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散兵
散兵
船只靠岸,抵達至冬。
鹿守擔心自己的樣貌給那位人偶帶來麻煩,模仿當地人的穿着,戴上了厚厚的棉帽與棉質口罩。沒想到,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更顯出一種勾人心魂的美感。
他就是這樣被維亞希爾認出來的。
奇怪的是,維亞希爾并沒有懷疑他是奸細,語氣親切地和他打着招呼:“你回來了,那位先生……那位大人說你去給他辦事了。事情辦得怎麽樣?”
“大人……?”鹿守疑惑。據鹿守所知,愚人衆只稱呼執行官為大人,他可不記得自己認識哪個執行官。
“你還不知道嗎?”維亞希爾驚訝地說,“深淵探索的任務已經結束了,女皇将那位先生封為第六席執行官,稱號是[散兵]。”
鹿守睜大了眼睛,他不明白人偶怎麽會成了雪國的執行官。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想知道更多的信息時,他忽然想起了一段久遠的記憶。
第六席執行官,稱號為[散兵]……
他的臉色變了。
——
至冬的夜靜悄悄的。
路燈照亮飛揚的雪花,雪又照亮天空。廣闊的夜空下,是絕對的安寧與平靜。
人們大多都待在溫暖的室內,鹿守孤身一人走在冷清的大街上,透過窗戶,見到人們在餐桌前禱告,見到人們圍坐在爐火旁,悠揚的樂聲與面包的香味從通風口傳了出來。
他沿着覆雪的道路,找到了散兵的住處。
窗戶暗着,鹿守透過窗戶向裏望去。玻璃反射着路燈的燈光,他什麽也看不清。
他來到門前,敲了敲門。
屋內靜悄悄的。
鹿守又敲了敲門。
門開了,散兵一臉不耐煩地出現在鹿守面前。路燈下,他冷冷地掃了鹿守一眼,轉身回到了屋內。
門開着,雪花打着旋飛入室內。
鹿守在門外靜靜站了一會兒,見散兵沒有要關門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合上了門。
與鹿守一路上見到的溫暖的室內不同,散兵的屋內漆黑又冰冷,既沒有點火爐,也沒有點燈。
主人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沒有任何要招待客人的意思,鹿守便就着窗外的燈光與雪光,摸索着找了張椅子坐着。
他看着窗外飄零的雪花,看着偶爾路過的行色匆匆的行人,又想起他和流浪者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雷暴雨中,他戴着金羽,急匆匆地想要前往鳴神島。
烏雲翻湧,天色昏黑駭人,地面被雨水浸得濕滑又泥濘。他一腳深一腳淺地趕到海邊,聽到雨中傳來模糊的人聲。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問我的身份?……任務變更,這裏将我來接管,你們最好……”
他走近,見到了一位少年正對着地上的三個陌生人訓話。少年警覺的回過頭,于是,他見到了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流浪者。
那是他和流浪者的第一次見面。流浪者離開後,他由三位愚人衆護送着前往鳴神島,他聽到他們三個悄悄讨論,猜測流浪者究竟是哪位執行官大人。
實際上,愚人衆中并沒有新獲封的執行官,海灘上的一切不過是流浪者的表演罷了。
人們是這麽說的,鹿守也是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早上,他才忽然意識到,有沒有一種可能,流浪者真的做過愚人衆執行官呢?
而且,相比于自己,散兵和流浪者更像一些。難道說,散兵正是流浪者的過去?
鹿守的呼吸為這個猜測停了一瞬。他走到窗邊,靜靜看着玻璃中的自己,就好像看着曾經的流浪者,又好像在看着散兵。
過去,流浪者來到他的世界,究竟想要改變什麽?最後又改變了什麽?
……最初的故事,究竟是什麽樣的?
鹿守想起,很久以前,流浪者給他講的故事。
“那是個誕生之初就被創造者丢棄的人偶。”流浪者和他一同坐在踏鞴砂的山頂上,對他說,“人偶沒有心,他想要一顆心。”
“他曾有過幸福的生活,但他看不透惡人的陰謀,被人惡意欺瞞,以為自己的家人背叛了自己。”
“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連他得到的,也會從他手邊溜走。他不敢回頭看他失去的一切,他不敢再與人結為同伴,他一味地追逐着力量與毫無意義的心。”
“他否定并嗤笑着衆生。但他自己的人生也沒有任何意義,他一直在不停地奔波,不停地犯錯。他最終嗤笑着自己,走向毀滅。他的毀滅也沒能挽回任何他想要的……”
一字一句,就像是惡魔的低語,偏偏陳述它的人殘酷得就像是在講述他人的故事一般,無情地念出了對自己的審判……
鹿守擡起手,觸碰玻璃上的倒影。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他如夢方醒。玻璃中沒有流浪者,也沒有散兵,有的只是他自己。
鹿守垂眸,待到他再擡眼時,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
第二天,散兵皺着眉從學者的小把戲中掙脫,就見到那個渾身上下透露着古怪的傾奇者,坐在床邊,平靜地問自己:“當執行官好玩嗎?”
……當執行官好玩嗎?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散兵的眉頭壓得更低了些。
離開踏鞴砂後,散兵曾獨自一人漂泊無數年。最終發現,除了他自己,沒有神或人能幹涉他的命運,亦沒有神或人能夠對他的命運進行裁決。
只有他,只有他自己能決定如何度過自己剩餘的壽命。
于是,他為醜角所描述的未來所吸引,遠赴至冬國,加入愚者的狂歡,與這些以面具示人的人同行。
力量、權力與紛争的欲望,他都已具備。
戰中的棋子掀起狂瀾,舞場上的厮殺者毀滅秩序。
成為執行官是他自己的選擇,也是他努力工作換來的獎賞。被女皇賜予稱號的那一刻,他确信,散兵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至于傾奇者?呵呵,那懦弱又無能的過去……
他絕不想再體會被命運捉弄、徒勞掙紮的感受!
散兵站起來,俯視着坐在床邊的少年,想讓面前這個天真可笑的傾奇者早點認清這殘酷的現實。
“無處容身的人,有什麽資格來問我這個問題?”散兵不無嘲諷地說,“不過,既然你問了,那麽我不妨告訴你。”
他想起醜角招攬他時描繪的景象,那聽起來像是一場愚者的盛宴。
他張開雙臂,就像舞臺上的演員一般,偏執又狂妄地說道:“愚人衆要做的,是燃燒整個舊世界,建立純白無暇的國度!”
“很有趣,不是嗎?”散兵看向他唯一的觀衆,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瘋狂,“這個可悲又不公的時代,早該終結了!”
出乎意料的,鹿守沒有為他的話感到驚訝或是氣憤,仿佛只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我明白了。”
少年的眼神清澈得就像一池清水,一眼能望到底,又能照清自己身上的執妄。
啧,無趣極了。
散兵感到不适,他撇了撇嘴:“收起你可笑又無謂的同理心,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随後,他轉身離開了房間。
“等等,你要去哪裏?”鹿守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忽然感覺手下觸感不對,立馬放松了力度。
鹿守手中一空。
散兵掙開了他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