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沒人理解戚時序是以怎樣一種意志力撐過了這些年,還依然純粹地像一個赤子。
在崔家的十一年,無人願意搭理他,也沒有什麽人願意陪他說話。他的存在好像只要存在就好,不管是以怎樣的形式,也不管是如何的姿态。
戚時序早就看清楚這一點。
那天晚上他被送往孤兒院的時候沒有哭,被那些大孩子無端地敵意刺傷時他沒有哭,甚至是最後被崔停以父親的名義接回去,說要一輩子成為一個遙遙無期的影子時他也沒有哭。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個世界的荒誕,那索性就不要去理解這個世界。
所以他封閉了自己整整十一年,不抱期待,不抱幻想,不做掙紮。
只要活着就好,就算沒有任何可能。
他的肉體禁锢在方寸之內,可他的思想依舊無垠燦爛,所以夠了,他懶得向這世界要什麽公道,也不願意耗費一絲心力去選擇所謂的恨啊,活着本身就已經很累了。
戚時序知道自己的不對勁,可能怕受傷,所以對情感極端遲鈍,可能對關懷不報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所以每一次別人對他的好,他總要待着,等到那點暖消逝掉才敢要。
他好像極端冷漠,卻又極端柔軟。
他不敢相信韓晔是愛着他的,亦或者是說他從來都對自己真的可以擁有什麽持有懷疑的态度。
他不懂。
他不懂,韓晔為什麽要抱着他哭,不懂為什麽知道前情的韓晔沒有調頭就走,明明他應該是要罵他的血髒的,明明他最愛的是崔旭才對,明明......韓晔已經對他很好了,可他還是覺得心疼得像是在腐爛。
可能,可能是從未有人如此真切地站在他的身邊珍愛他,在乎他,太過突如其來,他不習慣的。
戚時序回首往事,覺得自己進入娛樂圈并不是真的毫無端倪,他可能就是想看看星光璀璨地中間到底站着怎樣的人,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可能光明燦爛,然後他做到了,但他好像又不是自己了。
那些粉絲揮舞着應援棒說愛他,可他們從不了解他。
他捧出真心對待的韓晔,不愛他。他唯一一個想要把晦暗之處抽出來遞給對方,渴望療傷的人,并不在意他。
所以說,人有了軟肋,如何才能無堅不摧?
沒遇到韓晔之前,他明明不會難過的。
可是不遇到韓晔,他也無法無堅不摧。
他不會去逃脫他已經甘心認命的泥沼,不會對生命仍抱有幻想,更不會堅持地填下天文學系,甚至不得不休學一年去攢學費,只期盼着可以去看浩瀚星空。
但韓晔似乎是他情感通達的靈敏器,他好像遇到他,才看到新生,才發現,原來面前有着人間。
可是他好像把一切都弄砸了,佛才渡衆生,他的神明不會。
韓晔強制把醫療設備從病房搬到家裏,又通知趙陸暫停了戚時序的一切工作。
在搞不清自己的情感之前至少也要對人稍微好點。
韓晔憐惜地用指腹蹭戚時序的臉頰,很軟,很乖。明明那樣英氣糅麗的臉卻又生的那樣軟,韓晔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好像被狐貍的大尾巴掃了一下,勾連出他連綿不斷的心疼。
戚時序睡不安穩,可能是拖了太久沒好的腰傷夜夜折磨他,竟然連一個舒服得能躺一夜的姿勢都找不到。
韓晔睡眠向來淺,聽到身旁人粗重的呼吸就知道對方又難受了。
于是堂堂小韓總只能任勞任怨地給小狐貍揉腰。
韓晔想到小狐貍被伺候得舒坦了舒緩地眉眼,就目光柔和下來。
小狐貍太好哄,讓人忍不住想親親他。
月光如練,推窗而入,在屋內灑下一片銀白,周遭的世界顯得靜谧又美好。
韓晔仔細地為戚時序把被子搭好,回想起戚時序最終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問他為什麽要提水仙花?
他看着戚時序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瞧見對方蒼白的臉色,也不忍心逼他。
可他總覺得自己錯過了特別重要的事。
韓晔皺着眉沉思,沒發現床上的人已經悠悠轉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為什麽發愁呢?”戚時序猝不及防地開口,音調很低帶着剛睡醒地沙啞。
韓晔被他的突然出聲吓了一跳,看着對方困倦地強撐眼皮,語氣不自覺地溫柔下來:“不愁,只是在想你。”
眼見着戚時序猛然睜大自己的眼睛還有發紅的耳廓,韓晔抵着唇,低聲笑笑:“想我......到底錯過了你多少?”
戚時序像是不敢置信地瞪着韓晔,猶豫着将手把前探:“你生病了嗎?”
發現韓晔的額頭并不燙,又不信邪地往自己的腦袋上摸了摸,在發現自己的額頭比較燙之後,局促地撐着腰從床上起來。
韓晔有些好笑地看着戚時序憨憨地操作着,輕聲解釋道:“我沒病。”
“你知道了?”戚時序悶聲問。
韓晔有意逗他,沒否認反倒是裝傻:“我應該知道什麽?”
戚時序捱過腰間的一陣刺痛,有些掙紮自己到底要不要挑明了說,但又覺得把韓晔圍困在愧疚中,不如告訴他自己的心甘情願,還他自由。
像是下定決心,卻還是有些難以啓齒:“那個換水仙花的人......”
韓晔震驚地止住往戚時序腰後塞枕頭的動作,他想起來了......
那個笑,那個人......是他!
幾乎是沒來得及思考,行動已經快于意識将戚時序擁入懷裏。
“我只記得那個笑啊,小七......”
韓晔難以遏制心中失而複得的喜悅:“你幹什麽要說得那麽隐晦,我要是生氣了呢?我要是抛下你走了呢?我要是不想聽真相,你怎麽辦?你口口聲聲要我信你,你有沒有想過我一旦沖動了,你怎麽辦?!”
戚時序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韓晔的背上,聽着對方激動地質問,覺得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沒想過怎麽辦.......”
“我想,你總歸是要走的,真相不重......”
“誰他媽說不重要?”韓晔憤怒地打斷戚時序的話,連髒話都飚出來了。
戚時序愣住看着對方白皙的臉上因為過于生氣而染上的緋紅。
“我覺得你會像這樣罵我的......”
這麽說未免矯情,戚時序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組織着自己的語言:“我以為......真相不重要,我以為,以為你不會允許有人質疑崔旭的,我......”
戚時序覺得自己怎麽都說不出自己想說的意思,卻感到喉間的酸澀蔓上眼眶,逼得他不得不住聲。
他不該這麽說,太逾矩了。
會讓韓晔察覺出來自己的心思的,自己為什麽要像個傻逼一樣提到崔旭。
戚時序在心裏埋怨自己,不敢擡頭看韓晔的表情。
韓晔用力地握緊拳,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不知為何滿溢他的胸膛。
戚時序說的對,他向來無底線地偏向崔旭,戚時序他要怎麽說,才不會顯得太過于心機,他又要怎麽辯解才把事情掰扯清楚,與陰謀毫不沾邊。
他把自己全部都壓在自己信不信他,至于他怎麽說,竟然一絲一毫都不重要了。
韓晔百感交集,此刻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種情緒占了上風,只得把戚時序擁得更緊,來稍稍緩解自己內心的惶恐不安。
戚時序乖巧地把下巴墊在韓晔的肩上,他很想說自己被勒得有些疼,可是韓晔靠的他這麽近,他就不想推開他:“韓晔。”
“嗯。”韓晔答應着,感覺自己的肩頭布料的濡濕,本想側過頭看看戚時序怎麽樣,卻被戚時序反抱住,不讓他動。
“韓晔。”
“嗯。”
“韓晔......”
“我在,一直在。”
......
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韓晔也次次認真地答應着。
雖然小狐貍表現得一切如常,但他就是感受到他委屈了。
韓晔心疼地吻吻戚時序的鬓角。近乎将對方揉進自己的懷裏。
或許,時至今日,他依然搞不懂自己對戚時序是什麽感情,他把對方當做崔旭的替身是真,可救他的人是戚時序也是真。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愛過崔旭,可是他已經十一年如一日地習慣了自己愛他,誰能說裏面當真一絲真心也無。
可是戚時序呢?戚時序在乎過他嗎?
亦或者是說,戚時序喜歡過他嗎?還是戚時序一直一直只是把自己當做交易的對象,他的深情有幾分是對他?是否只有他入戲太深,真的認錯了,搞混了,把對崔旭愛而不得轉嫁了。
一切都無從得知,一切也似乎無處可尋。
戚時序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失控,但是韓晔喊他小七,會為了他生氣,會緊緊地擁抱他。
那麽他可不可以貪心地認為對方有那麽一點點喜歡他?
可是這一次摔下去,萬一是萬劫不複呢?
他的秘密那麽多,他的身上又何嘗有過純粹和幹淨。
戚苑馬上就要回國了,崔停也不會放過他,而這些年他眼睜睜地看着韓晔愛着,懷念着,竟然還在毫無緣由地妄想着。
可悲之人,可笑至極。
“韓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