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楊戬(四)
楊戬(四)
六重天上,哪吒和李靖擋在那裏,“奉玉帝聖旨,勞煩娘娘大駕,去淩霄寶殿走一趟。”李靖傳達完玉帝的意思,和哪吒一塊低着頭站在那兒,不敢看我,像兩個害怕被數落的孩童。即便我不開口,天狗也是忍不了的,
“哪吒、李靖,你們好大的膽子!難道不知道面前的是誰嗎?”
哪吒、李靖聽了後,利索地跌跪在地,
“李靖”
“哪吒”
“給女娲娘娘請安,恭祝娘娘萬壽無缰!”
“你們為何在此?”
“這個,娘娘的法寶紅繡球置于淩霄寶殿多時,至今無人近得其身,陛下請娘娘駕臨寶殿,收了紅繡球。”李靖斟字酌句,小心翼翼道。
哪吒卻是個大嘴巴,“娘娘,其實是因為玉帝不想承認新天嗚嗚”哪吒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靖捂住了嘴。李靖讪讪道,
“小兒無知,娘娘莫怪。”
過了天地交界處後,我的身體就變得舒适多了,根本沒有大姨媽來過的感覺,我唇角微翹,脖子間的黑色披風帶子松散開來,大蓋帽被風吹開,面紗被風吹落,随着黑色披風從肩頭滑落,我已然換了獨屬于女娲娘娘平時慣穿的宮裝,白紗冠,淩雲髻,宮裝上繁複古樸的暗紋顯示着我高貴超脫的地位,淩駕萬界衆生之上,俨然不可侵犯。
“擺駕淩霄殿吧。”
“謝娘娘恩典,謝娘娘恩典。”李靖激動得老淚縱橫,玉帝的旨意不能違拗,女娲娘娘更是觸犯不得,要是惹惱了任何一方,大袖一揮把他抹殺了,以這兩位的威望,沒誰敢放個屁啊!本以為這差事難辦,不想,這位母神如此輕易便答應了,他太高興了,喜極而泣啊!真是太體諒他辦差不易了!真不愧是人類之母,真真善解人意,太體諒他們這些當差的了。不像整日坐在淩霄殿那位,哪回給的差事都是費力不讨好的,一點兒也不知道體諒老臣子!他平時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淩霄寶殿,随着一聲“女娲娘娘法駕到!”我和天狗直接降落在大殿中央,放開周身氣息,任周邊靈力彙成霞光景從于我。文武兩班,山呼“女娲娘娘萬壽無疆!”玉帝步下玉階親迎,礙于尊卑、長幼、先後有序,他不得不将我請上了那至高的位置,而他立于階下。我可不是三清,雖同為聖人,但,我還是,皇。
禮畢,我睨着下方,道:“昊天,找本座來,除了為這紅繡球,可還有它事嗎?”說着,我将紅繡球收回寬袍大袖裏。
“敢問娘娘,這新天條?”
“嗯?你敢質疑本座?”
“昊天不敢。”
“七彩石當年是煉來補天的,自然堅硬無比,另一塊七彩石化生的猴子身體有多堅硬,當年它大鬧天宮時,想必衆仙家應該見識了。試問這天下間,除了本座,有誰能将新天條輕而易舉地‘嵌’在這堅硬無比的石頭裏,卻連縫隙和裂痕都沒有?”我可沒說這新天條是我造的,只是覺得關于情愛的內容,當年只是為了防止古神與人類通婚,亂了血統導致神力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才制定了人神不能通婚的天條。而現在,古神退隐,新上來的神仙,根源本就是人,通婚也很正常,妥善處理就是了。而且《寶蓮燈》最後一集,王母也說了,‘其實女娲娘娘早就知道會有修改天條的這一天’,說不定這新天條真是我以前準備好的,只是被楊戬提前發現了,所以他趁機把妹妹壓在這裏,借沉香的孝心孝行激活新天條也未可知。說到底,楊戬确實推動了新天條的誕生。
“娘娘所言極是。”雖然上面的花鳥文是上古文字沒錯,但新天條一出,對玉帝的權力約束實在太大了,但又不能出言抱怨,只好把氣全撒楊戬身上,為什麽偏偏七彩石就出現在他妹妹的華山,他外甥一劈就出來了,鬼才會相信這裏面沒有楊戬在做手腳。玉帝本就心中不忿,又恰逢下方土地有奏報說,天狗和一手持蓮花的女子帶走了楊戬,“那楊戬——”
“陛下知道的真快。本座在蘇州撿了個孤兒,準備收他做弟子。”
“楊戬乃一天地不容的妖孽,還是不要污了娘娘耳目。”
“你說他是孽,無非是因他父母仙凡結合,有違天規,人仙之子不容于天道。只是這妖,從何說起?”
“天地間,非仙,非人,非鬼者,皆為妖,為天地所不容,除妖去孽乃吾輩本分。”
“放肆!”我大喝一聲,朝下照着昊天,就是一個狠狠的耳光,力道之大,扇翻在地。“我本是妖族出身,玉帝,神魔大戰後,你趁本座隐退,不再過問三界之事,你明令神族殘殺我妖族生靈。玉帝,你将妖族置于何地啊?你別忘了,這天地間,神族和妖族本是同生的。當年上古妖皇,帝俊統治天地時,何曾如你般歹毒?他可有無故下令屠殺哪個種族嗎?”
“你說楊戬是妖孽,那便歸我的族群好了,本座罩着他,我看有誰敢不服。”我掃視下方,被我目光掃過的仙人,皆不着痕跡地後退一步。“今後,弑殺妖族生靈,死罪,受雷火焚身之刑。”
我一步步走下階來,舉止傲慢,垂眸審視着倒在地上,一手捂着半邊臉的玉帝,“今日,只是給個警告。若日後再無端起屠殺妖族之念,這玉帝的位置就換個人坐吧。我妖族,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說着,我擡步走向殿外,哪吒正在殿門口等候,
“娘娘,您可不要被楊戬那個卑鄙小人給騙了,他六親不認,鎮妹殺甥,劫掠百花仙子,關押淨壇使者,冷酷無情,忘恩負義,助纣為虐,滿手血腥……”
哪吒竹筒倒豆子似的數落着楊戬的罪行,我給的反應就是,将昆侖鏡定在了淩霄寶殿的殿門橫額上,為楊戬解釋再多也沒人信,事實勝于雄辨,還是讓昆侖鏡上演一出《楊戬的前半生》,讓三界都看看到底是誰冷酷無情,忘恩負義,六親不認,不知好歹,助纣為虐吧。尤其這小哪吒,當初在周營,楊戬救過他多少次,現在卻跟那些人合起夥來圍攻楊戬,太忘恩負義了。這什麽兄弟啊——
回到三十六重天,我便把有楊戬存在的藍蓮花重新栽種到了蓮池淨水裏。這水比觀音的淨瓶水效果更勝百倍,化骨生肌,接筋續脈不在話下。只是,他的三魂七魄受損也頗為嚴重,我小心翼翼地從藍蓮中抽出他的魂魄,溫柔得仿佛在照顧剛出生的孩子,就怕一個手勁過重,把他捏碎了。我集中精力把他往聚魂鼎裏送,畢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又是我很重視的魂魄,自然不敢有絲毫松懈。感受着我慈愛,善良如水的目光,楊戬問道,
“娘娘,什麽是愛?”出了寸心的事,出了三聖母非要配劉彥昌的事,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愛過。如果自己愛過,為什麽反彈回來的是恨?
“愛是無原則的包容,無底線的縱容,無條件的寵溺。愛是成全,是付出,是尊重,不是破壞,不是索取,不是掌控。這些年,你将大愛執行到底,小愛也執行得徹底。對于兒女之情,不愛就要放手,這便是成全彼此。你都做到了,已經很好了。睡吧,睡吧……”
在我的催眠中,楊戬的魂魄順利地收入到聚魂鼎裏。在楊戬休眠恢複的這千八百年裏,在昆侖鏡的作用下,讓那些混帳親人、朋友、兄弟們在懊悔中度過餘生吧。
好像還忘記了一件事。把聚魂鼎交到天狗手裏,我從蓮池中又采了一朵藍色的水蓮花,心中想着那個端莊美麗的女神,手上開始作法,不一會,眼前半空中飄浮着一個白衣少女。我從藍蓮中找到那只楊戬戴在身上的天眼,将另一縷魂魄也抽了出來,導入到用水蓮做的少女身上,潔白剔透的臉蛋,光潔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也只有這麽水靈的人兒才能生出楊戬那樣的宇宙無敵超級大帥哥,
“瑤姬,醒來吧。”我把天眼一起打入到這具身體的那一瞬間,少女睜開了雙眼,這雙黑寶石一般的眸子,真是攝人心魄啊!瓊鼻形狀精美,櫻桃小嘴此時尚有些蒼白,剛剛蘇醒,還需要回血。她一睜開眼,看到我的那刻,便開始叫嚷,“兒子,我兒子在哪兒?”那眼神近乎瘋魔。見我不說話,她開始哭,“我兒子快不行了,兒子,兒子,哈哈哈哈……你們都是壞人,壞人”
我有一瞬間的心痛,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子倒在自己面前,受人作賤污辱,她當時肯定在使勁敲打天眼上的封印,可惜沒人會理會她,也沒人知道天眼世界裏還存在一縷魂魄,她想讓兒子不要輕易就死,但卻什麽也做不了,眼睜睜地看着外孫劈向自己的孩子,那一刻,她嘶吼,她幾乎瘋了似的用頭撞擊着封印,可惜她只是一縷孤魂,什麽也作不了,無能為力。我扶着她的肩膀,“瑤姬,你快給我醒過來。你兒子楊戬,他,很勇敢,給,這是他的魂魄,你要看好他,作為母親,這是你應盡的責任。很快,你兒子就能和你團聚了。”
她似乎聽懂了,兩手接過鼎,抱在懷裏,從此誰也不讓碰。
看着瑤姬抱着聚魂鼎在蓮花身的驅使下一步步朝着蓮池的方向走去,直到重新化回一株藍蓮,把裝有她兒子魂魄的小鼎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花蕊裏,天狗忍不住嗫哝道:“不是說喜歡楊戬嗎?那為什麽不自己保管聚魂鼎,這樣楊戬醒來,肯定會更加對娘娘感恩戴德,說不定就以身相許,也未可知。”
“哼,攜恩圖報,換來的只是憐憫與施舍,即使對方在這種壓力下有所回報,那也是交易,不是愛。”
天狗撓撓頭,“娘娘,小狗還是不懂。”
“楊戬有一顆仁愛正義之心,他對三界無私奉獻的精神令古神都汗顏,他是真英雄,我傾慕他,喜歡他,甚至可以為他去死,但我不愛他,也不敢愛他。因為我不想愛上一個不懂愛情或者根本不愛我的男人,因為我不想像寸心那樣痛苦。我和他保持着應有的距離,保持着道友或者長輩與晚輩的底線,避免自己愛上他。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有多痛苦,寸心差點把自己逼瘋了,也幾乎逼瘋了楊戬,我不想變成另一個寸心。除非楊戬先愛上我,否則我禁止自己愛上他。”
我說着走着,已經轉身走出了女娲宮的正殿,凝神傾聽我愛情大道理的天狗直到我話音落,才發現它家娘娘已經不在跟前了,“主人,你去哪裏啊?”
“去下界走走。”
看着我仿佛逃跑的步調和神态,天狗再次小心嘀咕了一句“這還叫不愛啊?”便也追了上去,
“主人,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