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章
第 9 章
女學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幾乎要昏過去,臉上慘白,兩只眼睛前所未有地發黑,看起來異常驚恐的表情,說不清像屍體還是像面具。
她頓了頓,尖叫起來,這次她的嗓子沙啞了,幾乎失去自己的聲音,喊起來都比之前小聲許多,而且,她失去了對肢體的控制,手腳顫抖,渾身發麻,骨頭疼痛,只是起不來。
兩個神父都沒看她,而是在對視,一個站在門裏,一個站在門外,好像他們之間,其實有一條旁人都看不見的分界線,兩條路,界限分明,互不幹擾。
門外的神父笑了笑,看起來就像是照鏡子,饒有興趣地打量了門裏的神父,轉頭走了。
他走得很幹脆,半點不拖泥帶水,好像知道自己離開之後可以去哪裏,又好像雖然之前不是這麽想的但現在可以這麽做。
女學生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感覺,這個神父有一種爆發式的古怪且詭異的人格魅力。
不知不覺,女學生的尖叫止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愣在原地大半天,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看向靠牆的神父,這個神父還沒有離開,手裏握着一束光,依舊看着門外,又像是還在等她自己從地上起來。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試探着控制自己的身體,發現那種幾乎可以至死的恐懼已經漸漸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氣,被涼爽的夜風嗆得咳嗽起來,但她現在的動作比之前麻利許多,爬起來,踉踉跄跄地趕到了神父身邊。
她的兩條腿都還是軟的,剛到神父身邊,就眼前發黑,呼吸急促,好像要昏過去,幹脆跪在了神父面前,低下頭去,五體投地,大喘了一口氣,身體沉重的痛楚,總算有一點自己還活着的真實感。
神父看着她問:“這麽晚了,你怎麽出來了?不困嗎?”
女學生捂住喉嚨,低聲說:“對不起,我、我之前聽說神父跟人出去了,想找神父,沒有找到,就回到房間,睡着了,那個時候,天還是亮的,時間應該很早,我沒來得及趕上吃完飯,一覺睡醒,天就黑了,我聽見有人敲門,迷迷糊糊就開了,沒想起來不能做這件事……”
之後的事情,神父都知道了。
女學生說出來的情況和神父猜測的大差不離。
神父點了點頭,安慰她:“你起來,已經沒事了。”
女學生的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她一手捂住自己的頭,頭發亂糟糟的,額頭還有許多濕漉漉的虛汗,一手捂住自己的腹部,感覺疼痛又羞愧,表情不那麽驚恐了,但看起來像是想一頭撞在地上,免得自己這樣出醜。
神父沉默了一瞬,低聲說:“桌上應該還有給我們留下的食物,你要是餓得睡不着,也不太好,吃了再回去休息吧。”
反正你之前已經休息過了,現在饑餓比困倦更難以抵抗。
女學生思考了一瞬間,點了點頭,她的腦子是空白的,見到神父以後,周圍好像真的安全下來了,她放下了防備,完全喪失了短時間的思考能力,完全是一味地表示順從,希望神父不要抛棄她。
她畢竟是那麽想活下去。
神父知道她的訴求,看她還是在地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女學生打了個哆嗦,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大驚失色,臉色又慘白起來,連忙對神父道謝:“如果沒有神父,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才好,這已經不是神父第一次救我的命了,實在是太感謝了。”
神父說:“沒事。”
女學生看起來又想跪下去了,究竟多少因為身體虛弱多少因為感激不盡,只有她心裏清楚。
神父往前一步,走到了飯桌旁邊,女學生的目光往下落,仔仔細細地檢查地面,發現屍體不見了。
她往前湊了一點,小心翼翼問:“神父,之前的人,好像都不見了?”
神父打開了桌蓋,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他們大概都走了。”
女學生被這種說法吓了一跳,心裏想,死人怎麽可能走路呢!?我之前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明明都是活着的。而且,之前剛剛離開一個神父,他也是死了才出現在這裏變成第二個神父嗎?這也太可怕了!連神父都無法幸免,我應該怎麽活下去?
她陷入了一陣深深的絕望之中。
神父的目光在桌上,看見兩份晚餐,将桌蓋放下,光束一轉,看見身邊的女學生的表情,意識到她在想什麽,頓了頓,無可奈何地解釋:“我并沒說他們全都是死人。”
他們今晚不止在這個院子裏見到一個人。
女學生的腦子轉不過來了,她還是處于那種驚慌失措的狀态之中,只不過,之前驚慌失措在明面上,現在的驚慌失措壓在心裏,一不留神就會冒出來,像水裏總是浮起來的氣球游泳圈。
她勉強扯出一個雪白色的笑臉問:“他們之中還有活人?”
神父示意她坐下吃飯,她感覺坐下來會不利于逃跑,想提這個,突然想起神父沒有出現在客廳之前,她根本沒跑出去,就沒說話,低着頭,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神父叫她拆開食物的包裝,她也伸出手去,手臂懸空而發酸,手指就開始顫抖。
她看着眼前不停晃動的頭發,懊惱于自己身體虛弱和情緒劇烈波動。
她忍不住偷偷想,要是我的恐懼不那麽多,不那麽深,不至于害怕得無法思考和逃跑,也不會那麽容易拖後腿,那該有多好啊。
但她只能這麽想一下,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除非每天都生活在這種水深火熱的危險環境之中,可她不喜歡這種生活,她從前不喜歡一成不變,現在她卻深深地意識到,能安靜地坐在桌邊吃一頓安全正常的飯,是多麽難能可貴。
女學生對着黑乎乎的漢堡咬了一口,松軟的面包胚子是棕色的,表面撒了一層白色的芝麻,一口下去,面包變成一團,散發着微妙的甜味,有種落到實處的力量,芝麻跑到牙齒之中,上下牙齒合攏,芝麻在縫隙之中發出只有自己才能體會到的聲音,變成香噴噴的油脂。
她又咬了一口,綠白色的生菜葉子,光潔溜溜,脆生生的,好像有許多的水,水也是甜滋滋的,配合着炸得酥脆金黃的雞肉塊,蔬菜的清甜甘爽異常出衆,雞肉可以拉絲,鮮嫩可口,稍微不注意,捏了一下,裏面就往外溢出成熟的鹹味的肉的汁水,帶着金黃色的小圈圈。
肉類的油脂和植物的油脂融合在一起,仿佛一堆小精靈在牙齒舌尖跳舞,只是一動不動坐在餐桌前,閉上眼睛,都好像可以聽見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悠揚樂曲,如果配上鳥語花香的風景,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可惜,女學生睜開眼睛,再次咬了一口漢堡,乳白色的沙拉醬和鮮紅色的番茄醬混合在一起,酸甜鹹辣,頗有趣味,最後一點漢堡被吃光了。
她伸手去拿可樂,裏面有冰塊,在杯子被拿起來的時候,互相撞擊,發出快樂的聲音,好像它們也在裏面聚會,冒出氣泡,一口喝下去,簡直提神醒腦,可樂也有甜味,但可樂的甜味是壓在氣泡舒爽下的,冰涼的快樂從舌尖一路往下滑走,褐色液體的甜滋滋就起來了。
那種感覺像是走在沙漠七天沒有水喝卻僥幸沒有死,以為自己已經走投無路,沒想到,幾近昏迷的時候,躺下來,閉上眼睛,喉嚨裏面長出了一汪甘甜的無法看見的泉水,不必死去了,也不必尋求清水,解渴的辦法已經有了。
在炎熱處得到涼爽,在幹渴時得到清泉,沒有什麽事情比這更快樂了。
黑椒雞塊表面金黃色,內裏軟嫩,白得好像是糯米,口感蓬松柔軟,像豆腐,沒有肉絲,咀嚼起來并不費牙,外焦裏嫩的脆殼一下子被咬開,有一點鹹滋滋的肉汁兒,像是戳了一下柔軟的臉蛋得到了鹹味的淚水,外殼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又歡快又有節奏。
女學生一口氣吃完了桌上屬于自己的食物,才想起來坐下本來是要聽神父解釋情況的,頓了頓,臉上迅速漲紅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神父也沒吃飯吧。真對不起,需要神父來救我,還讓神父看着我吃飯,明明說好要聽神父的話,卻沒有專心,我不是故意侮辱神父的,希望神父別誤會。”
神父搖了搖頭:“你既然吃了,連我的這份也吃了吧。”
女學生一下子擡起頭來,又驚又喜,瞪大了眼睛問:“可以嗎?”
神父點了點頭,并将自己的食物給她,她非常高興地用更快的速度吃光了。
神父起身道:“既然吃了飯,應該不餓了,你該回房間休息去了。”
女學生臉頰浮着兩團幸福的紅暈,拍拍吃飽的肚子,稀裏糊塗地點了點頭,起身要走回房間,跟了神父一路,忽然想,不對,神父走路怎麽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