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江月初變幻了衣衫,由張玉彤引路,随她從後門出了城主府。
過兩條街,又過三道橋,踏上青石板路,走約莫半刻多鐘,便見一座背靠群山的大莊園。京華城內百花環繞,這莊園雖也效仿江南,卻只有綠意,園外柳樹環繞,園內則依稀可見槐樹茵茵,大門前一條溪流淌過,水聲潺潺,倒叫人心中一清。
江月初心道,若魯照真是在京華城中隐居,他也能理解。不過天下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到他會窩在賀音繁的地盤。
“仙長。”張玉彤作了個請的姿勢,道,“魯先生便在這莊園裏。”
江月初嘆了口氣,道:“如今天色近晚,我怕耽誤了時辰,音繁回房見我不在會亂發脾氣。”
張玉彤道:“這個仙長不必擔憂,我敢在這時去找您,自然早有成算。”
江月初詫異道:“什麽成算?”
張玉彤抿唇一笑,眨眼道:“當然是您不會被發現的成算。”
江月初見她一臉神秘,說話又隐晦,只道她根本就沒做什麽準備,不過怕他‘羊入虎口’才這般拖延,不免無奈道:“你可莫要哄我。”
張玉彤十多歲時,就膽大到敢不帶護衛獨闖天下,雖然不知她為何會嫁給袁護通,但脾氣顯然沒多大改變。
張玉彤不好意思地道:“非是我欺哄騙您,我真做了準備!不過……也不算是我做的準備。不告訴您,是因為我也不大清楚。”
這下江月初可奇了,心想難道是蕭半爐還做了什麽後手,才讓張玉彤來找他?走近莊園大門,門口已有兩名身着灰衣的仆從向他行禮,張玉彤就站在他的身邊,可他們只向他行禮,對張玉彤視而不見。
“上仙貴駕,主人已在莊內等候多時。”
江月初似笑非笑地道:“我雖與魯先生緣铿一面,不過當年也隔着簾子說過幾句話,十多年不見,先生的架子是越發的大了。”
他此話微諷,但仆從卻似沒聽出來,一板一眼地道:“我家主人特意吩咐了,只許上仙一人入內。”
江月初回頭看張玉彤,張玉彤沖他點頭,滿臉催促之色。
既然都已到了這裏,見一面也就見一面吧!江月初暗想,便對那兩名仆從拱手道:“有勞帶路。”
一名灰衣仆從将江月初引入府內,穿角門過西廂,再繞過九曲回廊,便見一湖碧水粼粼,水上飄着荷花蓮葉,在風中搖曳生姿。微風中隐隐傳來少許荷花的香味,比不得京華城中馥郁的牡丹香氣,卻自有一股清華芬芳。
那名灰衣仆從對着荷花廳道:“君上,人已帶到。”
江月初聽灰衣仆從一聲君上,眉心一跳!
荷花廳中早有人等候,低低“嗯”了聲,轉過身來,一身玄衣,面如冠玉,眸如星子,額際魔紋與仙紋交纏如花枝,說不出的風華絕世、俊美無雙……果然是楚星離!
江月初沉默片刻:“你倒使得好計!”
事情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不清楚的?楚星離騙了他,只恐張玉彤也被他一并騙了。且他行事這般曲折,只怕除了想騙他出來,還有別意。
“你搭上了駱康成?”江月初幾乎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玉彤身份特殊,若叫音繁得知她助我離府,恐怕她與她丈夫都脫不了幹系。袁護通對音繁忠心耿耿,絕不可能襄助于她,換做駱康成卻不同。玉彤只是修仁城主夫人沒有實權,我們一路出來都沒受到阻攔,想必是駱康成在暗中幫忙了?到時事情暴露,他正好除去袁護通這個眼中釘!你也能順勢‘斬’下北三州一員大将。”說不定還是兩員。
楚星離不動聲色地道:“師父是這麽想的麽?”
江月初冷冷道:“那你倒說說實情?”
楚星離眸光閃爍道:“師父猜對了七分吧,剩下三分……你怎知大師兄就沒有安排?我早打探清楚了,他們裏應外合,想将你偷出城去。只要不出意外,袁夫人亦能全身而退。”
江月初蹙眉:“那你半道引我出來做什麽?還有玉彤她……”
楚星離倏忽冷笑道:“師父左一個‘玉彤’右一個‘玉彤’,若叫袁護通聽見您這般稱呼他的妻子,只怕多有誤會!”
江月初卡殼,他倒不是故意失禮,只不過當年對那個小姑娘的印象太深,且當時張玉彤硬磨着要他喊她玉彤。閉關十年,對方已嫁做人婦,只是面容沒什麽改變,他也就一時沒轉過彎來……
“玉……袁夫人。”江月初有點別扭地換了稱呼,“袁夫人助我離府,音繁若要查證,輕而易舉,你怎說她能全身而退?”
楚星離道:“您是不是忘了傅師弟了?傅師弟精通易容,再有袁護通從旁周旋,三師弟是會以為自己心腹的夫人助你呢,還是以為傅師弟助你?”
江月初面色微變,道:“你打算讓曉七替你們背黑鍋?!”
楚星離不滿道:“大師兄原本就欲讓傅曉七替你的,我不過是半路截胡,怎麽叫讓他替我們背黑鍋?”
江月初卻道:“可曉七若見我不在房中,肯定不敢離開!若他被音繁撞見——”
“撞見又怎麽樣?”楚星離只道江月初存心尋借口,便是想回去與賀音繁洞房花燭夜,十分惱火道,“難不成您真想和老三他——呵!怪我破壞了你們的好事麽?!”
江月初沉聲道:“我不同你吵!星離,你自恃算無遺策,但世事豈能盡如人所願?今日若曉七無事還好,若曉七出了什麽意外,你心中當真過意得去嗎?如今天色已晚,我已出來得太久了!今日之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你也不許再給我搗亂!”說完轉身欲走。
楚星離咬緊牙關,閃身攔在江月初面前:“師父,你是定要回去與三師弟洞房了?”他在“三師弟”這三個字上加了重音。
江月初見他滿臉陰戾,無比失望地道:“你做魔主太久了,已聽不進別人的話了!剛愎自用’乃為君者的大忌,當年你頒布止戈令時,也一定真以為它能停止幹戈吧!”
楚星離恨聲道:“為什麽你總是要扯到別處去?我頒布止戈令怎麽了?如今人間難道不是和平多了嗎?師父,你認定傅曉七會出事,怎麽不想想你回去,出事的就可能變成你了!”
“就算我真折在音繁手上又如何?”江月初道,“男子漢大丈夫,但求俯仰無愧于心便罷,至于其他,也不過身外之物!”
“好,好,好一個身外之物!”楚星離氣得胸口起伏,指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你果然料過最壞的後果,從前我道師父心胸寬廣,是我狹隘,您這不是寬廣,是菩薩!若您甘願被老三欺侮,又憑什麽不能被我?”
說完他就自背後抱住了江月初,想也不想就親在他側頰上。
江月初掙開他,反手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打出去,不止是楚星離愣住,就連江月初也愣住了。
楚星離眼中似有什麽破碎了,摸摸自己發紅的臉頰,道:“師父,您對師弟們都那麽好,對我卻不假辭色、若即若離,是不是因為他們所為都非自己的本心,只有我,是順自己心意走在這條路上?”
江月初嘴唇嚅動了下,沒有說話。
“你那日說,只把我當晚輩。”楚星離道,“那我問你,如若你我并非師徒,你會不會考慮與我在一起?”
江月初閉了閉眼睛,道:“星離,我已經是你的師父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是拒絕也勝似拒絕了。
楚星離想笑,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實在笑不出來。
“師父想回去就回去吧。”他神色漠然地道,“你自己選擇跳進火坑裏去,我又憑什麽阻止你?”
江月初看都沒敢看他的眼睛,道:“我先回去了,你,你保重吧……”說完就匆匆離開。
楚星離一口郁氣堵在胸口,伛偻了背,手撐在石桌上,喉嚨裏滿是血腥氣。
“師父啊師父。”楚星離瞧着江月初的背影,抹去唇邊血漬,喃喃道,“若我只當你是我師父,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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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城主府點滿了大紅燈籠,正廳裏仍觥籌交錯,笑鬧聲不絕。
傅曉七剛潛到江月初與賀音繁的新房門口,就覺得不對,門口竟連個喜娘婢女也無?更別說是看門守衛了。
猶豫片刻,傅曉七仍潛進了他們的房間,中午那一鬧,足以消去幾分賀音繁的戒心。而且蕭半爐已安排了人在酒席上拖住賀音繁,只要他能将江月初換出去,再恢複原貌制造點兒混亂,他們的注意力都會被引到他頭上,江月初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我不明白師叔為什麽還不走?”來前,傅曉七還問過蕭半爐,“他既然已經将種子種進賀師兄的心髒了,追魂鈴也到了我們的手上,一切就可以從長計議了。”
蕭半爐搖頭道:“你這麽想,是因為你對你這兩個師兄的性子都還不夠了解。”
傅曉七滿臉疑惑。
蕭半爐道:“阿離雖然行差踏錯,但畢竟出身南華,一諾千金,若師父貿然離開,音繁仍會同他交易,哪怕先将仙種給他……”
傅曉七“啊”了一聲,道:“可賀師兄沒了仙種,追魂鈴又不在手上,若魔主不履約,不就鎮不住北三州了嗎?”
蕭半爐道:“賀家把控北三州,并非純靠武力,輪到他,也不過多了層手段罷了。音繁為了與師父成親,與阿離鬧得那麽僵,可你看,他們兩人自有一層默契在,雖然鬧僵,卻沒有撕破臉……”他嘆了口氣,道,“倘若師父真的毀約,音繁他真的會把仙種給出去……音繁天資聰穎,若沒有留下師父的把握,也不會和他賭這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