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哪個是嫂子?
第61章 哪個是嫂子?
回到學校,衆人才發現,除了致命的貫穿傷,季方允身上還有很多傷,其中讓所有人都啞然的,是他失去了他的舌頭。從斷面可推斷,是被活生生扯斷的。
為此,狄音的心肺精神都再次被撕裂,甚至無從表達,只得反複被沉痛和負疚拉入深潭。列夫已死在冰原中,他便将這仇恨全數記在了拜爾斯身上,誓死要将人抓住。
幾天過去,季方允都還持續處于昏迷,學校現有設備做不到修複他的舌頭,幾經嘗試失敗,支恰再次想到了置換屋。
和餘晝驅車到達置換屋時,外面又開始下雨。近日來,天氣悶熱得不像話,不等地面水跡蒸發,下一場雨就會随之而來。
木質高塔內,景象同上次來時沒什麽差別,昏暗光下,無數個冷灰色的金屬匣子依層排放,夾雜着燭火氣味的幽深香氣,飄蕩在空中。
發現有人來訪,管理人從暗門後出現。女人依舊一身合體旗袍,左臂上纏着條基伍樹蝰,正在吞咽進食。
她輕輕掃過兩人,目光在支恰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顯然是認出了他。
女人扭動曼妙身材,幾步走到正中央的櫃臺後,指甲無聲劃過桌面,片刻後,一只鹿角蟲從中爬了出來。
她稍稍偏頭,“誰來?”
餘晝上前,在蟲子的背屏上輸了一串數字,看着影像跳出,“我們需要一套語言系統,神經或思維傳導都可以,精巧些,隐藏式最好。”
影像上,多是些高價值物品,幾年來,學校存放在置換屋的東西不計其數,為得就是這種意外狀況。
女人懶懶揚眉,悠閑開口,“我這裏的,達不到你的要求,可以錄入個信息,有結果了,我們會聯系你。”
餘晝面色忽沉,下意識看了支恰一眼,“要多久?”
女人不急不緩,垂目在自己的寵物身上,“在這裏消失之前。”說着她又提起眼眸,望向支恰打量着,“你呢,要不要也錄入一下,那樣一條裙子不好找,卻也并非不存在。”
各自錄入信息後,兩人驅車離開。支恰坐于副駕,胳膊搭在窗邊,小臂被雨水沾染,沉默不語。
餘晝就不同,旁邊坐着支恰,他就總有話說,“想什麽呢?”他的目光稍稍往身旁瞄了一眼,“其實我一直都還挺好奇來着,你知道置換屋是誰創立的嗎,我沒見過置換屋前,就先聽過它的規矩了,說置換屋,是孤兒區最後的秩序,不能破壞,你聽說過嗎?”
支恰頭側在窗外,并不接話,餘晝又悄聲瞄他一眼,眸色随之沉下,思慮過後緩聲道,“我們先等等看,要是……等人醒了還沒有消息,可以先用這裏的,這是最壞的打算,我會盡我所能,找到最合适的系統,不用擔心。”
又沉默片刻,支恰才擡起胳膊,手指撫着太陽穴,“我沒在擔心這個。”
餘晝冷不丁地皺皺眉頭,忽得有些緊張,有些話他憋了好些天,當下突然忍不住了。他臉向着前方,目光卻在游移,“你知道嗎,狄音他求婚了……向季方允。”
支恰轉過頭來,輕擡眼尾,示意他繼續說。
“之前……你、你看見,看見季方允被吊在那兒,整個人都……崩潰了,我從沒見過你那種樣子。”餘晝幾度磕巴,接下來的話甚至有些酸澀,“說實話,我知道,如果吊着那個人換成我,你不會那麽失态……我、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歡季方允?”
說完他才又對上支恰的眼睛,那人一直看着他,不閃不躲,也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甚至撤下他一貫的笑意,就只那麽看着他。
像看一個智障。
收到這樣一個飽含嘲諷及無奈的眼神,餘晝卻如釋重負,他猛地松了口氣,浮出些驚喜笑意,又飛快藏起。他就怕支恰目光躲避或矢口否認,他這表現,反倒證明他和季方允沒有其它多餘感情。
有了滿意的答案,餘晝神經立刻松弛,自然引回話題,“那你還擔心什麽呢?”
“博士,”支恰幾不可聞地一嘆,目光并沒有落在什麽實質的地方,“拿到他要的東西,他就會繼續研究嗎。”
餘晝滿不在乎地靠着座椅,“這還真說不準,他那種個性,總能給自己找些麻煩。”
支恰的思緒明顯走遠,“那我們,能做什麽?”
見支恰是認真在問,餘晝立刻收斂,片刻的思考後,他忽然側頭,正和支恰默契對視,兩人不約而同道,“梅提查帕。”
餘晝勾唇一笑,“沒錯,博士自己本身就是一個違背者,而梅提查帕是一個不動搖的抉擇者,他會推動博士做出選擇的。”
“那如果違背者真的完成了違背,我們能做什麽?”支恰再次詢問,口吻已截然不同。
餘晝笑意更加明顯,“這簡單,要是真的成功了,我就拿個大喇叭,滿世界跑着喊,讓那群笨蛋後悔。”
這很像他的行事風格,支恰摸過窗邊的水珠,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回到學校時,他們趕上了雨水暫歇,也正是晚餐時間。
一同走向西圖瀾娅餐廳,餘晝自然提議,“去我那邊坐吧?”
長久以來,不停歇的紛争,他們鮮少安穩在學校吃飯,支恰他們便依舊坐着角落位置,用着燃料桶和木箱,即使餘晝給他們空出了大桌子也不搬,好像有意為之。
支恰輕輕擺手,故意客氣道,“不用麻煩了。”
邀請再次被拒,餘晝一陣放空,“行,那我坐你那桌。”
當座椅的木箱按人頭算,餘晝想跟支恰一桌吃飯,只得自己去搬椅子。桌前,雙胞胎已經在等着開飯,阿佘不在,估計是在補覺。
聽見支恰坐下,雙胞胎卻頭也不擡,趴在燃料桶面,抓着匕首,憤憤搗鼓着什麽,分外認真。支恰湊近一看,是兩只皮肉已幹皺的斷手。
在飯桌上看見一雙人手,他下意識後靠,玩笑道,“最近學了什麽巫術嗎,誰的手?”
“列夫。”兩人聽着悶悶不樂,手上卻不停,貼着手骨剔下皮肉,露出骨頭,“這是我們送季方允的禮物,但狄音說它們很惡心。”
說着納提一頓,眯眼打量了一下,接着舉起剔了一半的那只手,朝支恰晃,“這樣是不是好些了?”
支恰語塞一瞬,随即點頭,“好多了。”
司洛特将剔下的皮肉刮在桶邊,“我們打算只用指骨,穿一條項鏈給他,剩下的部分可以送你,做一只護腕,或胸針,你更喜歡哪種?”
支恰正想着如何讓雙胞胎打消這個念頭,肩頭便先被拍了一下,剛側頭,忠姨也在阿佘的位置坐下。
替換過零件,又經過幾天修養,忠姨已能自如活動,因休眠及時,身體也未留下什麽不良症狀,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支恰沖他笑笑,“氣色看着不錯。”
忠姨回他一個短促的笑,摩挲着交疊的手,斟酌着開口,“……我剛去看了方允,傷口恢複的還不錯,狄音在陪着他。”說着他不由開始咬牙切齒,“貫穿傷和上次一個位置,那群畜生……就他媽是故意的……”
支恰預感到他想說什麽,選擇安靜等待。
“我……”忠姨舔了舔幹燥的唇,眉間重複皺起,“我覺得很抱歉,前段兒時間發生了太多事情,我本意是不想麻煩你們,卻給你們惹了更大的麻煩,我以為自己還能撐些日子,誰知道……我真恨我自己,恨這把老骨頭,如果方允醒不過來,我真的、我不知道怎麽面對狄音,更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們,我真的很抱歉……”
支恰稍稍颔首,平聲道,“這是季方允自己的選擇,我無權代他接受你的歉意,只是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把錯誤歸咎到你身上,也不會希望你感覺抱歉,但這些話,你可以再說給他聽。”他輕輕翹起嘴角,“他一定會醒過來。”
他話音落下,餘晝也穿過整個大廳搬來了椅子,二話不說擠在兩人中間。方才遠遠看見忠姨,他就已大概猜到兩人在說什麽,然後特意等到支恰表情舒緩,才塞了進來。
落了座,他三兩句開啓別的話題,還不忘誇誇雙胞胎的“工藝品”。作為末位人員,支恰他們一直最後領取物資。餘晝跟在幾人後面去領吃的,眼見着他們領了幾塊碳水凍和丁點兒固體物不見的罐頭湯,氣得直沖分發那人使眼色。
結果分發物資那人以為餘晝是嫌他動作慢,手一抖,給支恰的湯還撒了大半。
支恰一走,餘晝立刻拎起湯勺要敲人,想着可能被支恰看見,又壓下火氣把勺扔回桶裏,痛心疾首地咬牙,“你小子眼睛留着幹什麽用的?看不出你嫂子很瘦嗎!”
“老、老大……”被餘晝揪着衣領,手下瞬時冒了一腦門汗,但摸不着頭腦,“……哪、哪個是嫂子?”
餘晝揪着人朝支恰的方向轉,“看好了,最漂亮那個!”
“是、是老大,看見了,但、但他說……”餘光中瞥見餘晝的臉色,手下立刻哆哆嗦嗦且識相地改口,“可嫂、嫂子說,說無功不受祿,要我們就按之前的标準分配……”
餘晝驀地松開人,目光随着支恰飄遠,他很輕易地就察覺到,支恰就是故意要他無所适從。即使如此,他還是一陣窩心又欣喜。畢竟,支恰願意費心思讓他不是滋味,足以見得他和別人不一樣。
回到餐桌,餘晝強硬地和支恰換了餐,卻被雙胞胎吃了大半。吃完飯,有三個人的通訊器震了一下,小人的頭頂冒出一個碗。
看到消息,雙胞胎舉起列夫的手,齊聲歡呼,“今天我們洗碗!”
對他們來說,洗碗等同于水上游樂園一日游,是個不錯的消遣。
餘晝心虛地瞟向支恰,明知故問,“你們不會……用手洗吧。”
支恰口吻輕巧,“是呀。”
餘晝面色一僵,“洗、洗過很多次了嗎?”
支恰戳戳下巴,“十次是有的,排班表似乎總出些小問題,但為同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樂意至極。”
在學校,日常雜務的安排很公平,但因餘晝的叮囑,出些小問題不是問題,也因為餘晝放話在先,自然有人變着法兒的給支恰他們找不痛快,比如不用機器,手洗全員的幾百個碗盤。
支恰看着餘晝一陣青白的臉,勾勾嘴角,“你要不要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試試?”
餘晝吸了口氣,“好,但你要看着。”
用了四五個來回,餘晝獨自用推車将全員的餐具運到了主樓後的空泳池,最後一趟他還運了把椅子,給支恰坐。
泳池裏,餘晝穿着橡膠靴,坐在幾乎将他淹沒的碗盤山裏,一個個刷洗着盤子。而支恰,就坐在池邊,神情自若地瞧着他。
雙胞胎被剝奪了樂趣大為惱火,趁餘晝不備,拽了水管就朝他噴,被支恰制止才停手,覺得無趣,又一溜煙跑走,去繼續處理他們的手骨項鏈。
沒了人打擾,餘晝濕淋淋地坐下,繼續認真刷盤子,一個接一個,一刻不停,沖洗幹淨一部分,就摞起搬到池邊。
看着餐具一點點減少,支恰幾次想開口,看着餘晝的樣子,又都作罷。
餘晝低着頭,在擦拭和水聲中突然出聲,“抱歉的話你可能早就聽夠了,我也知道,這些事兒你可能根本不在意,但我還是想體驗一下……你因為我而受過的不公平對待,我想盡我所能,不再讓你受到任何不公平對待……”
聽着餘晝斷續說着這些,支恰默默開始搖晃自己的椅子,腳尖觸地施力,帶着椅子向後仰,然後靠慣性回落,他動作的幅度越來越大,磕着地面,幾次險些要從椅子上摔下去。
餘晝還在繼續說着什麽,支恰一個用力,椅子落回後突然失衡,他人就這樣脫離了椅子,直接往泳池裏掉。
餘晝一直留意着他的動作,他的預判甚至比支恰的動作還快一些,在人跌落的那瞬間,快速沖跪到泳池邊,穩穩将人接住。
支恰撲到他身上,不掩驚嘆,笑着拍了拍餘晝的臉,“厲害呀。”
餘晝心跳未平,他想責備,又不知何從說起,懷裏的人,死都不要怕,又何懼摔斷手腳或腦袋。他雙膝撞得生疼,卻只想繼續抱着支恰,心緒一時間更是複雜。
支恰回抱着他,餘晝看不見的,他嘴角卻是一抹狡黠。只覺得能将自己毫無顧忌交付出去的感覺,很不錯。
作者有話說:
支恰:打斷施法的一百種小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