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那現在怎麽辦?”沈潮生捂着自己胸口,一瘸一拐走過來。

他面色蒼白中略微透出幾分青紫,顯然情況不太好。

萬識月低頭與坐在廢墟上的孩子對視,彼時遠處太陽已經漸漸升起,明媚的太陽光照在孩子過長又濃密的眼睫上,将他雪白眼睫也染成淺淺的金色,像一簇橫倒的羽毛。

在濃長羽睫下,那雙赤金色眼瞳平靜無波的接受着萬識月的注視。

饒是萬識月見多識廣,此時也不禁感到幾分詭異,手臂上被激得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這孩子的眼神太過于空洞,而那空洞又并非受到過多刺激而産生的麻木。萬識月一時之間居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詞,去形容他的雙眼。

但她知道,自己若是長時間和這雙眼睛對視,就會産生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适感。

圓悟法師單手立掌念了聲‘阿彌陀佛’,開口:“就沒有別的辦法,将這孩子和缺弊塔分開嗎?只要讓他遠離缺弊塔,魔氣沒有機會與他融合,他也就不會變成天劫了吧?”

沈潮生扯了扯嘴角,略帶嘲諷:“魔氣現在已經有一部分灌進他身體裏了,他此刻就是不完整的天劫,又談何‘不會變成天劫’?”

“眼下只是因為他尚未長大,身體還沒有到可以完成承受魔氣的時候,所以才保留了這幅人皮。待他日後長大成人,魔氣完全被他消化,到時候我們都得死。”

一時間衆人靜默無語,四個人,四個門派的掌舵人,湊在一起,卻連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都想不出來,只能對着那面無表情的孩子幹瞪眼。

忽然,萬識月眼神微微閃爍,道:“我有一個辦法,就是不知道沈道友能不能接受。”

沈潮生沒明白萬識月的意識,擡頭疑惑的看向萬識月。

萬識月道:“眼下沒辦法把這孩子和缺弊塔分開,魔氣已經灌進去了一部分,我們想要提前殺死天劫的辦法也沒辦法用了。”

“但他現在還沒有完全變成天劫——別看他外表如此鎮定,但他本質仍舊是個兩歲多的孩子。”萬識月垂眼看了看小孩的漂亮臉蛋,輕聲,“魔氣雖然不愚蠢,但它确實沒有思考能力,也沒有張嘴說話的能力,就算把這孩子放在缺弊塔裏養大,它也沒辦法直接告訴他,說他是天劫,他生來就是要為了毀滅這世界的。”

其他人也不是笨蛋,聽萬識月講到這,他們已經大概理解了萬識月的意思。

沈潮生不可置信的看向萬識月:“你的意思是……”

萬識月擡起頭看向沈潮生:“沒錯。小孩子沒有記憶,養大他的人說什麽他的認知就是什麽——我們只要告訴這孩子,他是正道弟子,生來就該降妖除魔,救濟天下。”

“這樣就算他在缺弊塔裏面長大,也會老老實實長成一個正道弟子……”

沈潮生等不及萬識月把話說完,便皺眉打斷了她:“萬識月!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天劫可不會因為人的意志就發生變化!不管我們怎麽教育他,等他的身體成長到可以完全接納那些魔氣的時候,他就會變成毫無感情的天劫!”

沈潮生全然不信什麽‘愛的教育’就可以感化天劫。如果這套有用的話,前人早就用了,其他人又不是傻子。

圓悟法師也搖了搖頭:“萬道友這個想法,有些過于想當然了。”

萬識月不緊不慢:“我還沒有把話說完呢,你們急什麽?”

“最先預言天劫的人就是天機門,我可比在座的各位都更了解天劫。天劫當然沒辦法被感化,但我想的也并不是感化他。”

“諸位,你們好好想想,魔氣為了保住這次的天劫,多次沖破封印,消耗了不少力量。在天劫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它必然也會潛移默化将自身的力量轉移給天劫——但如果我們在天劫完成之前,殺了他呢?”

“你也說了,魔氣在保護他,我們要怎麽殺?要不然萬道友你來做個示範?”沈潮生面色不善看向萬識月。

他剛剛才被魔氣掀翻,此刻正惱怒着,胸口的傷勢也在隐隐作痛。

萬識月無視了沈潮生的挑釁,繼續往下說:“以普通修道者的力量,确實難以和魔氣抗衡。但你們別忘了,魔氣并非萬能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往天上指:“因果之力,更在魔氣之上。即使是天劫,陷入因果之中,一時無法勘破的話,死在因果上也不是不可能。”

“這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總比在這看着這孩子幹瞪眼來得好吧?”

其他人紛紛看向沈潮生,沈潮生皺眉,垂眼對上那面無表情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孩子長得有些眼熟,但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擠得沈潮生腦子發疼——否則他一定不會忽略旁邊遠山長不斷瞟過來的,欲言又止的視線。

靜默了良久,沈潮生終于點下頭去,擠出一句:“我會将他帶回暮白山。”

*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

也可能是因為列松的魂魄在身死之後沒能堅持那麽久。

突然從他人記憶中剝離出來,陳鄰睜開眼時腦子還有點發暈。她捏了捏自己眉心,又側過臉去看徐存湛——那個在廢墟裏,被稱之為天劫的小孩,無疑就是幼年版徐存湛。

白發金瞳的外貌特征實在是過于好認,他小時候和現在的五官也能看出一些相似之處。

铎蘭在記憶結束的時候,便松開了陳鄰的手。但徐存湛卻并沒有要松手的意思,仍舊握着陳鄰的手,微微垂着頭。

帳篷內光線并不算太好,他垂下頭時,大部分表情都被陰影淹沒,教人看不清楚。

铎蘭望向徐存湛:“看完腰牌裏殘存的記憶……你現在是怎麽想的?”

徐存湛慢吞吞擡頭。

雖然他擡起頭來了,但因為坐的位置背光,所以面上仍舊覆蓋一層陰影,神色莫名。唯獨那雙赤金色眼瞳,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中,也格外醒目。

不知為何,铎蘭與那雙眼瞳對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惡寒。

在片刻的沉默後,徐存湛開口:“你有看過腰牌裏的記憶嗎?”

铎蘭搖頭:“這上面的魂魄殘餘太弱,查看一次就會耗盡上面的魂魄力量。所以我一直沒有看過裏面存下的記憶。”

“我和鐘魚同為女娲廟大祭司的弟子,彼此之間再了解不過對方,她和列松的事情我也知情。當初如果不是沈潮生害死自己親兒子,後面也不會發生種種悲劇。”

“他卻還有臉讓你管他叫師父!”

徐存湛歪了歪頭,卻并沒有铎蘭那樣氣憤——但看二人反應,很難讓人把徐存湛和‘受害者’聯系起來。

他繼續問:“列松将劍骨還給沈潮生,現在那截劍骨還在暮白山嗎?”

铎蘭愣了愣,沒想到列松會問這樣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偏門問題。

她有些遲疑:“應該……應該還在吧?當初暮白山對外宣稱列松已經死了——也沒見他們把劍骨拿出來過。”

徐存湛颔首,輕聲:“我明白了。”

他拉着陳鄰轉身就走,回應過于平靜,平靜得铎蘭都沒反應過來。等她追出去還想跟徐存湛說些什麽時,卻早已看不見徐存湛背影了。

離開隔離區,陳鄰摘了口罩,想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但今天天氣不太好,空氣又濕又悶,摘掉口罩給人的感覺也沒有舒服到哪裏去。

她一只手還被徐存湛牽着,另外一只手空餘,繞着自己手腕上紅繩垂下的部分打轉。徐存湛拉着她一口氣走出很遠,陳鄰走得有點累,拽了拽徐存湛的手腕——徐存湛偏過頭看了看她,會意,停下腳步。

他指了下旁邊的臺階,陳鄰點頭,兩人一起走到臺階邊坐下。

天色已近傍晚,暮色流淌在街道石磚上,速度緩慢而安靜。陳鄰抽了抽手,沒能成功把自己的手從徐存湛掌心抽走,她曲起膝蓋抵着自己下巴,偏過臉去看徐存湛。

徐存湛表情很鎮定的樣子,眼睫微微垂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陳鄰空餘的另外一只手伸出去,把他鬓邊散亂下來的一縷頭發別到耳後。

她的動作不算快,自然也稱不上隐蔽——別說修道者,哪怕是個普通人,也絕不會被陳鄰如此明顯的動作吓到。

徐存湛等她幫自己別完頭發,濃密眼睫下的眼珠才慢吞吞轉動,視線投向陳鄰:暮色映在她瓷白的臉頰上,她黑色和藍色交錯的頭發斜編至胸口,發絲裏編着一截三色混合的絲帶。

過于明亮的色彩,但在陳鄰身上混合,就怎麽搭配都不會顯得奇怪。

“雖然我總是說自己是個很會看氣氛的人,但其實我也沒有那麽聰明。”陳鄰聲音輕輕,“所以你要是覺得難過,一定要告訴我,不要等着我自己去猜。”

“我光看你的臉,很難确定你的情緒。如果我一直沒辦法确認你的情緒,我會非常的焦慮和不安……”

說完,她小幅度抿了抿唇,眉心皺起。徐存湛歪了下腦袋,臉頰觸碰到陳鄰還停在他耳邊的手。

陳鄰猶豫了一下,攤開手掌——果然,徐存湛立刻将臉貼了上去。他的臉頰意外柔軟,呼吸從鼻尖湧到陳鄰的大拇指邊緣,溫熱的氣流一路下落拂過手腕。

像一只主動蹭人的貓。

“我不難過。”

徐存湛慢吞吞開口,顏色罕見的赤金色眸子注視陳鄰,眼瞳裏倒映出陳鄰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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