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插曲很快過去,我甚至快忘了這件事,太詭異了。

春節假期後,我們和陳一一出去爬山,是陳一一提議的,她說人肯定少,大家都去上班了,可最終還是人擠人,又凍得很。

“媽的,這麽多人都不上班嗎?”她拄着拐杖,巍巍顫顫。

哀聲載怨,陳一一躺在後座,“宋瑞,我發誓,我再也不會節假日出來了,爬山!這輩子不會了!”

我開着車,看着她的車被她糟蹋得一團糟,我不滿說着:“你這車,怎麽弄成這樣?”

陳一一也沒理我,看樣子她已經累死了。

突然她從後坐彈起來,“我靠!”

我和肖航都轉頭問她,“怎麽了?”

“我…”她誇張的表情,然後一股腦把手機塞給了我。

肖航也湊過來,“我靠…”

我疑惑看向屏幕裏的聊天界面。

我也驚呆了。

我捋了捋那段話,“鄭周洲的前夫殺了章黎黎的外婆?”

我看向陳一一,陳一一也是搖頭,一把搶過手機,開始她對宋雲姚的詢問。

“前夫…?”肖航表情怪異,“她們不是…怎麽還會有男的…前夫?”

“章黎黎知道她有前夫??”我也問了一句。

她們戀愛關系,明明這麽久了,竟然冒出來一個前夫?

媽呀。

而且…

章黎黎的外婆,她說過,和她很親的。

沉默後,我說道:“你別問了。隐私。”

陳一一竟然出奇地聽話,點點頭,“好吧。确實不太好。”關上了手機。

“不過宋雲姚讓我們幫個忙,她現在在加拿大回不來,等章黎黎她們回了h市,讓我幫忙去看一看她們。”她接着說。

車裏的音樂應該是有點吵,肖航擡手關掉了。

“你和肖航去吧。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就當幫我個忙了。”她探頭,戳了戳我。

我當然是答應了。

過了一會兒音樂變得歡快,陳一一在和肖航聊些搞笑的事,笑得東倒西歪。

畢竟只是認識的人,不是什麽熟人,不吃瓜已經是最大的尊重了。

我竟然只是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忽然看向肖航,那天的事,我始終記在心裏,就像魔咒一般,越來越心慌。

回了h市,店也開了,大家都忙了起來。肖航最近在做什麽實驗,只有我去看章黎黎她們了。

我買了點水果牛奶,提在手上,忽然覺得自己有病。

又不是去看重病的人,而且誰會給年輕人送這些,我看了看那幾個大字“高鈣牛奶”

……

我默默把它們提回了家。

可是總不能空手去吧,雖然宋雲姚已經提前打好了招呼。

我想起來章黎黎在朋友圈發過一只雪納瑞,是她們養的狗。

對了,買點狗糧狗玩具吧,顯得不那麽奇怪。

我去她們的花店看了,沒開門。便打開導航去了宋雲姚給我的地址。

我點開宋雲姚的語音:【謝謝了,不過注意別提那些傷心事,幫我看看她們情況怎麽樣。】

是個老舊的小區,但是別有一番韻味,就像是上世紀的。

我去了三樓,對了對門牌號,敲了敲門,站到側邊等着。

門很快開了。

是鄭周洲,她抱着那只雪納瑞。小狗沖我吐着舌頭搖着尾巴,激動地想要跳脫鄭周洲的懷抱。我有些發愣,她…和上次比起來更瘦更憔悴了。

說句實話,我都怕她倒下了。我意識到自己走神,忙說:“周洲姐,我是…”

女人點了點頭,就像是強扯出一個笑一般,“我知道,你是宋瑞吧。宋雲姚給我說了,謝謝你們的好意,進來吧。”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

我提着那些東西進去,默默放在了桌上。小狗也如願以償地下來了,扒着我的褲腿,那麽小一團。我抱起來,它舔着我的手。

鄭周洲笑了笑,一邊倒水一邊說着:“它叫小乖。很乖的,平時它就跟着我,也不怎麽見人,見到人激動了些。”

這話,越聽越苦澀。

“謝謝你們送的東西,”她過來接過小乖,手腕細得像白骨,我都怕斷了,“小乖,謝謝哥哥給你買的吃的。”她像抱孩子一樣抱着小乖。

“沒事沒事。”我忙擺手。

看了看四周,我問:“黎黎姐呢?”

雖然我知道自己不該問,畢竟出了事,可是這是宋雲姚給我的任務啊,還是得完成的。

女人明顯愣了一下,随後溫和道:“她在外面。還要麻煩你告訴宋雲姚,我們挺好的,沒出事,她放心不下,老是問。”

“是啊,還是得看看才好。”我陷入了尴尬,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還好鄭周洲打破了尴尬,“你坐坐吧,我給你倒杯水。”

我忙坐下道謝。

我又看了看四周,這建房采光很好,陽光幾乎灑滿整個客廳,紅木家具顯得複古典雅。可是就是冷飕飕的,應該是沒有開空調。

我接過水,熱乎乎的杯壁,讓我感到舒服。

鄭周洲在我對面坐下,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哀愁又絕望。

我想起了我以前的狀态,南星死後的狀态。

我猶豫片刻,還是鼓起勇氣問:“周洲姐,其實心裏有些不舒服的事很正常的,我之前也是,對了,我認識個很好的心裏醫生,要不要我介紹給你。”

話很冒昧,可是我真的不忍心看她那個樣子。

她真的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她苦笑一下,“看過很多年了,沒用的。只是聽你說,難道你以前也…”

我順着她的話,“對啊,以前的男朋友,得癌症死了,我死活走不出來,雖然知道看醫生沒用,但是藥物總歸能讓我睡好點。”

平靜的語氣,我心頭又是抽痛。這根刺永遠也拔不掉。

她可能沒想到我這麽直率,說出這些隐私的事,她有點失措,忙說:“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沒事,我只是看你的樣子想起了以前的我,沒關系的,都過去的。很多難熬的日子,你挺過去了,回頭來看其實都還好。”

她似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和剛才強撐的不一樣,“謝謝。”

她頓了頓,似乎有點猶豫,我朝她笑了笑示意她都可以說的。

鄭周洲這才說:“可能有點冒昧,但是我想問問,你是怎麽走出來的?”

我還真認真想了想,走出來?不,我從來沒有。

我苦笑,“我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她有些不解,“那你和你現在的男朋友?”

“都要開始新生活不是嗎?我知道這對我現在的男朋友不公平,但是我現在愛他。只是前男友始終有一席之地。不過不是愛了。”

“執念嗎?”她替我加了點水。

我點點頭,可是心裏面終究是弄不清這到底是什麽。

“執念,可不是個好東西。”她靜靜地看着我,目光平靜,就好像要把我看穿。我心裏不大舒服。

她接着說:“執念就是折磨人的。看看我現在這樣。”

“自己舒服最好,太折磨人了就放手吧。”我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只能勸說。

“放不了手的,”她突然有點激動,“宋瑞,你會甘心嗎?如果讓你忘了你前男友的一切?”意識到自己失态後,她低頭喝了口水。

我愣了。

甘心嗎?

我當然不甘心。

憑什麽我要忘記這些,我永遠都不該忘的。忽然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那雙悲哀的眼眸,我說:“我明白了。”

執念本就是因自己而起,忘掉執念不可能,就是在抹殺曾經的一切,盡管你已經知道現在根本不是從前了。

比回憶更難忘的是曾經的自己和付出。

時間并不會沖淡,只是讓你麻木而已。其實在某些時候,那些回憶像潮水般湧入,占滿整個大腦,敲擊着心髒。只是那是潮水,很快褪去罷了。

意識到話題有點沉重和尴尬,我們聊了點其他的,像寵物,花之類的,氛圍果然好了很多。我松了口氣,說時間不早該走了。

腦子裏很亂,冬日的暖陽竟然讓我更加煩躁,我不滿地啧了一聲。

剛才的對話,讓南星瞬間占滿了我的腦子,可忽然又想起了肖航。

上帝啊,我真是個人渣。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鄭周洲。

章黎黎倒是突然很頻繁地來酒吧,聊的多了起來。

記得那天,我們圍在吧臺那裏,聽着陳一一吹牛。

起因是陳一一又開始她的酒後大道理,突然又問我如果膩了會不會和肖航分手。

當時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自從上次和肖航那事後,我總是沒有安全感,我總覺得肖航前一秒對我笑嘻嘻,後一秒就要罵我渣男離開我。我朝陳一一使眼色,可她跟瞎了一樣。

我看了眼肖航,忙說,當然不會。

只是在餘光中,我看見章黎黎像黑夜裏的貓,手拿着酒杯盯着我,她的眼神好像就在告訴我:“別裝了,你和陳一一是朋友,你們能玩到一起就是一類人。”我打了個哆嗦。

“可是你真的愛對方,怎麽可能因為一時的膩,就放棄這麽多年的感情呢?”肖航開口說道。

“扯淡,要我說嘛,你們真的知道之間是不是還是愛情呢?什麽感情無非就是舍不得自己的付出罷了。這樣啊只會越纏越厲害,成了死結,那怎麽辦呢?舍也舍不得喲,一剪開都得心痛死,還不如早點斷了。”陳一一錘了我一下,痛死了。

章黎黎突然看向我問:“你呢?你會任憑它變成死結嗎?”

沉默後我嬉皮笑臉說着:“嗯…我願意。”

“那該怎麽解開呢?”她眼神迷離。

“我不想解開。”我緩緩說道。我想起了鄭周洲的話,我猜章黎黎想解開了,但是鄭周洲不願意。我也不願意解開,糾纏到死不好嗎?

果然章黎黎似乎一瞬間清醒了,禮貌笑了笑,愣在原地,很久都不說話,只是聽着我們說。

我心裏為鄭周洲嘆了口氣。

可是我也不知道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沒資格評判。

後來一切太過平淡,我都快記不住細節了。

只記得肖航對我一直很好,大家在一起都很高興。

可我還是會想起南星,我有時候也會在想,都這麽多年了,為什麽總是還對他有這種感覺?

可是他也希望我幸福不是嗎?所以我還是瞞着肖航,動了那個盒子,回我媽家的時候,沒有肖航的時候,我還是會拿出來,默默看了一遍又一遍,知道麻木。

我還是會寫一些話,只是太久了,根本不知道該寫些什麽,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賤。這麽做不過是為了自己的良心罷了,我愛上其他人了,我有自己新的生活了,可是南星,他永遠留在了那一年,最痛苦的時候。

陳一一經常說:“南星得癌症又不是你的錯,我真的搞不懂你為什麽就那麽念念不忘?你到底在害怕在自責些什麽呢?南星本來就想要你幸福啊。”

我貪戀新生活的快感,卻又在舊回憶裏面一遍遍舔舐傷口,結痂後又扣開,反反複複想要它麻木。可是我們都明白,不會麻木的,疤痕只會越來越大。我企圖找到曾經的自己,回憶痛苦,懲罰自己。

南星…我該怎麽辦啊…

如果他在我身邊就好了,他是能讓我平靜的人。

我始終在徘徊,這麽多年其實是一步沒有向前走。

這是我陰暗的一面,誰也不知道,我就這麽內疚又愉快地活着。

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的。

陳一一那天說自己的高中同學結婚請她去。

我打趣道:“你除了我還有其他朋友啊?唉…我還以為我才是你唯一的朋友…”

她一個白眼一記錘,“是不是有病?這麽說我的我還想吃席呢?你能結婚讓我吃席?”

我被噎住了。只能也回了一個白眼。

“哎呀我說真的,感覺身邊的人都結婚了,我說我…”她托着臉,一臉幻想。

我皺起眉,“哇靠?你轉性了?怎麽突然想到這些?”她突然說出這想法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你想想,如果你老了,怎麽辦?”

我擡手摸了摸她額頭:“你沒發燒吧?結婚?你不是說結婚就是去當奴隸嗎?還有生孩子,可吓人了,男的不過動動下半身,你呢?會死人的。”

她說:“當我腦子抽筋了吧。”

“等等!等等…”我急忙打斷她,“姐,你是不是談戀愛了?認真的那種!”我恍然大悟。

“那男的這麽好?竟然讓你想結婚了?”我表情一定很誇張,因為我真的很吃驚。

她歪着嘴,裝作打量四周。

我無奈,沒跑了。

“你怎麽不告訴我?還把不把我當朋友了?”我有點生氣。對于陳一一來說,這當然是件大事,那可是認真的戀愛!

“sorry嘛,”她無辜攤開手,“你知道的,我男朋友很多,我真的只是想玩玩的,可是發現他人真的很好,和我以前談的都不一樣…”

“真的嗎?那你得帶我看看。”

她爽快答應了。看來前面那些話只是預防針,原來只是想要給我介紹介紹她男朋友呢。

“不過你真的動了結婚的想法了?”

她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知道,唉,可能是沖動吧,只是有時候和他在一起真的感覺挺好的,我就想,其實試一試結婚也不是什麽大事,大不了離婚就行了。”

我倒是贊同,“現在有些男的,拿了結婚證還以為是賣身契呢,離就離呗,說的好像離過婚的女的是死罪一樣。反正你感覺到了幸福覺得可以,那就結,他對你不好了就離呗。”

“英雄所見略同。最見不得有些男的拿離婚當威脅,真的服了,到底是誰把他當個寶啊?”陳一一又錘了我一下。這次還好,不痛。

“話說回來,他真的不錯,起碼現在我沒有發現什麽大問題,所以有點想奔着結婚去了。”她補充說。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兩個多月吧。”她有點心虛。

我的聲音拔高:“兩個多月?!就有結婚的想法了?!”

“唉唉唉,小點聲,”她擡手打斷我,“這不是戀愛腦上頭嘛。”

“可是我真的覺得很奇怪,你以前談了那麽多個,怎麽突然…”我是真的不明白。

她似乎也在想,一會兒她說:“感覺自己歲數大了。而且…唉我還是告訴你吧,我感覺自己得病了,想結婚試一下,體驗一下穿婚紗什麽感覺。”

“啊?感覺?什麽意思?這都能感覺?”我快無語了。可是瞬間清醒過來了。

“等等你…”我不敢說出口。

她平靜看着我,“就是你想的那樣。我胃癌了。”

晴天霹靂。

我呆在原地,盡管陳一一說出這話的時候多麽輕松平靜。

我感覺自己的嘴張張合合,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

很久,在陳一一的注視下,我應該是紅了眼眶,因為我看見她也是。

“能治好嗎?”

“能。應該能吧,一半一半。”

“那你男朋友知道嗎?”

“不知道。結婚只是我想的,我不會和他結婚的。他不會願意,我也不希望他娶個快死的人。”她扯出一個笑。

“你…”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仿佛周圍已經凝固,我只是低下頭。原來她這麽多彎彎繞繞的話,最後只是想要說這些…難為她了。

為什麽這些事總會發生在我身邊?我自己得過病,南星,現在又是陳一一。

天吶,我拿的是什麽苦難人生劇本?

陳一一的手落在我肩膀上,“我當然得治了,畢竟有很大幾率的,對了,後天帶你去看我男朋友。”

說完,我聽見她離開的聲音。

我有些無奈,覺得自己很好笑,這樣搞得好像我才是那個得病的人,陳一一還反過來安慰我。

回了家,我看見肖航在看電視,我一頭栽到他懷裏。

他可能覺得有些奇怪吧,愣了一下,還是摟住了我。

“你怎麽了?”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那聲音都不是我的了,“陳一一…”

誰知道我聽見他說:“我知道。”

我彈起來,錯愕地看着他。

“什麽?”

他默默點點頭。

“不想讓你擔心,看來一姐還是決定告訴你了。”他取下眼鏡。站起身,輕輕抱住我。

我不知道該有什麽樣的心情。

我靜靜享受這個擁抱。

我又想起了南星,他也是那麽痛苦地離開。陳一一呢?她也會這樣嗎?

毫不誇張,她現在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覺得自己夠樂觀了,我真的很慘,為什麽我都這麽慘了,還這麽對我?

還有陳一一,我們都很慘,憑什麽要這樣?

難道真是上輩子作孽太多了嗎?

整理好心情,那天去見了陳一一的男朋友,我有點恍惚,那人文文靜靜的,有點王簡譯的味道。

陳一一喜歡這種款式的,怪不得。

“你好,我叫陳浩宇。”他看着很有禮貌。

我也禮貌回話,看見陳一一一臉“寵溺”地看着他。瞬間起了一地雞皮疙瘩。

通過聊天發現也确實不錯,陳浩宇父母是老師,現在又是事業編,簡直是陳一一的夢中情人。

其實我不是說陳一一什麽的,這是感覺陳浩宇這種中規中矩的人,怎麽會和陳一一這麽奔放的人在一起?

可能是缺什麽愛什麽吧。

而且據說陳浩宇的父母也很喜歡陳一一,都很開明。

陳一一笑着說:“你看他也姓陳,我絕不了後啦!”

我有點無語,卻真的替她高興,只是想到她的病,我總是開心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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