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戚時序從醫院出來的時候,身上只披了件大衣,他沒有先去找韓晔,亦或者是說,他明白找韓晔也沒什麽用。

于是他來到了崔家老宅。

再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戚時序說不清心裏是厭惡更多些還是難過更多些,反倒兩者交雜起來糅成麻木,沒有多少感覺了。

順着仆人的指示往裏走,就看到白黎和崔停坐在廳內等他,闊別多日竟然有了如此待遇,戚時序的目光暗了暗,沒多說什麽,只選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崔停瞧了戚時序一眼,發現這孩子坦然自若安靜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絲毫沒有緊張。

他與白黎對視一眼,終究是先抛出了話頭。

崔停語重心長地開口道:“小序啊,我希望你知道有些關系不是你想斷就能斷的。”

戚時序眼睛半睜,分明是困倦極了的樣子,眼神卻是清明。

不緊不慢地斟酌着語氣:“所以,您是想說之前答應的一切都不奏效了是嗎”

崔停凝重地皺眉,不知道怎麽接戚時序的話,摸索着杯壁的手改捧為握,飲下一口。

戚時序見狀,将情況大致在心裏做了個推演,反倒是笑了:“我本來就不求些什麽,當年的承諾是你們給的,然而無論是現在的戚時序還是當時的崔時序,都沒有什麽能在你們面前談判的資本。”

“所以,何必興師動衆呢?”

戚時序在興師動衆四字上加強了語氣,端起茶杯的動作幹淨利落。

白黎幹笑兩聲:“不管怎樣,小序啊,你還是你爹的兒子,血緣關系你不能不認是吧?”

“可你們說過的,只有崔旭一個兒子。我也很贊同你們。”戚時序還是噙着笑,只是語氣不免低落了些,叫人辨不明他的意思。

“我不姓崔,是你們答應的。”

“我知道我現在強調那些話都沒有意義,畢竟我向來沒什麽選擇。”

“可你們在怕什麽呢?韓晔不會知道真相的,我比你們更不想讓他知道真相。”

“戚家和我早就沒有聯系,我也沒那個能力和他們有交集。”

戚時序竭力捧着手中還泛着熱氣的茶杯,試圖能暖上一些,“我用命向你們換來的自由,”戚時序擡眼,眸中墨色漸深像是幫忙掩飾難過的蟄伏,“你們想收回來,我孑然一身也只有這一條命罷了。”

“戚時序,你威脅我!”崔停怒氣沖天,将桌子拍得一震。

“呵,我哪裏敢?”戚時序沒受任何影響,甚至心平氣和的喝下一口茶。

“韓氏和戚氏的合作跟我無關,韓晔因為崔旭救過他的命不會對崔家做出什麽背信棄義的事情。”戚時序總算是失去的了表演的心情,收了臉上的笑,有些不近人情。

“別擔心,我沒醞釀大招,你們也大可以把腦中我要聯合韓氏和戚氏鬥垮崔氏的想法收一收。我沒那麽大的本事,也真的對什麽複仇的戲碼沒興趣。和你們沒關系,我已經很開心了。”戚時序說完就站起身,他時間很急,他還要去找韓晔。

不管韓晔知道多少,他總得見見他,崔家人玩的游戲太拙劣,可韓晔對他的信任也太脆弱。

崔旭死的那天,很少有人知道戚時序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強行被從便利店帶回醫院,左手拿着的是為大學攢的學費,右手是崔旭的病危通知單。

崔旭需要的是他的血和他的心髒。

崔停眼眶紅着不住的吸煙,白黎哭着跪在他的面前,求他救救自己的兒子。

他有什麽立場不答應,又有什麽能力可以說出一個‘不’字?

戚時序看着眼前的戲劇,緩緩提出自己的條件:“我想離開崔家。”

崔停震驚看着他,不明白戚時序的意思。

可戚時序只是冷靜地看着他,毫不退讓:“我答應捐血換心髒,我以這條命來賭,但你們要答應我,無論崔旭救不救得回來,我要自由。”

戚時序緊盯着面前的崔停,再次強調:“我只要自由!”

戚時序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沒想着自己會醒過來,他不是不知道代價,明白這個手術成功過後,他估計也不剩下幾個月的時光。

但是無所謂,他發現了一個秘密。

韓晔喜歡崔旭的秘密。

從那些細微的關照處,他就像一個影子一般,總是不期的出現,以至于把那些細節的溫柔看了個大概。

所以啊,崔旭不能死。

他用一個幹淨的身份和韓晔交個朋友就好。

畢竟兩個人兩情相悅,有太多的人在乎崔旭,也有太多的人在乎韓晔,而他自己,生來無牽無挂,想來也沒什麽所求。

他沒為什麽執着過,就算他離開,也沒什麽人為他難過,用他一條命祝福崔旭和韓晔長長久久,挺好。

若上天垂憐,多給他幾個月,嘗一下自由的滋味,做他自己就更好不過。

冰封好的血袋一波又一波的輸送出去,冰冷的手術刀劃破了胸腔。

生命的脈搏再微弱不過,一下一下都是奇跡。

然後,心率降為零,掙紮着的鮮活突然就失去了搏動的氣力——崔旭死了。

于是打開的胸腔被重新縫合,他的血已經變成了淡粉色,輸血太多而造成的後遺症,使得縫合的工作也兇險萬分。

他的心髒終究還是在跳動,上天第一次選擇了厚愛他,只是其中的代價,對于韓晔來說還是太沉重了,他的幸運,正好是韓晔和崔旭的不幸。

戚時序醒來的時候,周遭安靜。

他習慣的打量着周圍的環境,盤算着接下來的幾個月該怎麽活。

然後被醫生告知了崔旭的死訊。

然後——他從崔停的手下換回了自由。

戚時序自己辦理了出院手續,跌跌撞撞地回了老宅,不小心昏在崔旭的房間了。

再出來的時候,他摸了摸背上的背包,猜測着裏面可能是韓晔唯一沒有得到的遺物。

花裏胡哨的鐵皮盒子裏藏着崔旭每一封沒有寄出的情書。

他可能永遠做不到崔旭那般光明磊落,他的選擇是藏好崔旭的執念,若無其事地走到韓晔面前。

戚時序繼續打着零工,賺取着學費,碰巧被星探拉着進了韓晔的公司。

他一開始沒想進入娛樂圈,但他确實需要錢。

于是就抱着試一試的心态,被正在公司挑人的黃導看中,做了電影的男主角。

黃導原名黃術,是一個執着藝術的瘋子,看了戚時序第一眼,就認定了他一定是最适合郁宇這個角色的人,給出了不低的報酬,讓戚時序答應出演《避世》這部戲。

然後戚時序在學校辦理了休學手續,成為了一炮而紅的影帝。也就是在這部電影的慶功宴上,他遇到了身為投資方的韓晔。

韓晔一眼就看到了黃術口中的“大功臣”——戚時序。

太像了。

卻也正是因為太像了。

他避開了全程,卻還是在微醺之後撥打了助理的電話,聯系上了戚時序。

“或許你會和我合作愉快的。”

“榮幸之至。”

韓晔說不出戚時序暈在他面前是種什麽樣的感覺,他抱着懷中的人,聽那句要他信他。

他初來覺得可笑,他們兩個和信任又提的上什麽關系呢?可是越品越苦,才發現戚時序的淚滴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心神動搖一剎,竟是忍不住想答應他。

把戚時序安置在床上,看着躺着的人仍然是不安地蹙眉,幾日不見又是瘦了一大圈,就知道他沒調查的事對戚時序到底折磨了多久。

美人唇色發白,眼角有未淨的淚痕,一番委屈的樣子,誰舍得不答應他。

韓晔覺得自己是色令智昏,把人圈到自己的懷裏,輕輕安撫道:“我信你,別哭。”

戚時序失去意識夢中本無好景,也不貪戀,可是腰腹和腿上的傷口依舊磨人,把他從清明的邊界死死抓住,無法安心的昏睡過去。

聞着韓晔身上的香味,戚時序的眉目舒展了些,可心中還有事沒放下,意識依然掙紮着想要醒來。

崔氏想讓他回去的原因很明顯,崔旭死了五年了,可崔家小輩裏沒有一個能挑起大梁的,崔停知曉自己和戚家的恩怨,雖然素來和韓家關系好,但永遠只有永恒的利益。他們當年借崔旭的名頭救了韓晔,才有了日後這私交甚篤的局面,可适逢戚氏和韓氏合作,倘若他——戚時序趁着機會說出了當年的真相,使得兩家決裂。雖然對崔家而言不是什麽大事,可是此刻戚氏和韓氏聯手,整垮崔氏也是很簡單的。好歹戚時序背後還有戚家,對于他來說崔氏也算不得什麽。所以把戚時序帶回去才是最保險的選擇。

他們不相信戚時序是不恨的。

戚時序确實不恨,也懶得恨。戚氏是不是他的靠身另說,在韓晔面前說出崔旭不是那個救他的人,韓晔根本就不會信,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可他怕的不是這個,他怕的是韓晔知道自己和崔旭的關系。韓晔要是知道自己是崔旭的弟弟,是一個永遠呆在他們背後觀察的影子,他沒有辦法解釋。

解釋那些不堪和隐秘。要怎麽說呢?說崔時序是一個血庫?是一個替別人養着器官的軀殼?是一個永遠沒有自我的人嗎?他用性命為賭,換得在韓晔面前一個幹幹淨淨的身份,他怎麽可能會說那些紛雜肮髒的過往?

更何況,讓韓晔深信自己的命是崔旭救的挺好的,他愛的人風光霁月無限好,至于真與不真,哪裏有那麽重要。

戚時序只想做戚時序啊。

他等着三年期滿,退出娛樂圈,把這些年拼命接戲的積蓄還給韓晔,就當是償還包養他的費用。然後他想看看頭頂那篇曠闊無垠的天空。

那時,他會把鐵皮盒子裏的秘密交給韓晔。

那是他給韓晔的選擇。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