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玫瑰

玫瑰

我以為這件尴尬的事兒就算結束了。可是陳一一這個愛管閑事的人簡直不可理喻。

當她打電話告訴我,她應聘了那個小帥哥來酒吧工作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僵了。害得我都不敢去酒吧了,也喝不成免費的酒。

我在電話裏問她:“世界上那麽多人,你就缺他一個來調酒?”

“我這不是為了你嘛,再說了他是真的便宜又好用,我也沒那麽多錢請貴的啊。而且他來了,我的生意不得好多了?”

确實,他站在那裏調酒肯定吸引一群小姑娘來。

沒去酒吧幾天後,我發現我原來真的只有陳一一這一個玩得比較好的朋友。

我只有一個感受,太無聊了。

連我媽都問:“你最近都沒去找你朋友玩啊?”

我也想去。就是太尴尬了,而且我可不想被陳一一亂點鴛鴦。

不過我也确實太久沒去了。

都快一個月了。

沒準人家早就不介意了,是我自己想太多?

于是我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終于還是去了。

晚上,街上燈紅酒綠,大屏幕不停地滾動時髦的廣告。路上的行人三三兩兩,打鬧聲從我耳朵裏進去又出來,好像大家都很開心。

一個小朋友拿着個粉色的氣球從我旁邊經過,和氣球一起一蹦一跳,小小的一團。

也沒有一絲風,很悶,感覺眼前的一切有些不真實,很詭異的感覺,或許是我太久沒來了。

老遠就聽到酒吧裏的音樂,還是和以前一樣震得人心煩。

打開門走進去,裏面很暗,我已經覺得自己可以很優雅淡定地進去,像以前一樣。

結果陳一一不知道是什麽眼睛,這麽遠都看到我了,扯着嗓子喊:“喲!這不是宋瑞嗎?怎麽還是抵擋不住誘惑來了?”

我瞬間想退出去,可是跑了她不得笑死我,我硬着頭皮走了過去。

“喂,我說你能不能別那麽煩,玩笑開多了我也會生氣的。”我順手拿起果盤裏面的橘子吃了進去。

“好吧好吧,不說了。而且你別急啊,我真不是故意整你才請他來的。是他自己要來的,應該是家裏缺錢吧?”

不應該啊,看他樣子不像很窮的。

陳一一簡直被打開了話匣子,叽叽喳喳說個不停,其實我也是,太久沒和人聊天了。

于是我們在巨響的背景音樂下,靠大聲吼加比手語才能勉強交流下去。

“一姐,你的酒。”在模糊中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我和陳一一同時看過去,是他。

“嗯謝謝,你忙你的吧。”陳一一說。

突然我的面前也放了一杯酒,他說:“上次的事真的不好意思。”

這是在和我說話嗎?

我連忙擺手,陳一一卻先開了口:“哎呀之前那事你們倆就別尴尬了!來呀一起喝!”

因為裏面的空調開得很低,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袖衛衣,脖子上帶了一條項鏈,是向日葵。

這個向日葵還挺好看,居然在那麽暗的地方還有閃光,像黑夜裏的星星,一定很貴。

他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我手中的杯子:“我叫肖航。”

“我叫宋瑞。”我趕忙接上。

“你們聊你們聊,我去接個電話。”陳一一又抽筋了,她電話根本就沒有響,真是難為她“煞費苦心”了。

突然音樂停了,顯得居然有些安靜。

氣氛又變得尴尬,我本來就不會聊天,完全找不到什麽切入口啊。

我幹咳了一聲,問:“你怎麽會來這上班?”

剛說出口我就後悔了。我這問的是什麽話啊,像在打探別人的隐私一樣。

還好他不介意,自然地回答我:“缺錢啊,我被我同學坑了。”

“哦?”我來了興趣。

他也似乎願意聊下去:“他非讓我幫他沖什麽業績,讓我去貸款,結果他自己卷了我的錢跑了,給我留了一堆債。”

“不會啊,現在可是法治社會,你報警啊,錢肯定要得回來。”我有些奇怪,這不是報警就能解決的事嗎?

難道長得好看的人都那麽蠢?

這裏的燈太暗了,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更別說表情了。這樣聊天容易翻車,萬一我踩到人家雷區了我都不知道。

他幫我添滿了酒,搖了搖頭,繼續道:“他說他當時是因為家裏人生病,實在拿不出那麽錢,才來騙我的。而且他都給我下跪道歉了,哭得那麽慘烈,也就算了吧。”

“這你也信?不怕他騙你?”

“可是他看起來太慘了。”

我發自內心的感嘆:“你也太善良了吧,那你怎麽辦呢?現在可是你最慘了。他怎麽騙的啊?”

“他讓我去借什麽高利貸,然後然後讓我給手續費和我的信息,說是可以優惠。然後他又從高利貸那邊借了一大筆錢,說是我借的,轉手就把錢都用了。我現在就變成了債主,那利滾利,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還完。”他嘆了口氣。

“那人真是個人才,你也是。”

“什麽?”他沒聽清楚,因為音樂又開始了,完全壓住了聲音。

然後他往我這邊靠了靠,都要貼到我身上了,他大聲說:“剛剛沒聽清楚,你說的什麽?”

他身上噴的什麽香水,還挺好聞的。

“啊?哦,我說,你這樣還真不值!”我回過神。

“所以我來這裏上班啊!一姐人很好的,我只需要晚上來,加上我家給的生活費,估計能還完吧。”

我們又聊了很久,離開時,我感覺已經不尴尬了。他人挺好的,而且他完全沒有介意,而且還很抱歉。

看來是我小心眼了,這事算是真的過去了。

時間久了,陳一一應該是新鮮勁過了,也不開我玩笑了。

我也和肖航混熟了,勉強應該算是朋友吧?

起碼算是基本了解了。他媽是中學老師,他爸是警察,都是外省的。家庭條件嘛也算是中等偏上了吧。

我好羨慕他。他擁有完整的家庭,有趣的童年,長得好看成績又好,簡直是開挂的人生。

怎麽會有人會這麽幸運?我羨慕着就開始委屈了。我和他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于是我幻想,如果我也有他那樣的人生,我是不是就會好過多了?

他問我怎麽沒有繼續考研究生,我無奈承認:“我大學都沒有讀完。”我說這話覺得心酸,又開始羨慕他。

他知道我生過病,現在也沒有完全好,所以意識到自己好像問錯話了,忙轉開話題:“那你現在做什麽工作?”

“寫小說,就是個網絡寫手。”我有種莫名的自卑感,總覺得他會笑我,雖然我知道他不會,他從小接受那麽好的教育又怎麽會呢?

“哇塞,那你很厲害啊,我也想,但是水平太差了,能給我看看你寫的什麽嗎?”

突如其來的誇獎還讓我有點小激動,于是答應他的要求。

沒想到他竟然看過,而且還說我寫的小說很出名。

可這根本沒有用,這不是個穩定的經濟來源。

其實當時寫了那本小說算是比較火,但是只有那一本,也掙不了幾個錢。

自從那小說完結過後,我就沒經濟來源了,只好每天都找找有沒有什麽工作。

我現在的狀态大概就是個啃老族吧,住我媽的房子,吃我媽的飯,有時候還向我媽要錢。我覺得自己窩囊但也沒辦法,沒有文憑也沒有錢,能幹什麽呢?

于是我把我的情況都告訴了他,我不是想坦誠什麽,只是希望他以後聊天能避開這些雷區,聽得我心煩。

“唉!我們學校門口新發開了一條街,有很多店鋪,你怎麽不去租一間呢?你看一姐這裏的生意都這麽好!”他興奮地告訴我。

真是謝謝他,說得好像我沒有想過一樣,我根本沒錢,怎麽開店啊?

但是我又不好意思說自己完全沒錢,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沒想到他這麽熱心,還來勁了。他說:“明天我沒課,明天下午我帶你去看看吧。我說啊要是在那裏開家店生意肯定很好!”

噼裏啪啦說了一大推,我根本沒時間插嘴。

說完他就跑了,這個邀請就是他自己單方面同意的。我根本不想去,去了幹嘛?去了眼紅嗎?

我肯定不會去的,到時候随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就好了。

我一般都要睡到中午才起床,起來吃我媽黑我剩的菜,過着鹹魚般的生活。

這天下午我剛剛在吃飯,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

誰會來找我?陳一一嗎?不會啊,陳一一敲門不會這麽輕的,她都是直接砸門,因為她知道我媽不在家,會故意吓我。

打開門,居然是肖航。完了完了,我昨天晚上給他發微信,說我生病了沒法去。可我現在這樣哪像生病的樣子?

穿着大褲衩和背心,手裏還拿了個冰棍。

“你……怎麽來了?”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然後居然轉過身說:“哦!我不知道你還沒穿好衣服。”

被這話打暈了腦袋。我無奈地把他扯過來。“不是,你沒必要把我當女的吧?”

“我以為……你不是喜歡……所以我以為你介意的。”

“啧,我就算是gay,你也沒必要這樣吧?都是男的沒什麽不一樣。”我打斷他,有點生氣。他幹嘛這樣呢?都是男的,我又不是發情的公狗,難不成怕我對他做什麽?我又不是見到任何一個男的都喜歡。

這些人,誤解太深了。

“啊,我,對不起對不起。”他看起來像是真的感覺很抱歉。

于是我就幹脆給他講一下:“我本來就是個正常男人,只不過剛剛好喜歡男的,你不用把我區別對待,你平時怎麽和你朋友相處得就怎麽對我,別這樣。”

他小雞啄米般地瘋狂點頭,然後問我:“你不是要去看店嗎?”

說到這個正事,我才想起來自己要被拆穿了。

“呃,我不是給你說了我有點不舒服嗎?”我別過頭,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我想這不是機會難得嗎?而且你看起來還好吧,應該可以出門。”

“你是怎麽找到這兒來的?”我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居然連我家在幾樓幾戶都知道。

“一姐告訴我的。她說你病得不厲害,可以出門的。”

她真的害死我了。

我不想去。但是看到他那眼神,我說不出口。他大老遠地跑過來就為了幫我,還是怪自己臉皮太薄,不好意思說自己沒錢。

“那走吧。你坐一下,我去換個衣服”

看到外面的太陽,仿佛一個巨大的籠子使人透不過氣來。

我胡亂套了衣服,走出卧室:“走吧。”

他笑着點頭,眯起的雙眼,上揚的嘴角,和他的向日葵項鏈一樣的耀眼。不得不說長得好看真有用,我剛剛的火氣都沒了。

“我們怎麽去啊?”一下樓,我又開始心煩,太熱了,那陽光似乎不是撒下來的,而是刺在人身上。

“上來吧,我有車。”他嬉皮笑臉地看向我。

我呆住了,這是哪門子的車?就一個很小的電動車,上面還是粉色的HelloKitty。

“哎呀,這坐的下我們兩個人的。這是我借我舍友的。”

我想說,你舍友真悶騷,但是我不敢說。

瞬間火氣又大了幾分,這麽遠,騎這個去,皮都要被曬掉一層。

他看出來我很無語了,笑嘻嘻地把我拉過來,說:“相信我的技術,我們超小路,很快的,保證讓你知道什麽叫風馳電掣。”

下一秒他已經坐好了,期待地看着我。

不是我看不起電動車,但是坐這個真的好丢臉。

硬着頭皮坐到了後座,擠死了,這個電動車會不會被我們兩個壓垮?

“走了!”他很大聲地喊。旁邊都有人看過來,真想找個縫鑽進去。

原來他真沒騙我,果真是風馳電掣。一個小小的電動車,在小路裏橫沖直撞。偏偏這路又不平,我感覺自己的屁股都要掉了。

開得太快了,我居然在沒有風的夏天體會到了風,刮得臉生疼。

真不是我誇張,開賽車都沒他這麽開的,車都離地了,這是要起飛嗎?

這是哪裏買的電動車?速度這麽快,質量這麽好?我沒見過這麽快速度的電動車。

這怎麽還開到林子裏面去了?我祈求那張牙舞爪的樹枝不要刮到我的臉,我自覺得我這張臉還長得可以的。

我已經過得那麽慘了,又沒才華又沒錢,再毀容了我就完了。

所以路上全是我的叫聲:“喂!你慢點啊!”

“看前面,前面!有樹子!”

“我靠,我求你了,慢點吧!”我急得爆粗口。我可不想死在粉色的HelloKitty電動車上,我起碼應該美美地離開。

我們就差了三歲,也算是同齡人吧,但是想法怎麽就差這麽多?

他也不甘示弱地吼:“怕什麽啊你!”

“別叫!我技術好着呢!我高中就都和我同學這樣到處跑,現在不也沒事嗎?”

“哎呀你別扯我衣服!衣服要掉了!”

耳邊全是風聲和我們的喊叫聲。

路上我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活着就好。

終于到了,我驚魂未定,他卻笑得不得了。我們這算是違規了,都沒戴頭盔,但是他說沒關系這是小路。他的頭發被吹成了雞窩,醜得要死。

幸好我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是肯定比他還醜。

他轉過頭,都要碰我臉上了,一臉自豪地說:“怎麽樣?速度快吧?這可不是普通車,這是我和舍友改裝過的!”

改裝?他不是醫學生嗎?怎麽還會這些?

“別扯了,快走吧。”我沒好氣地說。

他突然湊過來了,猥瑣地攀着我的肩膀,說:“沒想到你這麽膽小啊?”

“膽小?你這是要出人命的!”我脫口而出,這人什麽思想?

“但是起碼速度很快嘛,你看,才10多分鐘就到了。”他又露出自豪的表情,幹嘛,等我誇他嗎?

不過确實很快,這車技雖然猛但是還可以,起碼我沒有死,也沒有毀容。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在大學城後面,交通也通暢,現在都還有來來往往的學生。

他帶着我來到了中介店。進去就是個小姐姐帶着标準的微笑,開始介紹。

一看就是才來工作的。

“先生,我們這邊還有很多家店鋪正在出售,您可以看看。”

還有咖啡和水果,這裏的服務真好。

我一直在吃東西,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什麽。

這個肖航,搞得還以為是他要開店,這麽專業,一直和別人聊。反正我也不租店鋪,還蹭了杯咖啡,還挺好的。

走神中,肖航輕輕拍了我一下,激動地問我:“你聽到了嗎?這麽優惠,還等什麽啊。”

我吓懵了,我根本沒有錢啊。這下裝過頭了,看到銷售員和他炙熱的眼神,都興奮地把我看着,好像這筆交易已經成交了。

看來全場尴尬的只有我一個人。我厚着臉皮說:“呃,再看看吧,我覺得不行。”

後悔說出了後半截話,銷售員好像被我激起了勝負欲,她那個眼神就好像在說:我講的這麽好你居然說不行?

于是她開始了瘋狂地介紹,吹得天花爛墜。聽得我心動萬分,其實根本不需要她的介紹,我都對這裏很心動。

肖航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蹭在我旁邊一個勁地問:“你考慮考慮呗,我們跑了那麽遠,這裏不挺好的嗎?”

好,當然好,我做夢都想要。

憋了半天,被他們吵得腦袋嗡嗡響,瞧見一個蒼蠅飛到了旁邊的沙發上,感覺自己出現幻覺,已經聽到了蒼蠅的聲音,吵得頭疼。

“算了,我們走吧!”我拉着肖航的手飛奔出門,我管不了那個銷售員快要把口水噴幹的辛苦了,我是真的給不起。

他的手還挺長的啊,骨節分明,還很滑。

我在內心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我在想什麽啊?

不知道跑了多遠,我才停下來。

“你跑什麽啊?”他也累得很,喘着氣問我。

“我沒錢啊!”我承認了。

“啊?你怎麽不早說啊?我們跑那麽遠。”

“誰讓你這麽熱心啊,我又不好意思說,那……”我吞吞吐吐說出來,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會不會覺得我人品不行?

他盯着我,張開嘴巴又沒有說啥子,看來是欲言又止。

突然發現我還拉着他的手,我連忙甩開。

他居然伸出手幫我理了理衣服,叉着腰說:“那算了吧,你怎麽不告訴我啊,我們是朋友,我又不可能笑你。”

我們算是朋友嗎?我當然知道他不會笑我,不過是自己的自尊心罷了。我哪哪都比不過他,不想讓他知道我一分錢都沒有。

“對不起。”我輕輕說出。

他愣了一下。

“喲!肖航?這都能遇到你?”一轉頭就看見一個男的,看着像三十多歲了。

還穿Gi的衣服,渾身上下都是名牌啊,真有錢。雖然長得也不醜吧,就是長得有點奇怪,看着真不舒服。

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肖航怎麽會認識這種老男人?

肖航突然臉色一變,扯着我就走。

“錢嘛,我有空再還你啊!”他聲音好大,配上那嚣張的表情,還以為是肖航欠他錢呢。

這不會就是騙他錢的室友吧?真是相由心生,長得那麽老,還是大學生?我看是門衛大爺還差不多。當然這話很侮辱門衛大爺。

“李洋明,你別太過分了,是你欠我錢的。”肖航臉色很不好。

“你有什麽證據嗎?借高利貸的是你,欠條也沒有,你怎麽證明啊?航哥,要不再借點呗?”他還往地下吐了口口水。

肖航沒理他,扯着我就走了。後面還傳來那個人的譏笑聲。

我看着他一臉黑線地坐到粉紅色的電動車上,覺得有點好笑。

我小心翼翼地問:“這發生什麽了?”

他黑着個臉,但是又不敢說什麽的樣子。

我敢說他從小到大肯定沒被人這麽欺負過。他沒什麽壞心思,又單純,肯定不敢去惹事。

“你告訴我吧,我算是你朋友吧。”

“他騙我錢還罵我。”這聲音簡直委屈死了,聽得我掉了一地雞皮疙瘩。

“你不是說他家裏困難嗎?”我早就說他被騙了。就那個什麽李洋明,那樣子是家裏困難的樣子嗎?

我又說:“走啊,我陪你去報警。快點。”這肯定可以報警的。

“但是我沒證據啊,欠條都沒了。”

“那欠條去哪了啊?”我急死了。

“他當時求我的時候,讓我把欠條撕了。然後他就變臉了,說我沒證據。而且他已經搬出宿舍了。”

“用你的錢?”

他點頭。

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你是法盲嗎?你不知道可以起訴他嗎?你還信他那個沒文化的啊?”我好歹也考上了大學,而且比他還多混了幾年。遇到這種人,直接告他不就完了嗎?

我都替他生氣。他居然說:“我怕我家人知道,他們要罵我,說我惹事。”

“怎麽可能?又不是你的錯。”可是看他表情他是真的怕,這什麽樣的家庭啊。

我肯定得幫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嘛。其實報警都算是便宜李洋明了。

“唉!快起來!跟我來,快快快。”我催促他。我想到辦法了,粗暴的方法,誰讓那個李洋明那麽欠打。

他不樂意地站起來,我拉着他就跑。

“唉,我的車!”

“別管了,等下回來騎,你這車誰偷啊?”

“你跟蹤他啊?”他很吃驚。

這不是廢話嗎?

果然李洋明不走正路,是從旁邊的小樹林繞回學校的。

我帶着他避開大路上的監控,從另一條小路繞到小樹林裏面。

樹林裏陰暗而寂靜。白桦樹下垂的枝條把外面擋得更密。這裏拍恐怖片都行,連下午都這麽陰森。

這可是個打人的好地方啊。

那個人低頭看手機,往這邊走過來。

肖航慌了,拉着我小聲地問:“你要幹什麽啊?”

“幹嘛?打他啊!”我氣不打一處。最見不得這種人,因為我爸就是這種人,他那些錢基本上都是這麽來的。

雖然我平時那麽怕死,什麽都不想做。其實我幹這種陰人的事膽子都很大。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好人,學生時候那些男的罵我娘娘腔,我都偷偷報複回去了。

這心理可能有點陰暗但我不覺得自己是變态,這是我保護自己的方式。

好像南星從來不知道我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敢告訴他。以前和南星在一起,我就沒這麽陰暗的想法,甚至我都以為自己真的轉性改過自新了。

我沖到李洋明面前,大喊:“喂!”他猛地擡頭,看見我,沒反應過來。

我朝着他的下巴就來了一拳,他因為沒反應過來,直接摔在了地上。

“你快過來啊!”我朝着肖航喊。他畏畏縮縮地慢慢移動過來。

李洋明已經爬起來了,嘴裏罵着很難聽的話。

“快啊!”我一個人和打不過。我可不想被打死。

看他終于過來了。我撲在李洋明身上,肖航按住他的頭,我往他臉上扇。

地上的泥土味好難為,熏得我想吐。

“還錢!快點!”我掐住他的臉。

他想說話,可能因為我掐住他的臉,他說不出話。

我松開手,看着他那張醜臉。“你……老子馬上就去報警!”

“報警?你有證據嗎?這可沒監控。再說了,你如果敢去,我就去起訴你騙錢,你覺得查你還查不出什麽嗎?”我覺得有些好笑,他還敢報警?

“你!”

“你什麽你?”我又朝着他的臉打了一下。好爽啊,我這麽一直郁結于心,總感覺不舒服,現在舒服多了。

“好好好,放開我吧,我還我還。”他哭得眼淚鼻涕到處都是,真怕弄到我手上,太惡心了。

我讓肖航松開他,肖航乖乖地松開。

李洋明艱難地爬起來,朝着肖航惡狠狠地說:“你哪找來的人,怎麽來給你撐腰的?”

“對啊!怎麽了!我告訴你,你再惹他,我就讓龍哥來打你!一個月以內,把錢都還了,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江湖規矩,一定有個叫龍哥的很厲害。我裝出很懂的樣子,瞪着他。

他擦了擦臉,連滾帶爬地跑了。

我覺得李洋明真不抗打。我都沒使勁,血都沒打出來,他居然就怕了。

不過一回想,突然涼意爬滿身上。完了,我剛剛這樣,肖航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态吧?會不會把他吓到了?

我好不容易才交到個朋友,沒想到這麽快就弄沒了。

我只能聽天由命了,轉過去,竟然看到了肖航一臉興奮的臉。

他也這麽變态?

“我靠!你好厲害!真有電視劇那味兒!”

說實話我有點驚訝,我以為他那樣的“乖孩子”不會這麽想的。

他很快蹭過來,給我拍身上的灰,一邊說:“你和一姐性格真像。你剛剛真帥,真的太謝謝你了!我請你吃飯吧!”

看來我還收了個小弟,那崇拜的眼神讓我內心滿足。

這話可說對了,我和陳一一玩得來肯定是有共通處的,比如我們都暴脾氣,只不過從我的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算了吧,你也沒錢,我們走吧。”

“不不不,反正李洋明要還我錢了,我請你吧!”他一把摟住我。因為他本來就比我高一點,臉剛好碰到他下巴上。

他還是沒換香水嗎?味道挺好聞的。

“好啊。”今天真實累死我了,比我一年的運動量還大,這是我應得的。

我們往外面走去。出了小樹林,陽光就刺過來,眼睛被照得睜不開。

看到我們倆的影子在水泥地上,像兩個小矮人,還挺可愛。

肖航又露出了笑容,坐到那個粉色電動車上。

“看吧,我就說沒人偷你這個東西。”我忍不住吐槽。

“走吧走吧!”看他這麽高興我也挺開心的。我好久都沒這麽“野”過了,今天算是把李洋明當了個沙包。

“吃什麽啊?”

“到了就知道了呗。”

我坐到後座,掐了他一把,吼道:“慢點!”

“好!”

但是他當然沒有聽我的。

在路上七彎八繞,不知道騎了多久才到。這起碼騎了有半個小時吧。

居然是城東的夜市。現在太陽還沒落下,還是悶熱得很,但是小攤已經擺上了,升起的袅袅炊煙早已經食盡人間美味。

所以我們跑了大半個城區,就是為了吃這個?

“走啊!”肖航跳着往前走,朝我招手。眼前這一幕讓我恍惚了一下,想到了一個詞“少年感”。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想起我以前也是這麽活潑,現在怎麽變得這麽死氣沉沉了呢?

我大步跟了上去。霓虹燈挂在樹上,天還沒暗下來,所以看不到它亮着顏色。還有人騎着自行車按着鈴在小攤裏穿梭。

心裏好舒服。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這兒了。三年,我的活動軌跡都是家附近和陳一一的酒吧。

原來我真的該出來看看了,悶太久了不好。

“吃什麽啊?”因為有吆喝聲,還有路邊放的音樂,我扯着聲音問。

他摟住我的肩膀,嬉皮笑臉地說:“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以前才來這裏讀大學時,吃第一口就愛上了!人間美味!”

下午還被人罵哭了,現在就這麽高興了,要是我估計得郁悶一周。

原來是貓耳朵,我小時候還挺喜歡我媽做的,不過很久沒吃了。這家店我以前可沒見過。也是,這裏早就翻新了。

是個面目慈祥的老爺爺在賣,旁邊還有個小妹妹,紮着兩個羊角辮,臉上還有點高原紅,我要是有個這麽可愛的妹妹就好了。

那個小妹妹沖我笑了一下,還給我打招呼,我也朝她打招呼。

肖航毫不客氣地拍了拍小妹妹的頭,小妹妹開始笑,她還是個顏控。

我們坐到小桌子旁,他說:“等下,我去買點其他吃的。”

“好啊,今天破費了啊,我就不客氣了。”我難得有心情開幾句玩笑。

天已經暗下來了,風也來了,涼絲絲的,沒有下午的悶熱感。

我坐在那裏,腦海中浮現了很多事。我媽以前讓我去看心理醫生,可是我不去,因為我知道是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沒想到都三年了,我還是沒反應過來,所以我一直不敢想,想逃避,無論是我媽還是陳一一的話,都聽不進去。

沒想到今天出來了一趟,竟然自己開始想了,看來心病還是需要自己醫啊。

貓耳朵已經端上來了。我心不在焉的吃了一口,味道一般吧,吃不來什麽味道。

我又開始發呆。

腦子裏很亂,沒注意到時間,被一陣聲音喚回來了:“我來了,人有點多,太久了。”

是肖航,他提了一大堆吃的,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

我摸出手機,一看都過了半個小時了,看來發呆是個消磨時間的好辦法啊。

我們聊得很好。原來他也喜歡看漫威,還喜歡狗。

“我不喜歡貓,老人說貓不吉利,每次一來貓,家裏都會死人。”我爸死之前有只貓跑到我們家,南星死之前也有貓過來。

所以我怕貓,我不希望它們過來,因為我沒什麽親人朋友可以失去了。

“我不喜歡貓主要是永遠也讨不了貓的歡心,養不熟。不過我覺得你都是心理作用。”

他喝了口可樂,繼續說:“這些都迷信,這些不能歸咎于貓。都是是人想出來的,既然都是人想的,為什麽不能換個角度想想:比如貓已經知道你的親人朋友會離去,所以它提前來替他們陪你了。”

聽了這話我心裏一驚,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原來還可以這樣想?但是我還是過不去這個坎,我不想要貓來陪我,貓終究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我願意稱你為大哲學家。”我舉起飲料,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他扯着嘴就開始笑。

他還給我講了他小時候的事,天天被打,十分有叛逆精神。他還給他的第一次離家出走取名為底層民衆起義。

他很好玩,好像永遠也長不大。要是我有個弟弟的話,也希望能像他一樣。

原來我只是羨慕他,但是沒想到他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象的那麽好。

他從小被管得很嚴,雖然沒有像我一樣的皮肉之苦,但是受得精神壓迫一點也不輸我。

他們家太壓抑了,他父母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幸好他還是這麽開心,想得真開。

他忽然問我:“你談過幾個男朋友啊?”

我有點懵,還是說了:“一個,就一個。”

“才一個?那你這麽久不談戀愛,都是因為他嗎?”他的八卦之魂好像被點燃了。

“他得病去世了。”我緩緩開口,可是心裏又是一陣疼痛。這麽久了,每次一說起,都能把我拉回三年前,他死的時候。

他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他治病的大部分錢都是福利院的院長集資給他資助的。

可是他比我病得重,他也自己知道活不下去了,就停了治療。他沒有葬禮,屍體也是政府工作人員來收的,因為他沒有親屬。

我也沒有給他辦葬禮,我沒錢,而且我以為只要沒有葬禮,他就沒有死。

看到他錯愕的眼神和驚慌失措的動作,我看着他,平靜地說:“沒事,都過去了。”

可是說這話時的我有多麽平靜,心就有多麽痛。過去,怎麽可能過去,我注定是過不去的。

我們又聊了很久,幾乎把中華上下五千年都要聊了個遍。也算是深交了吧,以前我和陳一一就是這樣聊得。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完了,都九點多了!你還進得了宿舍樓嗎?”

“沒事兒,我們宿舍十一點才關。走吧。”他擦了擦嘴。

我們往外走,去開那個粉色電動車。影子拉得好長,和熙熙攘攘人群的影子混在一起。

現在夜市才是人多的時候,小攤的吆喝聲也更大。好不容易才擠出去。

“我送你回去吧,順路!”

這不是廢話嗎?我原以為只是出一下門,身上一分錢都沒有,怎麽回去啊。

我坐上去。他這次開得很慢,終于正常了一次了。

十多分鐘過後,騎到了一條路上,一個人和車都沒有。他突然停了下來。

猛地跳下車,看着我說:“完了,沒電了。”

怪不得他剛剛騎那麽慢,原來是要沒電了!

“那怎麽辦?走回去嗎?”我張望四周,這裏根本叫不到出租車,不過也許運氣好可能會有。

“算了,坐出租車吧。等一下應該會有。”

“呃,你有錢嗎?”

“你不會沒錢了吧?”我害怕死了,不會要被困在路上吧?兩個人和一個粉色電動車?

路上空無一人。

我腦海裏開始想象各種兇殺現場和鬼怪。我可不想死在這兒。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也沒錢。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我說:“還是等下出租車吧。先到我那邊去,我讓我媽下來給錢。我讓我媽給你點錢,你再回學校。”

唉,又要麻煩我媽,我心裏過意不去,但是只有這個辦法。

“好啊好啊。”

于是我們兩人站在漆黑的路邊,撐在電動車上,活活等了一個小時。

太黑了周圍,我心髒跳得像打鼓一樣。悄悄地往肖航身邊靠,太恐怖了。

終于來了一輛出租車。我從來沒有覺得出租車這麽神聖,它的燈在黑暗的路上一直照過來,就好像聖光一樣,耶稣般的救世主。

而且這電動車真争氣,可以折疊,我們把它塞進後備箱。

一上車我就給我媽打電話,讓她下來等我。

“哎呦,你怎麽出門不帶錢啊,媽馬上來。”她很着急。

“幾點了啊?”肖航突然問我。

“十點四十。”

“慘了慘了,我今晚肯定進不了宿舍門了。我之前在一姐那裏打工,已經遲到過好幾次了,這次再遲到就要記過了。看來今晚只有睡大街了。”他搓着手,往窗戶外面張望。

我覺得他回不了宿舍應該也怪我。于是我問他:“不然你來我家?”

他愣愣地看着我。

突然又後悔了,他不會以為我對他圖謀不軌吧。

“真的?謝謝,謝謝!”他說。

我終于松了口氣,看來沒誤會我的意思。

很遠就看到我媽站在那裏。跺着腳到處看。

鼻子一酸。以前都是我媽在樓下等我,無論我上晚自習多晚,她都在。

“那是你媽嗎?”肖航湊過來和我一起看。“你媽對你真好。”

我使勁點點頭。是啊,我媽真的對我很好。但是我卻沒能讓她驕傲一回,活着這個樣子,每天都半死不活的。

到了,我媽連忙給司機錢。近距離看我媽,她真的老了,我生病的時候,累的不止是我自己,還有我媽。

“阿姨好。”肖航乖巧地站在我後面給我媽打招呼。

“這是?”我媽看到我後面跟了個男的,眼裏突然放光,我好尴尬。

“這是我朋友,他們學校宿舍樓關門了,來這住一晚。”我解釋。

“哦!好啊好啊,快來吧!”我媽熱情地拉住肖航。

“那就謝謝阿姨了,實在是麻煩了。”肖航在長輩面前還真有一套,這麽乖。

路上我媽突然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你還跟媽見外,還朋友,都帶到家裏來了!還是個大學生啊!長得這麽好看,你可以啊。”雖然聲音壓得很小,但是真的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很無語,想解釋:“媽,不是,你……”

我媽卻拍拍我的手,給我了她什麽都懂的眼神。然後就跑去圍着肖航問東問西,明明不是我在問,但是我尴尬得要死。

早知道我就不那麽熱心了,應該借他點錢,讓他去找個酒店,環境還比我家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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