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婠南

婠南

轉眼四月十二,前往太和寺迎接明妃的隊伍一早就出發了。

照她們這個速度到太和山得兩個半時辰,到了太和寺還需要舉行一些繁瑣的儀式,明日黎明才能回程,得明日上午才能回到皇宮。

李青沅坐在馬車裏看醫書,左右兩邊各坐着一個穿着一樣服飾的侍女,臉上還帶着粉色面紗。

一個在小憩,一個在打坐。

正是李婠南和砍砍。

三個人各幹各的互不打擾,直到砍砍的肚子咕咕叫。

“我餓了!”

李青沅放下手裏的書冊,也覺得有點餓了。

李婠南緩緩睜開眼睛,不知此時隊伍行到了何處。

她将身體坐正,擡手輕揉了一下眉心。

饒是這樣的環境,她還是做了一個綿長的夢。

皇宮之內,少年拉着少女的手在宮道上飛奔,他們越過一道道宮牆,越過無數的宮人,少年像是少女拉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她只知道跟着他發瘋似的一路狂奔。

少年少女的衣袂飄揚,也是一派向往自由的模樣。

少女未被束起的發絲也無拘無束的飛舞,她被拉着奔跑,像是只顧腳下和眼前的路就行,不必再去思考,他們在此之前是從哪裏出來的。

她心裏想,就一直跑吧,別停下來。

可不随她願,少年帶領着她的腳步漸漸緩下來,他們回到了戴月宮,少年帶着她回到了她的寝殿,屏退了一衆宮人。

那是十二歲的李婠南,那年是明唐五十三年,是她父皇太宗皇帝駕崩前一年。

“兄長……”

李婠南被少年扶坐在床榻邊,她怯怯的,用着不确定的語調喚着随她一起坐在她身邊的少年,精致的小臉蛋皺成了苦果,臉上的淚痕還不曾擦拭,眼裏又蘊起了淚珠。

少年心疼的撫摸她的臉,溫聲道:“我在呢!”

“兄長……”

她終究還是沒有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又委屈又無助的再喚了他一聲,然後撲在他的懷裏抽泣起來。

少年緊緊地抱住她,想要給她安全感。

李婠南的眼眸裏盡是冷淡之色。

在李婠南的夢裏,她最信任的兄長還在她身邊,自己伸出手就能擁抱得到的。

可為什麽他們會驚慌失措的逃離?

是在谏星殿裏!

李婠南的耳邊揮之不去是老嬷嬷嘶啞的聲音,她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腦子裏重複的說着那句話!

哪句話?

“殿下不信,可去谏星殿內閣找祭祀臺後的暗格,看裏面是不是有一封陛下手書,上面蓋了玉玺大印,任何人都做不得假!”

到底發生了什麽,讓皇子和公主聽了老嬷嬷的話偷偷地跑去鑒星殿求證!

明唐四十年晚秋,六十一歲的太宗皇帝于夜宴醉酒,寵幸了一名宮女,萱嫦貴妃冊封這位宮女為後妃裏最末等的采女,此後太宗皇帝再也沒有召過她。

雖然只是末等采女,但好歹也是後妃,不用再做雜役,也有了兩個宮人伺候。

她的閨名不詳,只知道姓周,都稱她為周采女。

夜宴後一個月,周采女被診出有孕,太宗皇帝知道之後沒什麽反應,不悲不喜,像是不曾聽聞一般。

萱嫦貴妃按例賞賜了一些東西,遣了大宮女來問候,并沒有薄待。

明唐四十一年夏,太宗皇帝攜萱嫦貴妃和一衆皇嗣前往太和寺祈福,谏星殿國師同往。

夜色有異,雙星争輝,事關國運,非同小可。

到太和寺的第四日,國師算得近日會有皇嗣出世。星象表言,若是生女,可佑李朝大興;若生男,必将李朝摧毀。

太宗皇帝這才想起來周采女來。

于是下了密旨,命萱嫦貴妃的三皇子快馬加鞭回宮。

周采女便是在當夜生産,誕下小公主。

三皇子李承西于夜中出行,快馬行至皇城,城門已關閉,等第二日清晨才回到宮中,見到了周采女生的小公主才松了一口氣。

太宗皇帝的密旨是說,如果周采女生的男孩,就地處死她們母子,如果生的女孩,就不動聲色當做無事發生。

若周采女真生了男孩,那便是他的弟弟,他真的要親手殺了自己剛出生的弟弟嗎?但幸好是公主!

三皇子李承西又立即回太和寺複命。

五日後,太宗皇帝攜衆人回宮,為小公主賜名婠南。

當時衆人皆是不可置信,畢竟太宗皇帝的公主都是從靈字,皇子才從方位字。

“南”字,雖然沒有明言,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是給淑妃剛出生就夭折的四皇子的。

太子是境中;早夭的二皇子是瑞東;三皇子是承西;四皇子沒有取名,只有乳名。兩年前陳妃生下五皇子,直接跳過了“南”字,用了“北”字,取名寄北。

為保國運不洩和李婠南的安全,李婠南左右國運之事,未曾宣之于衆。太宗皇帝還是有私心的,甚至也瞞着李婠南。

他們都不知道,李婠南早就這個知道秘密了。

那時候衆人不知,驚嘆李婠南的名字只是一個開端。

她的身世轉變源自國師在太和寺所言,她卻從始至終沒到過太和寺。

砍砍把頭伸出車架外,叫随行的侍從遞了吃食進來。

“估摸着還有兩刻鐘就到了,先墊一墊!”李青沅說道。

三個人都吃了幾塊糕點,然後睡覺的也無睡意,看書的也看不下去,打坐的也覺得無趣。

李青沅忽而問道:“蘇将軍不是回來了,怎麽一直沒看見他?”

“殿下讓他盯着司寇星野去了!”砍砍回道。

李青沅了然的噢了一聲,好奇道:“蘇将軍和司寇氏誰更厲害?”

砍砍認真想了想。

“嘶……差不多吧!若真要分個高低,那就是司寇星野!”砍砍撓頭。

“師父說,司寇星野是有無上天資之人,他不管做什麽都可以做的很好,可他偏偏什麽都沾染,導致不能在某一件事物上純粹。那天交手時他傷還沒有好,是萬般不及兩年前,從細微裏看,怕是他這兩年進益近無。”

李婠南也聽進去了。

司寇星野到安和之後,除了那日主動去陳王舊邸看他和在皇宮遇到一次之外,兩個人還不曾有深入交集。

她很難說明自己面對司寇星野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

對司寇星野的懷疑從沒有打消,但回憶起來,他待自己好似只有好意。

她還是看不透司寇星野。

和李青沅預料的差不多,兩刻鐘左右到了太和山下,太和寺在山腰,還得步行大概兩刻鐘上去。

李青沅也不是嬌生慣養的,跟着節令侯的隊伍也沒有拖後腿。

入了太和寺旁的太和山莊,李青沅還沒來得及見到謝氏母女,先見到了趙王和司寇星野。

趙王今歲三十六,浪蕩風流成性,只知道吃喝玩樂,皇帝也不管。

他們二人是從外面回來的,身上穿的都是騎裝,想來是出去騎馬狩獵了。

但按理說,司寇星野作為質子是不能離開安和城的,且迎皇妃回宮,趙王并非節使,應當回避的。

李婠南看見他二人也覺得迷惑。

“王叔?星野殿下?你們怎會在太和山?”

“你能在,我們怎麽不能在!”趙王用玩笑語氣說來,一點也不像個長輩,倒像是同相好的女子說話。

李青沅:……

司寇星野也笑意盈盈的,看向李青沅的時候望到了她身後兩個氣質獨特的侍婢,一聲哼笑。

“好了,趙王殿下,你不要逗五公主了!”

趙王這才說來:“阿野身體還沒有恢複,本王這不是帶着他出來散散心,山裏空氣好,利于休養,特意跟你父皇請過旨了。你們接你們的人,我們玩我們的,互不打擾。”

李青沅心想,做個被皇帝親近的富貴閑散王爺可真爽啊!

一晃正午,李青沅随便吃了點東西,便沐浴焚香去見謝氏宣旨,李婠南和砍砍沒有随行。

李婠南獨自憑着感覺進了太和寺,明明沒有一處和她相關,但好像冥冥之中,每一處都和她相關。

大殿前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樹,樹上挂了許多祈福帶,飄飄揚揚。

剛才還是晴空萬裏,猛然風雲突變,刮起陰風。

李婠南擡頭看天,烏雲走的極快,不多時便過來了。

雨也是突然就開始下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頃刻間就打濕了衣衫,李婠南回身準備去檐下躲雨,卻瞧見那人撐着傘,行在雨中,向她而來,有一股遺世獨立的氣質。

司寇星野三兩步到了她面前,将傘舉在她頭頂。

“是菩薩給了你什麽暗示,叫你在雨水中接受洗禮嗎?”他面上帶着壞笑。

李婠南:……

兩個人一同撐傘走到檐下,見她身上濕了,司寇星野脫了外衫披在她身上。

她矮身行禮作謝,但并未出聲。

只要不出聲、不對視,司寇星野就認不出來是她。

她自認和司寇星野還沒有熟悉到憑感覺就能認出。

可她忘了,當初司寇星野初次來安和,在夜宴上,她就是一眼認出他的。

那個時候,甚至兩個人還沒有真正認識,此前她都不知其容貌。

他們就靜靜的站在檐下看雨,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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