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敲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大聲,破舊的門也幾乎要被拆下來似的搖晃,連帶着整個屋子都仿佛遭了地震,許多的灰塵撲棱棱地落下來,撲得底下的新鮮屍體滿頭滿臉都是,灰塵裏面還有一些早就死去的蜘蛛蚊子蟑螂幹癟的屍體。

新鮮屍體的臉迅速地腐爛。

最新鮮的屍體變化最大。

先轉動了一下眼珠,然後轉動手腳,好像馬上就要爬起來的樣子,喉嚨裏發出氣管已經被折斷的怪異的聲音,人臉上的眼珠子和牙齒往下掉落,滿地都是,現在地上的血跡裏面不僅有灰塵有屍體還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器官。

神父幾乎無法移動。

他站在原地,手裏握着無法挂斷也無法關機的電話,有些猶豫,要不要現在開門出去。

和敲門聲完全相反,腳步聲好像越來越小聲了,幾乎到了神父不注意就會聽不見這個聲音的程度。

這種狀态并沒有讓神父覺得自己安全了一點。

他只覺得,敲門聲是放在明面上的,還有規則制約,可以賭一把,腳步聲卻是突然出現的,沒有一點規律,危險程度更高,尤其是現在這種兩個撞在一起的情況:一個聲音越來越大,一個聲音越來越小,不是強者壓制弱者,就是兩個快要商量好了,準備合起夥來對付他。

反正情況對他不妙。

身邊的屍體開始一點點往下掉皮,就像是屍體裏有某種蟲子正在扭動身體,最外面的那一層人皮掉下來以後,裏面是血紅色的生肉,跳動的青紫色經脈,白色的骨頭。

骨頭裏面漸漸往外蠕動着白色的小蟲子,這些蟲子密密麻麻,一大堆一大堆地長出來,就像是春天雨後地底下冒出來的筍尖,夏天頭頂上亂跳的虱子,秋天滿地亂飛的葉子,冬天頭皮屑似的雪花,一些不分季節出現在地面上,某種東西融化後的乳白色怪味泥漿。

骨頭扭動了兩下,皮肉也發生變化,裏面冒出來許多的眼珠子,或大或小,或圓或扁,或是鮮紅色或是慘白色或者是純粹的灌了墨水似的黑色,眼睛的縫隙裏面又長出了許多的牙齒,像是準備彌補嘴裏掉下來的那些,但這些後來長的牙齒沒有一顆在嘴裏的。

神父猶豫以後,打算從半開的窗戶縫隙鑽出去。

屍體已經開始在地上爬了。

它們對神父離開的背影伸出手,臉上露出扭曲而誇張的笑意,這種笑就算放在活人身上也是僵掉鬼臉的恐怖程度,嘴角咧到耳根,臉皮撕裂掉落又長出了新的,乍一看,像重度曬傷以後滿臉都在脫皮的樣子,叫人看了就會感到頭皮發麻。

神父從窗戶鑽了出去,在地上扭動的屍體還不太會控制自己重新使用的手腳,差一點抓住了神父的衣服,卻還是沒有把神父留下來,有那麽一瞬間,他們的臉上仿佛都出現了如出一轍的失望神色。

神父沒有回頭,就地一滾,敲門聲猛地變大了,整間屋子當場垮塌。

如果之前的敲門聲是從和風細雨一點點變成風雨飄搖,最後一下的敲門聲就像是戰場上的擂鼓突然炸開,整座城牆都毀滅在憤怒的炮火之中,滿地都是狼藉的廢墟,抱着斷肢殘臂哀嚎的活人和爛得稀碎的死人躺在一起,生死的界限在此刻模糊,慘叫聲響徹天際,不分你我。

聽得出來,敲門的東西很憤怒了。

神父起身就走,壓根不打算多看一眼,往前走了兩步,腳下卻忽然多出了一具屍體。

這屍體是從他的頭頂上不遠處砸過來的,一下子被摔得稀碎,地面上都是黏黏糊糊的褐色脊髓液和白色腦漿子,血液反而是其中最不起眼最不惡心的東西了。

神父面無表情地試圖跨過這具屍體,屍體動了一下,神父一時間分不出來,這是死了還是活着,介于之前看見屍體爬起來追趕的場景,神父更傾向于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自己還不覺得所以尚且有一點可以活動的能力,等他的意識完全消亡,這屍體就是鬼的一部分了。

伥鬼是不可以講道理的。

鬼是不會被殺死的。

神父沒有要頓住腳步把人從地上扶起來送回村子救治的想法。

這個人卻不打算就這麽放過神父,他看起來不太厲害又不太有腦子的樣子,一把抓住了神父的腳踝,神父被他抓住,不得不停了下來,轉頭一看,發現地上的人的後腦勺是空的,愣住,突然想,之前在地上看見的血跡裏面的髒東西,不會也有他的一份吧?

“你有什麽話要說?”

神父想,反正也不能現在走了,不如問一句。

地上的男人勉強擡起頭來,非要直視神父的臉,好像他們不對視,他就不能開口似的,緊緊盯着神父,用托孤的語氣,對神父很認真地說:“我要死了,你不能走,你要陪我。”

神父對他笑了笑:“做不到。”

“你逃不了的!你必須跟我一起死!所有人都會死!你們都會死在這裏,你為什麽不願意跟我去死呢?為什麽?”

他看起來下一刻就會問,為什麽死的人是我。

神父笑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地上的人愣了一下,眼神迷茫地喃喃道:“我的名字?我叫……”

他還沒說出來,完全死了。

神父掰開他的手,起身離開了這裏。

從小路走出去,一直回到獵戶家,沒有發生任何的意外,安靜得好像周圍的人都死了,安全得好像之前見過的東西都是錯覺。

神父推開了獵戶家的院子門,這院裏沒有人,他進去之後,反手把門關上,往前走,屋子都黑着,沒有亮燈,獵戶忽然出現在屋檐底下走廊的陰影處,直勾勾地盯着神父,也不說話,就那麽看着,神父瞥了他一眼,沒有搭理他,要回自己的房間去。

前面多了一個影子。

神父定睛一看,對面也是一個獵戶,站在屋子角落的陰影裏面,也不開燈,就那麽站着,還是低着頭的,陰森森地一點點擡起頭來,也直勾勾地盯着神父,神父以為他也不說話,準備繞開他走,他蠕動着嘴唇,突然對神父說:“晚上吃飯,不許開燈。”

神父轉頭去看,站在屋子裏的獵戶不見了,他往外看,外面站在走廊上的獵戶也不見了。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裏面忽然傳來了腳步聲,神父站在門口,不知道應不應該進去。

裏面有人敲了敲門說:“嘿,我今天晚上想和你住在一個房間,你怎麽想?”

神父一聲不吭。

裏面的敲門聲又響起了兩次,之後就安靜下來,神父打開了門,裏面空無一人。

神父剛剛關門,又聽見了敲門聲,但是這次的敲門聲不是在門口,是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聽起來好像是女學生的房間。

神父猶豫着站在了門口,打算聽一聽外面發生了什麽事。

敲門聲結束了,門嘎吱一聲開了,女學生揉着眼睛,站在門口,打量來敲門的人,發現是一個年輕女孩,有些驚訝,她之前沒有見過這個人,疑惑又緊張地問:“你是?”

“我是獵戶的妹妹,你別害怕,我想你沒有吃飯,這麽晚了,不知道你餓了沒有,所以特意過來叫你去吃了再睡覺,”年輕女孩還是梳着一條大辮子,笑眯眯的樣子,很是熱情地伸出手挽住了女學生的胳膊,親親熱熱地拉着她離開了房間說,“等你吃了飯,洗漱了再睡不遲。”

她低聲說:“要是太晚沒有吃飯,晚上會餓得睡不着的。你要是等我們都睡着了再出來吃飯,也許會遇上不好的事情哦~”

女學生被吓得一激靈,連忙抓住了年輕女孩的胳膊,左右觀察了一下,讪讪笑道:“我膽子小,你別吓唬我。”

年輕女孩捂住嘴,爽朗地笑道:“別害怕,我這不是特意找你來了嗎?現在不算特別晚,你吃了飯,早點回房間去休息就沒事了,要是還是害怕,我可以陪你,晚上我們一起睡覺,就算有什麽,好歹我們有兩個人呢。”

女學生将信将疑地點了點頭:“如果是這樣,再好不過了,我會考慮的。”

她不打算跟除了神父以外的人睡一個房間,她怕晚上一個不小心就死了。

神父也不安全,萬一是個假的,她更睡不着,所以,最好的辦法是自己睡,死了也怪不到別人頭上。

因此她猶豫之後沒有給出肯定回答,有一瞬間,年輕女孩的臉色異常難看,但周圍漆黑,女學生低着頭走路,什麽都沒有發現。

年輕女孩将女學生帶到了客廳,指了一下桌子,小聲說:“你的那一份就在桌上。”

女學生點了點頭,往前走了一步,差點被絆倒,連忙拉住女孩的胳膊,皺了皺眉惱道:“太黑了,我看不見,要是這樣吃飯,會弄到臉上。”

女孩說:“那就開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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