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5章
戚時序生病的消息不好壓,韓晔為這件事焦頭爛額幾天沒睡好覺。眼底的青色俞濃,加上近些日子他堅持去陪戚時序,可算是勞累得緊。
韓晔到底還是沒有吩咐助理繼續查戚時序的事,這件事給他的感覺很奇怪,表面是輕而易舉可以獲得的真相,背後卻是颠倒複雜的迷蹤。韓晔黝黑的眸子暗沉地盯着屋外都市大樓亮起的萬千燈火,忽而就沒了探究下去的興致。
戚時序已經看了牆上的挂鐘三眼了,雖然表面依然是不動聲色,攥着被子的手卻是越捏越緊。他知道自己如今還能躲在醫院裏享清淨大概率是韓晔的功勞,他也不傻,明白現在的平靜下不過是對方耐着心思沒掀開那真相來。
可他不想回去。
他用命懸一線換來的自由,他不想還回去。
戚時序面容慘淡,雙手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氣,松開了被子,摸索着準備自己下床,他大腿的傷後來被醫生大致處理了一下,只是他一日裏所換的藥實在是太多,總是有些疏忽時不時才來折磨人的皮外傷,于是就算是養了幾日,依然是行動不太利索。
戚時序單手扶着牆,小心翼翼的避開過道裏的行人,好在現在是疫情期間,各個病房裏都準備着口罩,他戴上後不是太關注他的人應該看不出什麽端倪。
“我要出院。”好不容易一步一步挪到護士站,戚時序勉力撐着服務臺站直身子,對着一位看着面善的小姐姐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小護士正值夜班,本來精神有些不濟,被戚時序的男神音色撩得一個激靈,放下手中的查房記錄,就看到自己自己的本命站在自己面前,雖說是欲蓋彌彰地戴着口罩,但是作為時序後援隊的一員,靠着頭發絲都能認出戚時序是對粉絲職業資格證最起碼地尊重好嗎?
戚時序看着面前的姜晚遲遲不回應,又重複了一聲:“請問現在可以辦理出院手續嗎?”
姜晚總算是從男神溫柔的詢問語氣裏聽出那麽一絲絲不耐,腦子還沒轉到為什麽自己那麽大一個本命說病就病了,就拿出自己最專業的态度,先是通過病房號确定了病人身份,冷靜道:“94號你的情況不是很樂觀,醫生應該是不允許你私自辦理出院手續的吧?”
姜晚适當地頓了下,見戚時序沒反駁,就繼續看着手中的病例,越看越心驚,就算她不是粉絲,從醫生的角度來說,戚時序這時候出院簡直就是胡鬧!
忍了再忍還是沒忍住:“戚哥,你這情況自己不知道嗎?這怎麽能出院啊!有什麽事情比自己的身體還重要嗎?”
戚時序剛從力竭的狀态稍稍緩過來這麽一點,就聽到姜晚喊自己‘戚哥’,有些混沌的腦子總算是正常開機,明白對方是自己的粉絲,心下松了口氣,覺得命運好歹眷顧了他一次。
于是溫柔地放軟了語氣:“我對我的身體情況了解的很清楚,可現在确實是有一件很嚴肅的事情要去做,你可以幫幫我嗎?”戚時序尾音發顫,好似在撒嬌。
姜晚在心裏怒罵了幾句美色誤國,卻還是沒狠下心來拒絕他。抱着對病人身體負責的底線,姜晚心裏暗嘆一口氣,為戚時序的一天‘離院生涯’簽訂按時返回的協議。
戚時序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覺得格外恍惚,陽光刺眼,天氣卻剛剛好。他确實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處理,最好是在韓晔處理這件事之前。
因着走路不利索,戚時序在醫院門口就攔下一輛車,吩咐師傅去臨江別苑就不再多話。
他知道白黎,那位尊貴的崔夫人想要的到底是什麽,可是他總不能盼着一個瘋子冷靜,要是她把事情捅到韓晔面前,這幾日的好估計就只能随風而散了......
可他不舍得,好不容易韓晔才從崔旭的影子裏看到了那麽一點真實得戚時序,他怎麽舍得就這樣還回去呢?
戚時序覺得可能他真的是有那麽幾分執念的,畢竟他從來都被告知,自己是一個替代品。
在崔家的日子如今看來依然孤獨而抽象,雖從未與崔旭正面見過,但他清楚地知道崔旭的一舉一動,也聽到過好多與他無關的贊美。七歲,終究是一個已經明白事理的年紀。
他在宅子裏沒有身份,于是整日裏應着白黎的要求呆在自己的房間裏很少出來,于是在等待捐贈的十一年光陰裏他幾乎沒跟崔旭碰過一次面。
他和崔旭素昧平生,卻偏偏是這世界上最了解崔旭的人。
比如,只有他知道崔旭喜歡韓晔。
戚時序覺得自己應該是不欠任何人什麽的,卻因為知道這個消息,每每夜晚心懷愧疚,輾轉反側,然後又一天黎明,越發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他和韓晔的朝夕相處,是偷來的。崔英一語中的,他從來不想認同的話,其實早就在心裏打上烙印,他欲說卻止,最後只能乜笑一聲,畢竟他從來沒有偷來過,又哪裏來的偷這一說。
崔停就算對他不太上心卻到底估計着面子,不想他就是一個廢人,畢竟他好歹叫崔時序,挂着崔家的名字。于是他被送往公立學校,完美地避開崔旭。
他向來厘得清其中的利害關系,可後來轉念一想,覺得沒必要,無論他考成什麽樣,對于崔停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自己的成績單也不可能遞得上崔停那動辄十幾億項目的辦公桌,于是他認認真真地學,認認真真地考,想着一切塵埃落定,自己靠着學歷,至少可以解決溫飽,最遲到上一代人的恩怨結束,他終究是能被還自由的。
但在他明白不自由的這段時光裏,就不要徒惹麻煩,交幾個朋友,安放一下自己的躁動青春。于是他習慣孤身一人,一人為神。他沒有參加高考,但是保送到的學校,是崔旭和韓晔的學校。
但慶幸的是十八歲他骨髓的捐贈,可能是他通往自由的第一扇門。
暑期崔旭被暗送往國外研學,韓晔躺在手術臺上被給予新生。
他在十八歲的生日那天,第一次明白了“怦然心動”是個專屬名詞。
說不清是一見鐘情,還是韓晔對于崔旭實在是太好了些,平日裏聽旁人描述會隐隐羨慕,自我感覺起來卻只剩下淪陷。
比起韓晔久病的身子,戚時序的身體還是好一些的,所以比韓晔先醒過來。不知道是不是韓家人的要求,他和韓晔的病房被安置在一起。
戚時序心中暗自哂笑,覺得崔家的心實在是放得太安穩了些,一點都不擔心他這個冒牌貨會露餡?頂着這張八成像的臉,就算可以糊弄大多數,但至少韓晔肯定會覺察出來吧。
事實證明是戚時序多慮了,畢竟是術後,韓晔恢複起來肯定沒有他快,估計韓晔能下床,正眼瞧見他時,他早就出院了,論心思缜密他怎麽可能玩得過自己的父輩,好在戚時序心裏也沒起什麽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期待可以搪塞過去,他期待着接下來的四年,在常規意義上應該勉強可以稱作自由的日子。
韓晔躺在病床上還很虛弱,可能覺得鄰床是自己的摯友,所以格外安心。
是術後麻醉的劑量足夠,睡了太久的覺,他睜開眼看到崔旭時覺得心髒從未跳得如此之快。崔旭在為他換床邊的水仙花,身上着着和他一樣的病號服,他睡了太久,嗓子沒辦法說話,卻看到對方朝他笑得粲然。
那個笑裏陽光又溫暖,他能感覺到崔旭沒說出口的話:歡迎新生。
他的心不由得就被那個笑安置得妥帖,第一次感覺到胸腔裏的心髒跳動得如此有力。
是的,歡迎新生。
後來有很多人問過韓晔為什麽可以從十幾年的竹馬情裏覺察到愛意,他含糊不清解釋不了緣由,最後把所有的悸動都歸結到他醒來時看到崔旭對他的那一笑。
說來俗套,是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以身相許;也是崔旭在笑裏告訴他的:歡迎你我的新生。
他把兩個人的骨血生命說得那樣親密,他又怎麽能不心動呢?
戚時序可以下床的第一日韓晔醒來的,他覺得床邊的水仙花恹恹的,想着添些水,就看到韓晔睜開了眼睛。
他怕說些什麽會穿幫,心中又實在歡喜,只朝韓晔笑了下。
他想說的好多。
他想說,恭喜你,終于醒來。
他想說,祝賀彼此吧,我們都将擁有更好的人生了。
他想說,我叫戚時序。
韓晔是他七歲之後的人生重點,是他十八歲那年用性命為賭想要換回的自由,是他以戚時序這個身份見到的第一個人。
韓晔的情況在一天天好轉,雖說不能下地,精神狀态好了不少。
他對戚時序說十八年的的惶恐不安,他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生命的脆弱,可是他依然想要活出自己。
戚時序大多數時候是傾聽者,他看着韓晔的睡顏時也在想,或許他愛上的不是驚鴻一瞥而是韓晔身上的堅韌,韓晔從來都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他活在自己的循規蹈矩外,倘若只有那麽十八年,他依然活得肆意潇灑,若是餘生還有許多十八年,他也必将不虛此行。
是這樣的,各種精密儀器下遮掩的病體早就孤注一擲地把十八年當做一生來活,他那樣驕傲,那樣驚才豔豔,才會讓他看一眼就喜歡上啊。
戚時序聽夏夜蟬鳴悠長,光在他的身後投下陰影,比周遭都更暗一些,在戚時序的眼裏,眼前的月光卻亮如白晝。
他已死去。
卻也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