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第 10 章
我沒把和肖航的事告訴陳一一,她肯定會罵我。
況且她現在得少生氣,我還是別煩她好了。肖航又當什麽發生過一樣,還是對我像以前一樣笑嘻嘻。
我莫名感覺到了害怕,更加不敢面對肖航。那個盒子我再也不敢碰了,我怕被他發現。
可我還是覺得可笑,明明我才是對不起他的那個人,卻整天提心吊膽。
“陳一一,你真的要結婚?”我又問了她。
她點點頭。
“什麽時候?”
“唉,下周吧,下周…”
“下周?”
“過幾天他爸媽要過來,我們見一面,早點訂了。”
我沒有說話。
很久我才說:“給我單獨開一桌,我想吃大龍蝦。”
她笑得東倒西歪,說一定給我上兩只大龍蝦。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天臺的風還是很大,我催促着陳一一快走,她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漆黑的夜幕。
過了幾天,陳浩宇的家人還真的來了,只是那對夫妻看着不太面善,我看着不太舒服。
可是他們很熱情,而且似乎真的是對陳一一很好。我想,可能我真的想多了,陳一一真的遇到了好人。
可肖航卻撇着嘴悄悄對我不滿道:“怎麽看也不是好人,太草率了。”
我狠狠掐了他一把,這可是在飯桌上,“你閉嘴,陳一一高興就行。”
說實話我也覺得詫異,陳浩宇一家人竟然知道我和肖航的關系,而且還表示接受,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就像是童話故事一樣,幸福美滿的畫面。
或許是我太陰暗,不相信這世界上有這樣的情況發生,透露着詭異的不安。
可這一切根本就沒有問題,太順了,順得可怕,所以我不信。
我這輩子沒有怎麽順過,所以害怕這些不過是僞裝是鏡花水月,真正的苦難還在後頭等着呢。
我也問過陳一一,她和我一樣,我們這輩子都不順,她應該是和我有一樣的感受的。“陳一一,你覺不覺得有點詭異,你看看,陳浩宇,這麽恰巧?就像精心設計過一樣,難道你不怕這次走運了,後面就倒大黴了?”我真的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些幸運。
我以為陳一一也是,可是她只是說:“算了吧,我都快死了,這是我應得的,怎麽我不能遇到好男人了?”
可就在一起吃飯過後。
不過幾天。
人生的悲痛再次襲來。
醫院的長廊,沒有盡頭。
我好像走了很久很久,推開了那間病房。燈開的很刺眼,明晃晃的白燈,我好像推開了天堂之門。
肖航焦急地讓我慢點,可我聽不進去,越慌腿越軟。
見到病床上的人,我才如癱軟一般,幾乎快要跪在床前。
看着病床上的人面色慘白,卻還嬉皮笑臉看着我,好像這是什麽有趣的事情一樣。
我哽咽着,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聲音,“陳一一,你有病吧?”
可陳一一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她沖着肖航說:“老弟,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和他說說話。”
聽見肖航關門的聲音。
我忍不住了,“陳一一,你為什麽要這樣呢?你不是要結婚了嗎?”
“嗨…”她擺擺手,手上針眼密密麻麻,“不想結了呗。”
“他人呢?”
“跑了。”她無所謂的樣子。
我終于平靜下來,“陳一一,到底怎麽回事?還有結婚的事,完完整整告訴我可以嗎?算我求你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好吧。”
我看着吊瓶裏的水滴滴答答。
“沒有人願意和一個病重的人結婚,你懂這個道理我也懂。我從來沒指望過陳浩宇是好人。其實我的病比你想象的更嚴重,而且我沒錢了,花那麽多錢,說不定還治不好,不如就好好享受死去…”
“什麽?”
“我的意思是,我當初想結婚就是想嘗嘗有人對我好,想和我結婚的滋味而已。剛好遇到了陳浩宇,只不過他是為了我的錢,晚上睡覺時我聽見了他打電話給他爸媽,他們說我一個快死的人,和我結了婚對我好幾個月,騙我的遺囑,等我死了,那我的錢我的房子都是陳浩宇的了。”
我聽得怒火中燒,“你就這麽放他走了?你明明知道…為什麽?!”聲音也不自覺拔高,陳一一到底在搞什麽?
“我早就知道,你就當我得病了腦子也不正常吧。我就想體驗一下這種被愛的感覺而已,陳浩宇真的對我很好,還有他的爸媽,雖然都只是為了錢。你放心,我不是戀愛腦,我只是想和他舉辦一場婚禮而已,體驗一下。我不可能真的結婚,結婚,怎麽可能想離就離,麻煩事情一大堆…”她斷斷續續說着,望着天花板。
我腦子嗡的一聲。
“那…為什麽你又沒有舉辦婚禮了?”
“太他媽行為藝術了,我都不知道當時為什麽這麽想,太危險了…其實我都訂好婚紗了,前幾天晚上試了試,發現不過如此,身邊不是我想要的人…而且自己一個人挺好的,我他媽就是賤,非要體會一下被愛的感覺。”
我說:“那陳浩宇人呢?”如果他還在高低得打他一頓,可偏偏報警也抓不了他,畢竟他沒有要害命…也不是“騙財”,只是賭陳一一什麽時候死,如果陳一一一直死不了呢?那他們一家人就該動手了吧…
“早跑了,聽說我喝了農藥…沒有結婚證,他幹嘛和我耗着呢,對了我也報警了,誰知道結果怎麽樣,那個人渣別去禍害別人…”她聲音始終大不起來,和她以前一驚一乍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為什麽?你可以治好的,多少錢我都給你治…”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眼淚啪嗒落在手上。
她看了看我,眼眶有點紅:“治不好了…花那麽多錢…而且宋瑞,我真的好難受,太痛苦了,我不想治了,這樣也算是解脫。”
她見我不說話,“我本來想跳樓,唉,多不好,吓死人了,還是喝藥好。不過怪我沒文化了,原來不是喝了就死,竟然還要慢慢等死,我太痛了…宋瑞,我現在後悔了,我怎麽還沒死?”她的眼淚不停從眼眶中湧出,打濕了枕頭,額頭上全是汗水。
我知道她痛苦。
我看過喝農藥的人死亡的過程。
第1~2天,嘴巴潰爛,口腔出現明顯的灼燒感,同時嚴重出血,無法張嘴說話。
第3~4天,上消化道潰爛,食道黏膜脫落,随着血液、膽汁、黏膜一并吐出。
第5~6天,呼吸系統症狀加重,出現胸痛、咳嗽、咳痰、呼吸困難等不适症狀。
第6~8天,肺損傷加速,慢慢纖維化,出現“百草枯肺湣保呼吸功能受損,肝腎肺等多髒器衰竭加劇。
第9~10天,患者意識清醒,但肺纖維化已難以挽回,呼吸越來越困難,直至缺氧而亡。
肺纖維化不可逆,她活不了了。
可是會更加痛苦。
“那你為什麽要喝啊?你…”我幾乎說不出話,我知道自己話說得難聽。
“我不知道,情緒上來了,其實自從我知道自己得病後,我自己都覺得自己不正常,剛剛看了我媽發的朋友圈,一激動,就喝了…我本來是用來毒老鼠的…”她閉上了眼,似乎再也忍不住了。
“我好像後悔了宋瑞…所以給你打了電話,對不起…”
我能說什麽呢?
我握住她的手,她似乎是太害怕了,一直在抖。
可我沒辦法。
陳一一不太着調,想法也是天馬行空,就像這次結婚臨頭她又後悔了。一般人都會覺得她是神經病,可我懂她,從小就沒有安全感,或許她整天大大咧咧,心理早就病了。這些不知所雲的舉動都是她逃離現實的縮影。
可她也是普通人,就像現在,她也後悔了。
我陪了她很久。
可我最後還是悄悄聯系了她的父母,雖然她不讓。
可這算是最後的見面。
可終究還是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第二天,陳一一割腕自殺了。
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勁兒。
手腕連着胫骨,幾乎全斷掉。
我沒敢看她的臉。
她這一生活得真沒勁,何必這麽折騰一番,為什麽就是不好好治療?
她說是因為怕痛。
就因為怕痛想逃避,竟然承受了更大的痛苦,活生生割腕來結束這更大的痛苦。
我沒有哭,相反竟然平靜地可怕,肖航都被我吓到了。
我只是覺得腦子很亂。
後事都處理得很快。
我見了陳一一的父母,還有那個弟弟。
不像刻板印象中那些重男輕女的人,他們穿得整潔舉止很禮貌,但是冷漠,對陳一一冷漠得可怕。
似乎就是像在為陌生人收屍一般。她弟弟可能從來沒有見過她,所以壓根沒有親情,完全不熟。
不過他弟弟算是最有良心的了。也是,從小受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現在快要去美國讀碩博了。
和陳一一想的不一樣。
陳一一說過:“宋瑞你知道嗎?我一直在幻想,我可以像那些爽文裏一樣,我可以看着我爸我媽被我弟抛棄,被丢在醫院沒人管,然後我看着他們跪下來求我,說他們錯了,我做夢都在想!”
不一樣。
陳一一不過是他們眼中的頑劣,不懂感恩的白眼狼。她的弟弟會受到最好的教育,得到全部的愛。他們會是完美的一家人。
陳一一不是。
陳一一爸爸冷漠的目光掃過,說出:“白養了,不像她弟弟…”
她弟弟竟然神情複雜地看了她們一眼,有些小心翼翼說:“別說姐姐了…她…”
可被兇狠地目光瞪了回去,“你的出國資料準備好了嗎?你是男孩兒,又花了那麽多時間養你,啧…”
不耐煩。
我一瞬間呆住了,我看向陳一一的弟弟,他卻躲閃了我的目光。
我本來是一腔怒火,想着要好好罵罵陳一一這家重男輕女衣冠楚楚的父母,甚至是弟弟。
可是現在我竟然罵不出口了。
他們真的重男輕女,可只是因為想要更多的利益,她弟弟似乎也不好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腦子越來越疼,思緒越飛越遠。
她父母也看不起我,事情都沒有讓我插手,只是最後“仁慈”地邀請我看了看陳一一的骨灰盒。
他們要帶回老家安葬。
屋子裏沒有開燈。
我怕鬼,這次我竟然不覺得害怕。
我在骨灰盒面前坐了很久,我想說很多話,但是一句也沒有說出口。
太荒誕了。
這麽結束一生。
我只能說來生幸福。
我擺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逆境中也會有光明,我們總是希望如此。
走出房間,關上門的一瞬間,看着她父母的離開。
我忽然忍不住,淚水一顆顆滴下來,怎麽也停不住。
心髒劇烈抽痛,我感覺自己好像要死了。我癱軟在地上,頭上冒着冷汗,蜷縮在肖航懷中。
肖航慌張的詢問,可我沒有精力回答,只感覺太痛了。
我和陳一一認識很多年。她算是我最好的朋友,盡管一開始的親近只是因為我覺得我們都一樣慘。
可是發現她是個很好的人。她不該這樣的。
人生中愛情難得,友情更是。
超越很多,甚至超越某種感情。
我深刻體會到了。
這麽草率結束,來的太快太急,就好像一場無厘頭的夢。
醒來後只是腦子混亂,只覺得惡心想吐。
上天老是給我開天大的玩笑,可我是普通人,我會累的。
不知道在夢中會不會再見到陳一一。
那個燙着大波浪,化着誇張妝容的女孩。夢裏再見,希望她能笑着對我說:“嘿!宋瑞!我現在過的挺好的!”
陳一一的酒吧,她父母不願意再接管,我花了很多錢,我甚至賣了我自己的店,我盤了下來。
現在我是萊特酒店的老板。
但是我很少走進去,我雇了人看管。因為一進去便是令人窒息的回憶,那是會殺人的。
酒吧生意還是很好,沒人會在意有沒有換老板,畢竟大家都累死累活,在酒吧裏酒精麻痹偷得點歡愉。
我收到了宋雲姚的安慰。
和她打電話聊了一會兒。
她說:“我覺得太奇怪,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就好像命運故意刁難一樣。”
我贊同。
可能有什麽辦法呢?
我又打開了和陳一一的聊天框。那是她的長篇大論,是她割腕的那個晚上。我早上見到消息後,幾乎是連滾帶爬跑到醫院的。
雖然她死在醫院的消息很轟動。可是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這些事不過是寥寥幾筆,沒人會記得,過幾天就再也不會有人談起。在h市這種大城市,死了多他媽正常啊。
我不否認,我心情跌入谷底,就好像回到了南星死後的那段時間。
肖航讓我媽來陪了我很久。可都不管用。
“宋瑞,媽有一天也會死的,人都是這樣,只是早晚…”我媽告訴我。
是啊,我媽也要死。
誰都逃不過。
時間迅速流逝,我再也感覺不到時間停留在我手中。我記得滿天白雪,濕氣浸透了街道。
平平淡淡又是兩年。我越來越沉默寡言,我沒朋友了。
肖航是我的全部了。
可愛總是會消失的不是嗎?盡管當初多麽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