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女學生忽然想,不太對啊。
她的速度漸漸放慢了。
按理說,客廳是不會有東西在飯桌邊上的,她之前在天色還亮的時候也沒有看見這裏的桌子邊上有放着小矮板凳什麽的,剛才踢到的東西的感覺更像是一塊又黑又硬的秤砣,可是,誰會平白無故往飯桌邊上放秤砣的?
這麽一想,身後的人也古怪起來。
女學生感覺自己有點冷了,她收回手,摸了一下胳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就聽見身後的年輕女孩聲音輕柔而溫和地問:“怎麽了?你是很冷嗎?”
女學生搖了搖頭:“沒有。”
她頓了頓,鬼使神差地改變了主意,低聲說:“不好意思,我想加一件衣服,但是,衣服在房間裏……”
女學生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是有些羞愧的,臉色發紅,身後的年輕女孩打量她,微微笑道:“等會我替你,去房間拿衣服過來給你,你先把燈打開吧。”
女學生再次察覺到不對了,開燈又不是困難的事情,如果那麽想開燈,女孩完全可以自己開燈,可是她不僅沒有自己開燈,還反複催促客人,這不正常,作為主人,就算提前開燈,女學生一個客人,走到這裏發現開着燈,即使心裏不舒服也不會第一時間說出來再關燈。
主人沒必要這麽征求客人的意見。
女孩之前還說,晚上出來吃東西如果被老人看見不太好,老人會發脾氣,可是,如果打開了燈,老人難道不會發現嗎?即使老人不會發現,難道不會增加被發現的概率嗎?這是前後矛盾。
除此之外,老人說了不許敲門,也最好不要在聽見敲門的時候開門,可是,這個年輕女孩,先是在女學生的門口敲了門,然後等女學生開門以後親親熱熱地把人從房間裏拉出來,就像是拉住了一只努力往硬殼裏面縮回去躲藏的寄居蟹。
寄居蟹被騙了!
外面不是朋友,是捕獵者。
女學生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臉色瞬間慘白了,她有點哆嗦地抱住自己的胳膊,下意識開始抗拒身後的年輕女孩以及女孩給她提出的開燈意見。
如果聽見敲門聲最好不要回應,那麽,聽見要求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假裝自己沒有聽見?
女學生是很想逃跑的,但是,周圍黑漆漆的,如果背後确實不是人,她逃跑就是明擺着告訴對方,我已經察覺到你的不正常了,我差一點就可以逃出你的手掌心了,你要是再不抓我,你要做的事情,可就來不及了,對方會做什麽?
如果是殺人兇手,肯定會立刻暴起把人殺死。
如果是鬼,撕下僞裝以後只會比現在更可怕更危險!
因此哪怕女學生知道現在自己不安全,也沒有其他辦法。
年輕女孩也察覺到了一點異樣,她笑眯眯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來,碰到了女學生的肩膀,兩只手都是慘白的,好像被水泡過,濕漉漉的,還非常冷,如果女學生不知道這個人不對,或許還會以為是對方天生體寒或者剛剛用冷水洗過手。
在正常的時候,一切都會很正常,因為連自己也會欺騙自己。
但她不希望自己那麽愚蠢。
她用眼角餘光觀察着已經牢牢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突然有些絕望,心想,我逃不掉了!
我要死了。
女學生一下子就頹喪起來,失去了剛才的那一口氣,她現在連多往前走一步路都做不到了,她渾身上下都因為膽寒恐懼而僵硬起來,而且,随着時間推移,她的身體越來越僵硬,僵硬得連彎曲一根手指頭都會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眨眼的時候也會覺得,幹澀發癢和疼痛。
她比之前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要死了。
她滿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也許,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聽,什麽都不看,并不是正确的出路。
該死。
我真的,一點也不想現在就去死。
女學生的呼吸頓了一下,脖子上多了一只手,這只手逐漸用力,她的脖子上多了青紫色的手掌印,她快要被掐得窒息而死了。
一束光出現在眼前。
那只手突然就松開了。
女學生失去了站立的力氣,一下子軟倒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身體緊緊貼着地面,仿佛一個害怕被人提起來的秤砣。
她捂住自己的喉嚨,喘氣以後,胸膛依舊劇烈起伏,說不出話來,幾乎無法睜眼,她壓住自己蓬勃生長的恐懼,在心裏反複告誡自己,要是想死在這裏,就閉着眼睛,躺着地上,等到天亮,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死掉了,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如果想當那種蠢貨,早就可以去死了,為什麽要等到現在呢?為什麽不願意去死呢?
她努力地鼓勵自己:別害怕,睜開眼睛,也許已經安全了,那只手不是已經松開了嗎?沒有生命危險了,別害怕呀。
女學生喘了一口氣,總算是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順着那一束突然出現的光,轉頭去看自己身後的情況,發現身後沒有人,目光緩緩下移,看見了一具新鮮的年輕女孩的屍體。
女孩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眼角往外滲出一點點的血珠子,邊上裂開的皮膚是青紫色,就像是青筋暴起之後被撕開了,臉色慘白,面皮腫脹,看起來有些發胖,像一個被吹了氣但漏氣的氣球,嘴角也有些撕裂,張大了的嘴無法閉合,牙齒松動,像是看見了可怕的場景。
乍一看,她是被吓死的。
女學生看見年輕女孩的屍體,也被吓了一跳,她愣了一下,意識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驚慌失措起來,四肢并用地往後退開,一下子撞到了凳子,回過神來了,她抱住了自己的頭,瘋狂尖叫起來,滿地亂竄,就像是一只被燈光吓到了的蟑螂來回地在屋子裏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學生在屋子裏幾乎轉了一圈才撞到了一個人。
按理說,這裏是沒有人的,因為她來的時候,根本沒有在路上看見第二個人,跟她一起過來的年輕女孩也變成了屍體,就躺在她面前,除非是被這裏突然亮起的燈光驚醒而後異常憤怒到無法忍耐的老人過來了。
女學生頓了一下,更加大聲地尖叫起來。
那人一動不動的,只等着她尖叫完畢。
她總算是意識到哪裏不對,渾身顫抖着,松開了抱住自己頭顱的兩條胳膊,顫顫巍巍地轉動了一下頭,小心翼翼地擡起眼睛去看,看見眼前不是別人,居然是——
“神父?!”
女學生驚了一下,往後仰倒,跌坐在地上,腦子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就開始行動,兩只手都在往後挪動,兩條腿也在地面磨蹭着,和面前的人拉開距離。
她現在非常驚恐,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害怕導致她的腦子幾乎停擺了。
她迫切地需要安全,但也牢牢地記住了一件事,如果和其他人靠得太近就會被殺死。
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了,她的心裏認為神父是安全的,如果靠近神父就會得到安全,但是,剛才的事情也給她敲響了警鐘,如果她再往前走,遇上剛才一模一樣的事情,她就會完全崩潰,她不能賭這種事情,她的命只有一條,她好不容易才活下來,并不是為了死在這裏。
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啊!
她不想當一個蠢貨,一點都不想。
可是,可是,究竟應該怎麽辦?
女學生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神父,臉色異常慘白,屋子裏唯一的一束光落在她的臉上,可以讓人清楚地看見她的驚恐表情,轉動的眼珠,即将渙散似的瞳孔,顫抖的睫毛,失去血色的嘴唇,互相撞擊的牙齒,舌頭被她意外咬到了,往外流出一點血,被她咽回去了。
她現在看起來比鬼還像鬼。
如果現在的她被剛才的她看見了,興許,她會覺得自己比屍體更可怕一點。
神父對着她,微微地晃動了一下那束光問:“冷靜下來了?”
女學生打了個哆嗦,越發往後退步,還是站不起來,只能在地上爬,躲到了門口。
她一時間沒有回答。
神父手裏的光卻往上移動,仿佛看見了什麽人,神父看着女學生的身後,淺淺地露出了一個微笑,像是打招呼。
女學生一頓一頓地轉過頭去,往身後看,她的手指可以摸到近在咫尺的門檻,她想不出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人能出現在這裏,不說話,不發火,不進門,不開燈,不睡覺,也不敲門——
神父。
女學生愣住了,她驚訝地張大了嘴,緩緩地再次轉過頭去,試圖确認現在的情況,她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但是,她沒有看錯,對面有一個安靜的神父,站在陰影之中,身邊應該就是客廳頂燈靠牆的開關。
女學生已經吓呆了,仿佛被抽走支柱的積木,失去控制自己身體的力量,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