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看着手中的結果,韓晔的表情分外凝重,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來表達此刻他的心情,只是覺得手中的紙那麽輕也那麽重。

本來是沒有什麽心情的,韓晔早就無所謂結果,多年前糾纏的噩夢已經逐漸褪色,他對血的應激反應也在不斷地軟化,自己都能感覺到的在變好,所以對于醫生所說的恭喜,他沒有太大的感覺。

他這次來是因為戚時序。

醫生的話還猶在耳旁,此刻卻像飄散去了遠方,轟隆在耳畔卻無聲窒息。

“聽您描述的情況,戚先生起碼有着初期的焦慮症,其實之前他獨自一人來詢問您的情況時,我就感覺到戚先生的精神狀态有些崩潰的症狀。”

“或許,您聽過微笑抑郁症嗎?”

“一種難以于淺表表現出來的抑郁症,看上去與常人無異,會哭會笑會發洩,哪怕是最親密的人都難以察覺出來不對,卻有着不低于抑郁症的危險程度。”

“我感覺戚先生過往的經歷塑造了他,可能是痛苦的根源也可能是現在還能支撐自己不崩潰的根源,用大衆熟知的話來表達——PTSD。”

韓晔數次想張嘴解釋,卻只能将話深深的咽進去,混雜着滿腔的苦澀。

如果是微笑抑郁症,為什麽戚時序從未有過自殘傾向?

焦慮症的話,為什麽每一次見到他都是彬彬有禮的溫柔?

PTSD,為什麽會有PTSD,他的小時候有很多人欺負他嗎,那為什麽戚時序優秀到好像從未有過陰影一樣?

還有最後一句,如果這一切的推斷都是真的,那麽戚時序到底一個人默默在背後消化了多少情緒?而他,他到底這些年有多忽視他?

可是一句話也問不出,那些藏在戚時序身上的疤,沒有人可以告訴他答案,戚時序小心遮掩,他從哪裏看得到真相呢?難道要對方将自己的傷口撕開嗎,鮮血淋漓還要告訴他,這些沒什麽,都已經過去了?然後戚時序還要在忍耐疼痛之餘,抽出心神來安慰他,因為他讓他看到了不堪入目的真相,他怕他難以承受,多可笑啊?一個親歷者要來安撫一個旁觀者,說不要怕傷口的猙獰,不要看這背後醜陋的真相,說不定還要加上一句,對不起啊,讓你害怕了......

戚時序從來就是這樣。

韓晔用手按住心口才能勉強讓自己從心髒的刺痛裏找到呼吸的頻率。

這就是他的戚時序。

吳伊溫和地看着韓晔,沒有出聲打斷他的沉思。

見對方似乎從日常生活的蛛絲馬跡裏窺探到了真相的一角,才沉吟着開口:“戚先生是很特殊的。”

吳伊緩了口氣,盡量保持着正常的語速:“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會導致戚先生現在的這種狀态。”

“像他這種情況的人,如何能面對那麽多的陌生人,如何在閃光燈和舞臺下如此的自如,又如何在顧全自己的情況下還如此照顧別人?”

“一切都顯得不可思議。”

吳伊說着都不自覺地皺起了眉,似乎在斟酌着自己接下來的話。

“戚先生應該從未有過自殘的症狀吧,我先前一直以為是病情較輕,以至于他還能支撐。”

“但是我仔細想想,卻覺得不對。”

說罷,吳伊擡起頭,認真地看向韓晔。

“與其說是沒有痛苦到傷害自己,不如說是他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裏。他不在乎自己,于是疼痛對于他而言不是罪責,他不在乎自己本身就已經達到了自厭的頂峰,所以沒有解脫。”

“他沒有崩潰,是因為他沒有解脫。”

“極端的自我厭棄,于是覺得力氣和能量花在自己身上都是浪費,會因為別人對自己的好而惴惴不安,就像是蜜糖和砒霜之間的關系,就算是全然無害的擺在他的面前,對他而言也是穿腸的毒藥——他根本不敢要。”

吳伊頓了下,覺得接下來的話實在是難以讓人接受,就像她了解隔着屏幕的戚時序一樣,這樣的反差過于驚人,以至于她都不可抑制地出現一抹心疼,壓抑着本該理性的判斷。

因為她實在難以從這樣的情況下,想出來戚時序的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

“他不敢要,覺得自己不配要。甚至會因為接受那些他從未想象的愛而覺得難以接受。”

“他焦慮于得到也焦慮于失去,于是無時無刻不在焦慮之中,沒有一刻可以真心的開懷大笑。”

“他生澀的抗拒更傾向于一種不熟稔,就好像他從來沒接受過一樣,所以在潛在認為自己不配的情況下,首先的是不知所措而不自覺的接受——不會拒絕,大概是從來沒有遇到過選擇。”

吳伊做了一個微妙的總結,不在說話,看着面前一直沉默着的韓晔。

韓晔癱坐在椅子上,沒有力氣去維持儀态和身形。

吳伊的聲音一直很輕,節奏也盡量控制着勻速,可他依然覺得每一個字都是曾經捅在戚時序身上的刀,解釋着他的過去。

‘極端的自我厭棄’。

韓晔幾乎是在聽到這個詞時畫面就自動地在腦海裏播放着畫面。

有着前不久,他倆種好水仙之後,戚時序那段沒頭沒腦的道謝。

還有之前他為了氣走他所稱呼的‘韓總’。

醫院病房裏,戚時序捂住他眼睛不讓他見到血色,連插進自己腿上的瓷片都沒有拔。

那束沒有遞到他手上的花。

以及戚時序近乎乞求地要他信他......

原來早就有着端倪,他卻一直沒有注意。

像是看出他的自責,吳伊寬慰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有支撐着他不崩潰的原因。”

“我想應該不會有人比您更清楚了,不是嗎?”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韓晔冷笑一聲,帶着濃濃的自嘲,是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更好的傷害戚時序吧......

戚時序的傷痕還有着他的痕跡,他怎麽會不清楚呢?

他就是太清楚了,才告訴戚時序他不過是一個替身,做好自己的本分;也是因為太清楚了,面對戚時序飽含愛意的眼睛卻自欺欺人的贊嘆對方的演技;他再清楚不過,加重着戚時序的自我厭棄,把救贖淹死在沼澤之中。

戚時序該以什麽樣的心情說服自己再次接受自己的好?他連訴說于心口的愛意都不敢認。

他反複強調着水仙花會開花,說種子已經在陽光下,就是想告訴戚時序他最後一次的賭不會輸,可是對方根本不敢要,說不定還在心裏覺得他好傻,怎麽這麽輕易地就圓了他的夢,結果最後還只是把他的話當做無心之舉,繼續守着那顆、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種子。

極端的自我厭棄......

沒有絲毫的自我意識......

卻唯一抓住的,是戚時序對他的愛嗎?何其諷刺......

韓晔不願再想。

戚時序懶懶地躺在新躺椅上,是韓晔之前訂做的,今日剛好到了,他躺在其中覺得異常柔軟,舒服得直接進入潛意識睡眠。

只是大概率是睡不着的。

戚時序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況,最近,韓晔對他太好了,好到有些不真實。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改變,因為從未有過體驗,接過來的手都有些顫顫巍巍。

他不知道韓晔是否只是一時興起,不知道現在的溫暖何時就會收回,他感覺自己站在一片虛空之上,他甚至能看到底下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也能看到腳下正在碎裂的結界。

會掉下去的,一定會掉下去的......

可是能不能慢一些啊,他不是看到暖就舍不得走,只是眼前的琉璃太過于好看,他愣住好久都舍不得摸,好不容易緩過來,琉璃卻已經要消失了,他就有點舍不得。

戚時序如同蟬翼的睫毛被淚浸得發軟,乖巧地微翹着,黏糊糊的在眼下抹上一道又一道濕意。

就這麽一會,他就想韓晔了。

很想,很想,想到下一刻就要見到對方的那種。

人的欲望就是這麽不知節制,一旦滋生就如同附骨之疽,總是迫使他想要的更多,貪念的更多,永遠沒有滿足啊......

戚時序覺得腦內混沌不清,虛拟之內,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韓晔,理智與情感在不斷拉扯。

他想擁住他,卻又害怕對方推開他。

想将這些年的愛意都一一說盡,卻害怕對方不耐煩地打斷他。

想不管不顧的做一次自己,卻連自己什麽模樣都記不得了。

他遠遠沒有那麽猶豫的,他從不是優柔寡斷的個性,可是大腦引擎卻好像要被負面的情緒擠壓得要爆炸一樣,使得他畏手畏腳,害怕存在遺憾,又害怕不存在就是遺憾。

當年,他拿着筆沒有絲毫猶豫就在包養的合同書上簽字,也沒有猶豫在第一秒察覺不對時就偷拿了崔旭的情書,他放棄了當年心心戀戀選擇的專業,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數來,他都曾那般義無反顧,勇往直前過。

可如今,那個戚時序是死了嗎?

韓晔擰開了門。

戚時序聞聲回頭,看到韓晔對着他笑。

心跳如擂,每一下都是活着的證明。

戚時序沒死,他的四分之三在那,可遇不可求在那,不可言說的深愛在那,他的韓晔,在那。

戚時序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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