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稻妻
稻妻
鹿守是在一個雪天抵達離島的。
船夫見到鹿守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鹿守才知道,深淵的時間要比地上長得多。
……他本可以不必這麽急着和人偶分離的。
他想起分別時,人偶憤怒又被強行壓制下去的眼神,只覺得胸口揪着疼。
可是,不管怎麽說,他還是離開了至冬,乘船前往稻妻。
——
見慣了至冬稀疏的樹木和深淵扭曲蒼白的植被,乍一見離島上覆蓋着新雪的羽扇楓,鹿守有些恍然。
紅楓如故。他回到故鄉了。
下一站,該去哪裏呢?
他在一心傳領地外站了許久,刀匠進進出出,卻沒有人認出他。
久到有人出來詢問他是否要定制武器,他才如夢方醒,轉身離開了那裏。
……看來,這個世界的人偶很久沒有回到這裏了。
一心傳中,大多都是熟悉的人,鹿守對他們有着隐約的印象。可是,他們沒有将這個世界的人偶視作同伴。
鹿守心中忽然空了一塊,人偶存在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呢?他存在這裏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他們都是不被創造者需要的人偶。人偶的特殊身份使他們可以很容易地生存下去,不必像凡人那樣為了生存而掙紮。他們一直追尋的,是值得他們存在于世間的理由。
人偶在深淵奮戰是為了這個,他不遠萬裏返回稻妻也是為了這個。
他在至冬時,尚且沒有什麽異樣的感受,可是現在,在稻妻,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卻感到胸口空落落的。
就像精致的提燈丢失了燈芯,就像正在攀登的人找不到手中的繩子。
他在人世間迷路了。
無牽無挂,孑然一身。就像他剛剛從借景之館中醒來的那段日子。
丹羽,那個親自教導他成長的人……鹿守絕不願意懷疑他,可是人偶的态度令他在意:
這個世界的丹羽真的會背叛大家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人偶遇見的那個丹羽和自己認識的丹羽,會是同一個人嗎?
……如果在他的世界,丹羽不再是他能信任的人,他會因此走上和人偶相同的道路嗎?
鹿守的腦海被重重疑問占據着,待他回過神來,他已經一路走到了影向山下。
這樣也好。鹿守深吸一口氣,走上影向山的棧道。
登上層層疊疊的臺階,穿過一重重鳥居,鹿守惴惴不安地站在神櫻樹下等待着。
他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眼睛卻無神地落在空中随風飄零的花瓣。他不知道自己将會收到什麽樣的消息。
八重神子施施然從神社偏殿走出,語氣輕快:
“呀,小家夥,好久不見。今天怎麽想着到我這裏來了。”
美貌的狐妖身着巫女服,姿态優雅地站在房檐下,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興味。
“我……”鹿守剛開口,眼淚卻先一步,一顆一顆地落了下來。
狡黠聰慧的狐貍微微一挑眉,沒有在這時嘲笑鹿守。她吩咐巫女屏退旁人,來到樹下,低頭看着這個她見證了誕生的人偶。
“有什麽心事的話,說出來會更好哦。”
鹿守陸陸續續講了很多:他來到此世的緣由、他在至冬的見聞、他見到的人偶……。
八重神子貴為鳴神眷屬,昔年也曾參加過諸神聚會,知曉這世上有着不為常人所知的神秘力量。
“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嗎……”
聽到這般離奇的故事,她面上不露絲毫異樣,眼睛微微垂下,一如既往的讓人捉摸不透。
她掩面沉思後,語氣平靜地告訴了鹿守她所知道的關于人偶的往事:
那年,傾奇者持着金羽匆匆忙忙趕來找她,說踏鞴砂發生了事故,而後等不及她出發就先行離開了。
等到她趕到踏鞴砂的時候,一位機械師告訴她,踏鞴砂的事故是由負責人管理不當引起的。
最高負責人丹羽攜家眷畏罪潛逃,第二負責人禦輿長正的寄騎因為渎職被禦輿長正親手斬落。
八重神子知曉丹羽是傾奇者的朋友,不願在這時打擾傾奇者,只托人将金羽送還給他。
那之後,她再也沒收到和傾奇者有關的消息。她也不曾料到,傾奇者竟會成為至冬的無名人偶。
聽完八重神子的話後,鹿守沉默了許久。
他知道,八重神子雖然狡黠,卻不會在大事上開玩笑。
未知的悲劇落到了實處,就像迷霧中未知的深淵,終于露出了它猙獰的一角。
他不再感到害怕,只為這個世界的過去感到困惑。
……丹羽真的叛逃了嗎?
桂木,那個敦厚的武人,如何會犯下渎職之罪……
——
再次來到鳴神大社,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在這個月中,鹿守在忙着給人偶重新準備手臂的替換材料。
在深淵條件不足,再加上鹿守是個新手,做出來的東西還有很多不足之處。只是日常生活的話,完全沒問題,可是……鹿守微微蹙起眉,他想起那日人偶那不要命的打法,實在覺得不放心。
在他準備出發前往至冬之前,找到了八重神子告別。
八重神子收下油豆腐,問他,今後有什麽打算嗎?
鹿守搖搖頭,他還不知道他的未來在哪裏。
“呵呵……你的旅途還很長,故事才剛剛開始。”在茶案前端坐的仙狐掩面笑道,“看慣了相似的故事,我很期待你的未來會是什麽樣的。要好好努力呀,小家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