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再一次見到秦牧遠已經是冬天。适應了大學生活的姚梨已經完全能夠獨當一面做好廣播站的實時訪談節目。每周一次的實時訪談讓姚梨樂此不疲地尋找話題和采訪對象。

好不容易熬過考試周,寒假前的最後一次播音特意邀請了學校教務處的老師采訪一些新生好奇的成績計算問題,姚梨正在宿舍整理采訪稿時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躺在床上的林喜喜只聽見她回着“好的”、“理解理解”、“還是謝謝老師了”、“我想想”...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挂斷電話,整個宿舍只能聽見她打字的聲音。

剛約會回來的袁媛一推開門看到的場景就是坐在書桌前愁眉苦臉的姚梨,心裏有些訝異:“你什麽表情?”

姚梨耷拉着肩,頭也沒回:“明天就要訪談了,這周本來是提前約了教務處的老師接受采訪,她剛才突然說要出差。可我根本沒有plan b。我明天就要被廣播站開除了,袁姐。”

袁媛一時之間也愣住了:“這麽突然嗎?”

林喜喜從自己的遮光簾中探出頭:“你要不馬上換一個采訪對象?”

姚梨已經心如死灰,呆滞地搖頭:“我一般都會提前一周約好下一周的采訪對象,提前三天給對方采訪大綱讓對方準備。今天是來不及找一個新的采訪對象的。”

袁媛和林喜喜互相對視了一眼,她們都知道姚梨對廣播站的認真和喜歡,但是一時之間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姚梨硬着頭皮準備給下周的采訪對象打電話時,袁媛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你可以采訪我們部長!他最近想宣傳一個商家活動,正愁沒有途徑,還讓我們都想辦法。”

姚梨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們部長?”

“對呀!秦牧遠那嘴巴那麽能說,你就算不給提綱,他肯定也能回答你的問題的。”

姚梨按耐住內心升騰而起的奇怪的期待,冷靜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能在明天直播前寫出訪問稿,咽了咽口水,下定決心般拉住袁媛:“你可以幫我先問問秦牧遠學長嗎?”

袁媛爽快地掏出手機:“你等着啊。”

姚梨看着袁媛走出宿舍開始打電話,坐在書桌前焦急地等她回來。

林喜喜也順着爬梯往下走安慰着姚梨:“你放心,事情肯定能解決的。”

姚梨也扯出一個笑,其實她做好了最壞打算,如果沒有人可以替補,就只能找一個廣播站的主播,可以采訪一下如何練好普通話,學校裏大部分同學都是C城本地人,這個主題說不定也有一定意義的。

她正在胡思亂想,袁媛一臉興奮沖回了宿舍,搖着手裏的手機:“我們部長答應了!你和他聯系一下!”

姚梨拿到秦牧遠的電話號碼時人都還是懵的,電話那頭是秦牧遠疏離又冷靜的聲音:“那你把提綱盡快發到我□□可以嗎?我們先加個好友。”

姚梨這才如夢初醒:“好,明天中午我11:45到圖書館正門去接你。”

淩晨12:18,姚梨點擊了保存,把提綱一并發給了秦牧遠,他的□□在線狀态是離線。

第二天一早□□顯示秦牧遠的消息在7:09發來,只有兩個字:收到。

切,拽什麽啊。姚梨忍不住默默翻了個白眼。

平時播音前,姚梨會提前半個小時到廣播站調試器械,确保萬無一失。因為是秦牧遠,姚梨今天提前了一個小時,把自己已經熟悉到不行的稿子讀了一次又一次,防止自己在秦牧遠面前讀錯字。11:40就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姚梨,看到了朝她緩緩走來的秦牧遠,恍惚間好像看到了第一次見面時的秦牧遠,甚至那件藍白相間的格子襯衣領還從灰色毛衣裏露出來。

姚梨忍住了自己的花癡,鎮定自若地迎上去:“謝謝學長接受我的突然邀請,先進去坐一下吧。”

秦牧遠跟在姚梨身後,看着這個學妹明顯緊張的樣子,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還沒來得及思考是不是得體,欠抽的話就先從嘴裏跑出來了:“你好像很緊張?不放心我的普通話嗎?”

姚梨猛地停住轉身,差點撞在秦牧遠身上,她越發手忙腳亂:“不是的學長,嘉賓的普通話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別說方言就好。”

好像兔子啊。看着低着頭的姚梨,秦牧遠突然有了這個想法。

在秦牧遠大方得體地回答中,一次匆忙的采訪沒有表現出一絲匆忙。總歸解決了姚梨的突發情況,姚梨也有了秦牧遠的□□,看着他在相冊裏上傳了和女朋友出去爬山的照片,“臉好大”,姚梨在心裏再次默默诽謗了一下便放下了手機。

姚梨慢慢适應了大學生活,高中時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也開始釋懷,但是她常常會反思自己,為什麽會因為別人的影響而導致自己高考失利。她不願意和任何人提起,承認自己受過傷害好像就是在承認自己的懦弱,好像不說就真的不存在。

偶然間,姚梨發現自己經常上課的那棟教學樓樓頂沒有被鎖住。姚梨喜歡在晚上夜幕剛剛降臨的時候爬上樓頂,趴在欄杆邊,看着遠處的燈火通明,姚梨什麽也不想,耳機裏随機播放着歌。有時候她充滿了希冀,仿佛能看見未來的無限可能;有時候她莫名其妙就會哭出來,總感覺有無形的一雙手捏着自己的脖子,沒辦法順暢的呼吸。

姚梨開始關注網上關于校園霸淩的新聞,看到那些受到傷害的青少年,會在屏幕前咬着牙,默默流下眼淚。

大一快結束時,姚梨順理成章接手了廣播站,社團在那一年被休整,統一歸由學生會管理,而秦牧遠也順理成章進入了主席團。他升副主席和分手的消息同時傳進了姚梨的耳朵。母胎solo的鋼鐵直女姚梨,生平第一次鼓起勇氣加了異性的微信。

當秦牧遠看到手機裏姚梨的好友申請欄寫着:“學長你好,我是廣播站姚梨。”時,還是覺得這麽官方的語氣和平時自己注意到的那個總是嘻嘻哈哈,張揚又像瘋兔子的姚梨不一樣。

“她是不是有點分裂人格?”秦牧遠默默想。

兩人加上好友的那一天,姚梨死乞白賴拉着袁媛和自己去學校附近的商場看了場電影,吃了頓火鍋慶祝。袁媛早就對外聯部不感興趣退出了,對姚梨反常的行為感到很詫異:“你這麽萬年鐵樹不開花的,還能和學長加上微信了?”

姚梨一直都桃花不斷,但她一直都不為所動,一本正經跟搭讪的男生說:“我沒有智能手機,不用微信。”

這次能主動加秦牧遠微信,袁媛已經對姚梨刮目相看了。

袁媛比姚梨高,一米七的身高,只有110斤,美貌無敵加上一雙長腿,所向披靡。表面上感情經驗豐富,其實完全不懂得和男生相處的她比姚梨的戀商也高不到哪裏去,對于姚梨完全幫不上忙。“什麽開花不開花的,我都是為了工作,工作。”姚梨把袁媛推開,心虛地瞪了她一眼。

雖然見面的機會多了起來,姚梨也已經比大一時自信得多,但是見到秦牧遠,還是會立刻安靜下來,像做了虧心事一樣匆匆叫一聲“學長好”就跑開。

在秦牧遠眼裏,姚梨就像只膽小的兔子,但是這只兔子和朋友們在一起又會手舞足蹈像只瘋兔子。每次學校學生會的會議,一群學生像模像樣學大人,要求所有人穿正裝,姚梨總是精心準備到發絲,決不允許自己邋遢地跑到秦牧遠面前晃悠,但是秦牧遠每次依然是淡漠地打個招呼就去和其他人聊天。

姚梨慢慢接受了秦牧遠對她完全不來電的事實。大二的時間過得很快,姚梨變成了各類活動的主持專業戶,穿着禮服或者正裝游走在大大小小的活動,秦牧遠從不多看她一眼。姚梨也感受到自己的新鮮勁再次淡下來,她還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對秦牧遠也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C城是國內數一數二的旅游城市,高校雲集,每年都會舉辦校際交流。年末,校際交流如約而至。按照慣例,每年學校團委老師都會派兩個部門負責人參會,所有部門輪流,廣播站和外聯部作為今年的代表一起去遠在城市另一頭的學校赴約。姚梨和新任外聯部部長安心雖然打過幾次照面,但是關系并不熟絡。等她到了後才看到秦牧遠已經站在禮堂門口,穿着深秋的白色毛衣,卡其色的褲子免起了褲腳,挺拔的身姿讓秦牧遠看起來像是一棵小白楊。

姚梨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了,磨磨蹭蹭走過去:“安心呢?不是應該外聯部來嗎?”

秦牧遠還是不鹹不淡的樣子:“換人了,她突然有實驗課。我帶你進去吧。”

姚梨跟在秦牧遠身後,悄悄深呼吸了一下。兩人進入會場,姚梨一直緊緊跟着秦牧遠,她一向不喜歡這樣的場合,一群大學生,穿着自認為成熟的裝扮,聚在一起學着大人辦酒會,碰杯說着不切實際的話和對未來不找邊際的吹牛。她懶得融入,至少在秦牧遠面前,不想扮演自己不喜歡的那個自己。

秦牧遠走進會場就朝着省學聯主席葉錦華的位置走過去,他今天的目的也很簡單,和活動的組織者打個照面,代表了學校出席一下就夠了。省學聯的主席今年已經大四了,是外聯部出身的主席,大學四年在學生組織的歷練和贊助商的合作讓他身上多了一些社會的氣息。

秦牧遠站在他旁邊和他寒暄了幾句,葉錦華的目光投到了姚梨身上:“這是?”

秦牧遠示意姚梨離他近一點:“這是我們學校廣播站的站長,大二,姚梨。”

姚梨也開口問候:“葉主席好,謝謝你們的邀請,今天的活動很棒。”

葉錦華收回探究的目光。他背後一直背對站着的女生卻在聽到聲音後突然回頭:“姚梨?”

聞聲望去,姚梨一瞬間感覺血都沖上了腦門。兩年了,她一直想擺脫那段時間帶給自己的折磨和傷害,刻意退掉了所有高中同學建的群,不想再看見任何相關的事情,但是在看到始作俑者的臉時,還是一陣頭暈。

她穩住自己的情緒,淡淡地掃了一眼,躲避了對方的視線沒有回話。秦牧遠半晌沒聽到姚梨的回應,一向大大咧咧的姚梨對誰都是很熱情大方,沉默反倒顯得很不尋常。

對面的女生看見姚梨沒說話,一瞬間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靠近姚梨:“你不會這麽小氣吧,連自己高中同學都假裝不認識嗎?”

姚梨深一向都不是任人欺負的人,過去的她為了寧息事人選擇沉默,但是現在已經不是高中生解決事情的心态,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是一臉冷漠:“怎麽會,最近有個詞很火,我回想起來你帶着你的好姐妹孤立欺負我,才知道我也遭受過校園霸淩。”

話音一落,周圍離得近的幾個學校的參會代表都明顯安靜了下來,注意力也被吸引。

人類的本質就是八卦。顏綠安往後靠了一點,看到四周已經有人在看着這邊,有幾個自己平時交惡的女生在竊竊私語,她沒料到自己高三時随随便便就可以拿捏的姚梨居然會不顧面子當面反嗆。當年她就是拿準了姚梨愛面子,不會告訴老師也不會告訴家長,故意欺負姚梨,高考後聽說她考試失利,沒想到還在省學聯的聚會再次遇到。姚梨居然沒有被打擊到失去自信一蹶不振,還是她讨厭的樣子,陽光自信,一副沒有受過磨難的樣子。

顏綠安自小看着父母做着零售批發的小生意,看慣了生意場上人與人的撕扯,雖然這兩年家裏生意好了一點,但是刻在記憶裏的潑婦吵架也刻在了她言行中,擡起手指着姚梨就要沖上去:“你憑什麽誣陷我?我什麽時候校園霸淩了?”

姚梨還沒來得及回應,顏綠安又兀自轉身對着周圍的人說話,尖酸刻薄地語調吸引了越來越多人:“你一直都喜歡裝高尚裝單純裝無辜,大學了也沒改這個毛病?”

“顏綠安,你去幫我找一下杜老師,晚上住宿的事情還沒有敲定。”一直保持沉默的葉錦華突然開口,姚梨能聽出來他的意思,這種事情鬧大了對省學聯還有X大的影響都不好。葉錦華很敏銳,近幾年網絡風氣不好,如果被誰拍了照發在微博,再宣傳一下X大的學生會的辦公室主任高中時校園霸淩同學,那他畢業後就別想留在團省委了。

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姚梨決定不再糾纏。她一向豁達,對自己認為不值得的人不過多糾纏,也就是這樣不計較不搭理的态度,讓顏綠安以為她是個軟柿子。顏綠安來了勁,本想繼續陰陽怪氣幾句,突然察覺到葉錦華的不滿,正準備掉頭就走。

從開頭就一言不發,在旁邊看戲的秦牧遠突然開口:“葉主席,聽這意思你們這個同學和姚梨是高中同學,先暫且不管以前誰對誰錯。她剛才對着姚梨吼,還直接扣帽子,實在有點不體面了吧。”姚梨很驚訝,擡頭看站在左邊的秦牧遠。他繼續用手指了指顏綠安:“至少要道個歉吧,今天是省學聯請全省高校代表在X大聚會,又是你們學校的工作人員,這樣對客人,以後其他學校的人還敢來X大嗎?”

葉錦華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靠近扶着秦牧遠的肩膀:“女生的事情,你就別插手了。之後我會教育一下我們的人。今天來了就好好放松一下,走,我帶你去認識一下B大的人。”

姚梨看着秦牧遠,他太高了,擡頭也只能仰視他的側臉。

他完全沒有表情:“那我們就先回學校了。等你們這邊什麽時候可以教育好部下禮貌待人,再說吧。”說完就轉身向門口走去。姚梨趕緊跟上,一打開禮堂門,冷風呼呼地往裏面灌,姚梨回頭拉上門,看到有些學生已經朝着門口的方向露出了興奮的八卦神情。

秦牧遠一直向前走,沒有要等姚梨的意思,姚梨裹緊風衣,跑了幾步才追上秦牧遠:“我們這樣走了不太好吧?”秦牧遠不說話,冷着臉朝地鐵口走。

姚梨加快步伐,帶着喘又問:“我們要不要跟團委老師說一下呀?本來這個交流應該是待到明天的。”

秦牧遠突然停下,看着姚梨:“你以前被那個女生欺負過?”

姚梨緩了緩神,立刻提高了音量:“算是吧,我也是這兩年才慢慢說服自己要坦然面對的。我從小就住校,剛才那個叫顏綠安的女生,以前高三在一個宿舍,她看不慣我,說我一副清高的樣子很裝,就聯合着另一個外地生一起孤立我。她倆以前就像太妹一樣,也不準宿舍其他人和我說話。我小時候愛面子嘛,不告訴任何人,慢慢的那一年也不愛說話了。但是啊,我上大學後覺察自己情緒不對,就看了很多心理書,也就慢慢恢複了以前的性格。不過她可真惡心,剛才好想打她啊!”說了一半又停下,覺得自己說的話有些粗俗。

秦牧遠抿了抿嘴:“你這樣子倒是完全看不出來被校園霸淩過。那你剛才為什麽不打呢?”

姚梨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禮堂裏事情,也不再生氣了,她滿腦子都是“秦牧遠為什麽要幫我”這樣的疑惑。

很久以後,姚梨和秦牧遠在電影院一起看《少年的你》,姚梨好奇問出口:“大多數人看我外表比較強勢,很難相信我也會被欺負。你那天為什麽就堅信我被校園霸淩,還想幫我要一個道歉呢?”

秦牧遠笑笑沒回答,姚梨不知道的是,自從她大一采訪了秦牧遠後,秦牧遠總是不自覺會在她的播音時間段注意廣播裏的聲音。

某一期她的采訪主題就是校園霸淩。秦牧遠走在學校林蔭大道,頭頂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秦牧遠走得很慢,廣播裏被采訪對象是學校心理咨詢室的老師,他聽到姚梨甜甜的聲音從廣播裏穿出來:“校園霸淩已經不再指的是我們看得見摸得着的打罵、欺辱,還有對自己同學無形中的語言攻擊、心理施壓、青春期的孤立都會帶來不可磨滅的傷害。如果你也曾受到這樣的傷害,請你不要責備自己,這不是受害者的錯,請你一定要尋求幫助,心理咨詢室也會為大家一直敞開大門。”

直到那天校際交流,秦牧遠才知道,原來是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姚梨才想盡可能為別人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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