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一點也不難過,很奇怪吧?明明那是我的親生父母,從片段的回憶裏也能看出他們很愛我,但他們的死,卻對我沒有絲毫觸動。”
“我既不因為他們的死而難過,也不因為師父的行為而憤怒……雖然我現在确實很想殺了他,但這份殺意并不是因為他做了壞事,而是因為——”
徐存湛語氣一頓,神色變得有些微妙。在話語停下的時候,他雙眼還望着陳鄰,視線專注。
陳鄰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臉頰,換來對方好幾個主動蹭蹭。
徐存湛繼續道:“我只是氣惱于他欺騙我,在我面前玩那些文字游戲。”
是的,比起控訴沈潮生在私德上的缺陷,徐存湛對沈潮生所産生的負面情緒,更多的來源于沈潮生騙他。
但徐存湛生氣于沈潮生騙他,也不是因為他原本對沈潮生有多深的感情。他只是單純的反感被人欺騙愚弄——正如當初昭昭抱着找場子的心态來糾纏他,他也毫不客氣燒了昭昭的尾巴。
他自負而聰明,故而便格外難以接受自己被蒙蔽愚弄了的事實。
陳鄰想了想,問:“你師父知道你是列松的兒L子嗎?”
徐存湛:“知道。”
“雖然他對待自己的兒L子确實像個人渣,但我覺得列松和鐘魚的死,不應該被歸算到沈潮生頭上。”他直呼自己父母的名字,言語間對那二人并沒有太多的親昵感,甚至帶着幾分完全剝離自己的旁觀者心态。
“魔氣是因為感應到了我的出現,才會全力沖破封印,進而害死暮白山一大批的內門弟子,包括那個鎮子上所有無辜慘死的人。這些應該是我的因果。”
按照列松的記憶,那麽收錄冊上死掉的六頁弟子名單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魔氣沖破封印,在去尋找他的路上,不小心踩死了一窩‘螞蟻’。
直到這種時候,陳鄰忽然就對徐存湛‘情竅有損’這件事情,有了非常明确的認知。換位思考,如果是她突然得知了這件事情,肯定備受打擊,甚至會情緒失控。
但徐存湛卻沒有。他既無法感覺到喪父喪母的痛苦,也無法代入被師父欺騙的徒弟身份。情竅的缺失,讓徐存湛對任何感情的感知能力都變得很弱。這麽一想,陳鄰也覺得徐存湛會喜歡自己這件事情,簡直就像奇跡一樣。
她一直捧着徐存湛的臉,胳膊都舉酸了,見徐存湛說完話,陳鄰不着痕跡的縮回手,活動了一下手腕。徐存湛還定定的看着她,陳鄰幹脆回握住他的手。
“算啦,反正是誰的因果也跟我沒關系。”陳鄰把頭轉過去,看着冷清的街道。
徐存湛看着她轉過去的側臉,玫瑰色的晚霞照得她眼睫也成了很淺的顏色。
徐存湛問:“你會害怕嗎?”
陳鄰:“啊?”
徐存湛解釋:“我是天劫。”
這回陳鄰終于轉頭看向他了,那張清秀的臉上露出躊躇神色。她猶豫了一會兒L,輕輕搖頭:“還好吧,沒有特別害怕。比起你的話,其實我更害怕其他人。”
“至少徐存湛一直在救我,所以不管你是天劫還是地劫什麽的……我都可以接受。”
這個世界是一個危險的世界。對于陳鄰這樣柔弱的外來者而言,徐存湛甚至還不如初次見面就将她推向劍鋒的鬼修可怕。
至于其他人的想法——陳鄰并不在乎。
就像一個在現代社會長大的人,如非必要,他不會去關心鏡面世界五百年前大家在幹什麽。
世界毀滅也好,末日終結也好,只要這份災難不流竄到自己的世界,大多數普通人并不關心其他世界的死活。陳鄰亦是如此。
她确實善良,但這份善良顯然有着明确的分界線。當做好事所要求的能力超過了自己的極限時,即使愧疚,陳鄰也會選擇抽身離開。
入夜後,陳鄰睡得很快。幾乎剛躺上床,她的呼吸聲便均勻平穩起來——徐存湛照例不睡,躺在屋頂上看月亮。隔着一段距離,他也能聽見陳鄰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
和普通人比起來,陳鄰的心跳聲要更弱一點,心率也偏快。徐存湛不是大夫,卻也能意識到這樣的心跳頻率顯然是不健康的。
他屈起食指慢慢敲着木劍。
這把問罪劍外表看起來似乎只是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但實際上卻是一把絕世罕見的神劍。
從拿到這把劍的時候開始,徐存湛就察覺到這把劍與自己異常契合。但那時候他從未多想,也未曾多問一句這把劍的來歷——就像自己之所以是問罪人,于是這把劍就是問罪劍這樣,如此天經地義的事情,徐存湛一直以為那都是不需要去了解原因的。
但現在他知道原因了。
列松曾經剜下自己的劍骨還給暮白山。而劍骨可以用來鍛造神劍。
神劍對使用者要求十分苛刻,哪怕是天賦卓絕者也未必會被接受。
徐存湛之所在在握劍時便能立刻将問罪劍用得如此順手,原因只有一個:這是用列松的劍骨鑄造出來的劍。
組成這把劍的劍骨來自于他的生父,嚴格來說他和這把劍甚至有血緣關系。所以問罪劍在徐存湛手上才會那樣溫順又強大。
食指輕敲着問罪劍時,徐存湛的腦子也一點沒有閑着。他在想別的事情,很多,關于問罪劍,他的父母,沈潮生,遠山長,還有……陳鄰。
沈潮生收養自己的目的是在自己徹底變成天劫之前,殺了自己。指望那群廢物們達成這個目标顯然不太可能,萬識月曾經說過,魔氣固然強大,但也逃不過因果定律。
所以他們想借因果殺人。
順着這條思路往下一想——以徐存湛的腦子——幾乎很輕易的就可以順出沈潮生他們的想法。
如何借因果殺人?那麽自然只有生死劫。不過根據自己親生父親的記憶來看,自己的情竅壓根不是被魔損壞,而是天生便情竅不全。
情竅不全讓這群人沒辦法給自己找生死劫,因為情竅都沒有的人并沒有共情或者愛的能力。譬如徐存湛平時偶爾會做點好事,但他做好事的出發點絕對不是為了做好人或者可憐誰。
只是突然想試試所有才做的。
所以正常來說,就算天機門那群神棍算到死,都不可能算出他的生死劫。因為他壓根就沒有生死劫這種東西。
但偏偏陳鄰出現了。
徐存湛伸手一撫自己脖頸,當人有意識的去觸碰因果線時,它立即就會變得無比鋒利。所以當徐存湛手指碰上去時,他指尖立刻被因果線割破,一線醒目的紅色血珠争先恐後從傷口中冒出。
陳鄰的因果線與他的命運相糾纏,陳鄰的命運牽動着徐存湛的欲/望。很顯然,陳鄰現在就是那個能置他于死地的生死劫。徐存湛這次沒有任由自己手指流血,而是低頭将割傷的手指放進嘴巴裏吮吸,血液的氣味腥甜難聞,但他并不在意。
陳鄰根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按理來說,她也不可能成為徐存湛的生死劫。她甚至都不應該和徐存湛産生任何的交集——哪怕她命中注定要穿越,也絕不應該和天劫有任何的因果糾纏。
除非,有人刻意的擾亂她命運,将她的命運線和徐存湛的命運線綁定在一起。
徐存湛從懷裏拿出那截遺物紅繩,手指捏着纖細的紅繩,搓了一下。紅繩裏面儲存的靈力已經用得所剩無幾,作為一條只能保護人的後天煉化法器,這條紅繩身上并沒有其他的可疑之處。
不過他記得,這種南诏的千機繩都是一對的,例如他和陳鄰手腕上的那條。
沈潮生能說出‘紅繩是你母親遺物’的話,就說明他很清楚自己是列松和鐘魚的兒L子。這樣一來,師兄總想着讓自己給大師兄上香的舉動,也有了合理的理由。
他們既然能找出同為遺物的這條千機繩,就沒道理會找不到另外一條。現在,另外一條千機繩又在誰手上呢?
但不管在誰手上,已經發生的事情顯然無法改變——陳鄰的命運已經和自己綁定,并受到了自己的影響。
在酆都,東岳大帝确實沒有說錯,陳鄰本該是親緣濃的命格。但因為和徐存湛命運相連,徐存湛的命運連帶着影響到了陳鄰。
弊靈根的威力即使跨越世界也依舊存在,并無視了兩個世界的溫度差,給象牙塔裏長大的花朵送去了狂風暴雨,險些将她折斷。
盯着自己掌心紅繩看了良久,徐存湛忽然側過臉眨了眨眼,自言自語:“啊,那這麽說的話,是我讓陳姑娘變成孤兒L的吧?”
*
睡到後半夜,陳鄰被難受醒了。
渾身都難受,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難受。她下意識擡手去摸自己額頭,但手心與額頭的溫度太近,陳鄰腦子也暈暈乎乎的,根本摸不出來自己的額頭是什麽溫度。
正當她單手搭着自己額頭茫然時,一道黑影自床邊籠投到她身上。陳鄰微微轉動眼珠,視線往床沿看去,不出意外看見徐存湛蹲坐在床邊的地上。
陳鄰:“我好像……”
她剛張開嘴發出來兩個音節,旋即被自己的聲音吓了一跳。陳鄰從沒想過自己居然還能發出這樣嘶啞的聲音,活像刮鍋底一樣。
徐存湛俯身,用手背碰了下陳鄰額頭。
平時徐存湛身上的溫度總是偏高,但這次他的手背碰過來,陳鄰卻覺得他的手背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徐存湛垂下眼,皺眉:“你在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