紛紛決定冒這個險。在餘晝的授意下,學校的人退開,給列夫留出了一定空間。
如列夫所說,他幾經跳轉,真的聯系到了拜爾斯,并關閉了環視影像,只讓他看到自己這面。
“……你受傷了?”拜爾斯的聲音傳出,不同往常的通訊模式下,他幾乎立刻察覺,聲音沉下,“誰在你身邊。”
列夫要費很大的勁兒讓自己坐起,他粗重的呼吸中帶着漏氣聲,并不回應拜爾斯,只平聲道,“她們死了。”
拜爾斯陰森森地重複,“誰在你身邊?”
餘光掃過紛紛指向他的槍口,列夫坦然搖頭,“不重要,我記得……你之前藏了寶貝在地下,可真讓人生氣,那裏只有你知道,我挺喜歡的,你應該也記得……我手上也有你想要的東西,只要你回來,我就跟你交換,怎麽樣?”
拜爾斯有了不短時間的停頓空隙,“你傷得很重嗎。”
列夫動了動肩,随着大量失血,氣息漸漸虛弱,“你如果不現在啓程,會來不及見我最後一面,你永遠也別想得到它了……”
“在你身邊的……是餘晝嗎。”通過細微的表情,拜爾斯便知道自己說對了,他閉了閉眼,眼皮神經抖動着壓制怒意,可再開口,他還是未能褪去自己的怒意,唇縫中透寒氣,“我跟你說過什麽?!為什麽要招惹他?列夫,你是蠢貨!蠢貨!”
若是平常,聽到蠢貨二字,列夫必定暴跳如雷,可當下,他只有氣無力地哼笑一聲,“得了拜爾斯,你不如先跟我講講你那寶貝,好讓我有精神挨到你回來……”
拜爾斯盯着他看了一陣,口吻已恢複默然,混着少許的艱澀,“你幾乎毀了一切,愚蠢的哥哥。”
列夫的眼瞳開始渙散,用斷續的氣音說話,“這可不一定,說說看吧……”
無聲的嘆息後,拜爾斯雙手交握,如釋重負般的,緩緩說道,“是冰原,我在地下藏了只屬于我的冰原,我思念嚴寒,夢中都是刺骨風雪,我皮毛加身,與狂風為伴,戰無不勝,我願冰原凍結一切,在夢中回到原點,回到故鄉……”
他們的對話聽着怪異,卻也說不出哪裏不對。支恰離牆壁更近,他聽着拜爾斯的沉吟,耳邊同時傳進一陣微弱如幻覺的波動聲響,随後是一聲嗡鳴,在這棟機械大樓中,輕到幾乎可以忽略。
聲響微不足道,支恰卻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他随即朝列夫的通訊器開槍,突如其來的槍聲吓了在場人一大跳,拜爾斯的影像和聲音即刻消失。
餘晝自然知道支恰不會無理由發作,不等詢問出口,已下意識朝他奔來。
“他不是要騙拜爾斯回來!” 支恰快速跑到醫療艙旁,着手将季方允和狄音喚醒,“他在傳遞消息,他們剛才通過語音識別,已經開啓了某種程序……”
只是說話的這幾秒鐘,衆人都明顯感覺到溫度的下降,夾雜着列夫低低的笑。
“快!我們要出去……”支恰點觸着操控板,又一個呼吸的間隙,他忽然開始渾身無力,不等他分神去思考,就已經腳下一軟,栽了下去。
昏迷前,只看到餘晝奮力爬向自己的樣子。
如拜爾斯所願,醫院在短時間內急速降溫,被完全冰凍,好似在海上漂流的巨大浮冰,孤寂又美麗。
支恰再次醒來時,身下是一具正在慢慢回溫的身體,他身上還使不上力,只看到周遭橫七豎八還躺着很多人。正要試着起身,一只手先壓上他的腰,将他摟了回去。
“你離排氣口太近,吸入的麻醉計量太多……”餘晝顯然也剛醒來,嗓音低沉沙啞,手輕撫着他的背詢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醫院主樓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多數人還在昏迷,較晚被搬出來的人,已有了不同程度的凍傷,守在外面的人忙着搬挪照料,一片忙亂。
本以為勝券在握,卻被列夫以親情為掩飾迷惑,接着又被狠狠擺了一道,足見狼狽。
“都出來了嗎。”支恰問。
“嗯。”
收回目光,支恰稍稍放下心來,腦袋壓回餘晝頸邊,“我們怎麽出來的?”
當時那情形,在場所有人幾乎同時昏迷,随後溫度驟降,他們被凍死就是十幾分鐘的事兒,這襲擊悄無聲息,按理說外面不會那麽容易發現異樣,等到發現時,他們早該凍成冰塊了。
餘晝似是玩笑般的感嘆,“要不說你手下的人各個是奇才呢。”
這回答支恰倒不意外,“梅提查帕。”
餘晝稍稍側頭,貼上支恰的額角,“對,他沒有昏迷,通知了外面的人以後,就想辦法關閉拜爾斯設定的系統,可惜沒能成功,只能到處跑着開窗,免得我們被直接凍死……”
支恰輕輕地笑,“那你考不考慮給優秀員工發獎金呢?”
“他救了你,要什麽都應該……”餘晝說。
不知何時開始,餘晝總是後怕,支恰能讓人死得悄無聲息,他卻怕他下一秒就破碎。短短幾個小時,接連逼近死亡,那些不确定和不穩定性,讓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恐懼。
他不禁将人摟緊,望着轉陰的天空,“要不是拜爾斯太偏執,非要選擇凍死威脅者,麻醉換成毒氣,今天我們誰也走不出這裏。”
支恰倒語氣輕快,“你說的,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死,以什麽方式死,這種不确定性,才有趣,不是嗎?”
餘晝長久地沉默,後才沉聲道,“……目睹你的死亡,世間最無趣。”
餘晝已認清,他永遠無法壓制支恰,他是一個追随者。
經此一劫,學校更不想在醫院區域多停留。以拜爾斯的性格,他多半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但為保險,離開前他們還是悄悄在幾處留下了發訊器,如拜爾斯出現,他們會第一時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