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崔旭傷得很重。”
“病人情況不好,需要輸血!”
"醫生!醫生!"
.....
韓晔睡得極不安穩,盡管腦海中的場景已經過去将近五年,卻依然鮮活,連當時面對生死而無法掙脫的窒息感都未減分毫。
夢境裏什麽都沒有改變,他清晰地記得每個細節,甚至是他衣服上的某一處皺褶。
他明明不顧父母的阻攔躺在了輸血椅上,可是牆上挂鐘依然一刻不停,叮咚作響,告訴他一分一秒,崔旭是如何被死神帶走。
聽聞死訊的那一瞬,大尺徑的注射器正準備紮進他的血管裏,他滿心以為他可以搶回崔旭的命,可最後心髒如雷作響,得了一場空。
他愣住,記得滿身是血的崔旭被送往手術室裏,反複念叨着崔旭不可能死,那個明明笑容燦爛祝賀他獲得新生的人怎麽會這麽輕易地死掉?他們約的足球賽,已經訂好了旅行的機票,還有他在佛羅倫薩精心準備的一場告白......
他是那麽的篤定崔旭不會死,他有那麽多話還沒來得及告訴他,有好多句喜歡沒有親口對他說,可崔旭死了......
屋外的哀恸他無知無覺,眼角的淚卻不聽使喚。
他用力地擦淚,他不能哭,他為什麽要哭,崔旭沒有死!崔旭沒有死,他為什麽哭?
十八歲那年他才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二十歲他決定鼓起勇氣,命運卻告訴他——他愛着的,那個永遠熾熱、陪伴他挨過十八年病痛,把他從死神邊緣拉回來的人,死了?
撕心裂肺不足以聞,日後漫長折磨才是遺憾懲罰的本身。
韓晔滿目空然,卻要醫生繼續抽血:“你們還在等什麽?抽血啊!救他啊!救他啊......”
他平生第一次覺得無助,他告訴醫生可以抽他的血的,為什麽醫生要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要他節哀,節哀?
夢境永遠到這一步結束,韓晔汗淋淋地從床上爬起來,覺得頭疼欲裂,夢境一次又一次的重建使得他永遠無法淡忘,就像他質問醫生所有的細節時,永遠看不懂的‘不及時’。
他不懂‘不及時’,卻深刻體會了‘等不及’。
韓晔聽到門鎖響動,還沒收拾好自己的神色,就看到了走進房間的戚時序。
兩個人面面相觑,默契地選擇了不發一言。
戚時序說不清自己來看韓晔的目的是什麽,但看着韓晔唇色發白,有些病态就知道自己的到來只能是冒犯,可他一向不可救藥,他就是想見他一面。
韓晔不自在地動動身子,有些尴尬地首先開口:“你傷還要緊嗎?”
“是又做噩夢了嗎?”
兩個人同時問道,卻在聽到對方的問題時流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為什麽要用又?”韓晔不解地看向戚時序。
戚時序不由自主地僵住,張張口,卻是啞口無言。
他為什麽會知道?怎麽說?
戚時序和韓晔沒有什麽說得上來的關系惡化,頂多只是戚時序一腔情願的病時好時壞的發作罷了。
戚時序畢竟在崔家生活了那麽多年,若有傲氣可能也早就被磨沒了,他也是真的這麽認為。
當韓晔的人找到他時,就已經說明了他要在這一出生活劇裏扮演的人物。
他沒覺着禮義廉恥可以值多少錢,他不在乎別人口中他被包養是怎樣描述的賤骨頭,他甚至也根本懶得在意那些人勸他的“雲泥之別”。
他只是看到了韓晔。
這就足夠了。有韓晔,就足夠了。
于是他假意看了合同上的金額,被有着明顯“年月保質期”合同弄得嗆笑不已。
理所應當地,他應該答應。
于是他收好了Q大天文學系的錄取通知書,把一罐疊好的星星妥帖地鎖入櫃子裏。然後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親自将自己簽名了的合同送到韓晔手裏。
年輕好像是所有癡心妄想最好的解釋,他偏要相信日久生情,偏要不知死活地呆在韓晔身邊,以為韓晔可以借着那麽一點骨血相融的感知,看出他日益消散的真心。
旁人看的分明說那叫飛蛾撲火,只有他自己不懂,以為是捷徑。
于是他借着這青雲之梯留在韓晔的枕邊,将韓晔對崔旭的愛親身體驗了一番,也将韓晔對戚時序的無心體味得透徹。
雖說是包養,但他能見到韓晔的日子不多,所以在閑時,他就格外想他。
只是諷刺,韓晔就算站在他面前,對他做下的所有,又和戚時序有什麽關系呢?
他的軀殼曲意逢迎,他的愛情是一場自我欺騙的賭局。
好歹他足夠聰明,就像那十一年裏,他從未讓崔旭知曉他的存在,就像現在他将一切對韓晔的關心和照顧都挂鈎在利益上。
戚時序覺得自己對演戲應當是有天賦極了,他的喜歡要戴着崔旭的面具才奏效,他的自我要将愛與韓晔剝離,只有戚時序不愛韓晔,韓晔的身旁才能一直是戚時序。
所以要乖乖呆在殼子裏,不要逾矩。
戚時序在夜晚悄悄溜進韓晔的卧室,大膽又放肆地把愛意宣洩,他只是想他,想見見他。
畢竟韓晔從來看到的都不是戚時序而是崔旭。
戚時序小心地靠近韓晔,盯着韓晔的睡顏不肯挪眼,他只是想放“戚時序”出來透口氣而已,他只是想讓那個孤注一擲,心甘情願獻上自由的“戚時序”見見不認為他是替身的韓晔而已。
戚時序的目光溫柔,淩空的手指撫着韓晔的唇形。
韓晔顯然睡得不安穩,戚時序替他緊張得指尖發顫,卻不敢伸手撫平韓晔蹙起的眉。
他柔聲哄他,反複對韓晔說不怕,卻在聽到韓晔呢喃的“阿旭”時,覺得艱澀難忍。卻看見韓晔冷汗淋淋時,一遍又一遍答應地輕巧。
韓晔念叨了一夜的阿旭,他就應了一夜的阿旭。
戚時序守着韓晔,終于看到韓晔從那一聲聲答應下,眉頭舒展,睡得安穩。
那就夠了,戚時序整理了韓晔額前的發絲,在心裏默念了一句,那就夠了。
先前總總,是他太貪心了,今後再也不敢了。
再不敢了......
回憶結束,戚時序眼裏盛着痛色,看向韓晔的臉卻依然帶着笑:“怎麽說,我也伺候了阿晔那麽多夜,您有時候做噩夢,我還是了解的。”
語氣裏是一貫的調笑,韓晔卻覺得牽動嘴角附和都疲憊至極。
他從未留過人在自己的房間裏過夜。只要他清醒着,總會等戚時序收拾好出去,才敢入眠,若是有些時日實在撐不住昏過去,醒來看到戚時序,卻是從未做過夢的。
韓晔目光寒冷地盯着戚時序,第一次覺得自己那麽不懂他。
“戚時序,你對我說過實話嗎?”
韓晔覺得此刻的對話比一夜和噩夢糾纏要勞累得多。他突然就失去了探究戚時序身份的興趣,他無所謂戚時序背後到底是崔家還是什麽也好,他都不在乎。反正這三年他們相處愉快,合作盡興,若是戚時序将其中種種交代得清楚,他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繼續将戚時序留在身邊,畢竟戚時序确實是一個完美的替身。可若是戚時序繼續騙他,也無甚關系,大不了中斷合同,他們兩個人一別兩寬,各自自由。
韓晔看着木樁子似站在對面的戚時序,斟酌着怎麽開口。
戚時序只麻木地杵在那,叫嚣地疼痛讓他連韓晔此刻的表情都看不清,心裏苦笑一聲,感慨自己實在是過于了解韓晔,不然也不會在意識都不清楚的情況下還能判斷出韓晔的下一句話是要和他撇清關系。
他不知道韓晔知道了多少,但他明白韓晔最怕麻煩,最清楚明了的解決方式就是讓他滾,這樣無論他是誰,目的是什麽都不再重要。
韓晔甚至懶得花心思在他身上查。
戚時序咬緊了嘴上的傷,強撐着一副病體不至于暈倒,想着怎麽才能讓韓晔把要分開的話收回去。
“我沒有騙你。”
“韓晔,當時遇見你時,我确實身無分文,也确實自己下賤想被你包養,解決一下生計。”
“至于我和崔家......本來就沒有關系。”
“崔英找我麻煩也好,無論什麽人跟你說了什麽也好。我再聰明也不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任何事。”
戚時序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覺得胸腔的雜音吵得他耳膜作振,連自己的話都聽不大清。
他擡頭看着韓晔,即使是病得眼神都無法聚焦,卻目光灼灼地盯着韓晔:“你能不能信一下我?”
韓晔被戚時序的目光燙得幾乎想轉過身去,卻在聽到最後那句請求所帶的哭腔時微不可查的心口一疼。
戚時序在要他信任他。
韓晔覺得荒唐卻見不得戚時序那雙好看的狐貍眼染紅,大明星的臉,果然招人心疼。
“我們靠什麽建立信任呢?錢嗎?”韓晔收斂自己的心神,把談論生意的姿态拿出來,說話的語氣都帶着漫不經心。
戚時序面色慘白,聽到韓晔羞辱的話時卻像是不在意一般,直起身子,将一個替身的姿态擺得極正:“韓晔,我有好多話差點就沒忍住對你說,現在想來......老天還是厚愛于我,讓我遲疑那麽一瞬。”
“其實,只要你願意我依然可以是......崔旭的完美替身。”戚時序幾乎是每說一兩句話就要嗆咳一陣,口裏的血腥味幾乎漫天,可他恍若未覺堅持開口。
“我一個......沒有背景的人,沒什麽能力......傷害你。”
“韓晔,你信我一次......”
“戚時序!”韓晔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