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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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起來的時候發現外面的蓮池裏竟然開了一朵青蓮,想叫你一起來看看這難得的奇觀,又擔心你身體受不了外面的嚴寒,就掐下來了,你瞧瞧,喜歡麽?”他從背後拿出一朵花來,放在我眼前。

我愣住了。

孤零零的一朵蓮荷,花蕊潔白如霜,由內向外,顏色逐漸加深,從淡淡煙色慢慢過渡到黛眉青色,青黛熏染過一般的花瓣,細長筆直,剔透晶瑩,薄如蟬翼,清新的晨風透過窗,吹着它,顫顫巍巍,靈動孤高,暗香浮動。

竟和我夢中見到的觀音大士蓮池內的那朵一模一樣!

青蓮旁邊是一張儒秀寧和的臉,明明是不相幹的人和物,卻在我眼中慢慢重合,成了一張悲憫憐惜的容顏,隐隐有些熟悉……

那天之後,在霍家臣的堅決要求下,我又在床上修養了兩天,他才終于同意讓我下地活動。

這兩天,霍家臣除了配藥,就在我床前給我講他母親生前的故事,聊以解悶,他還會親自下廚,燒得一手好菜,每次吃完飯都叫我回味無窮。

德叔雖然口不能言,卻有一顆溫柔細致的心,每天早上都會送來一點小小的驚喜,第一天是一罐梅子酒,第二天是一只關在竹籠子裏的小倉鼠,今天一大早則送來一包新鮮的松子,也不知他從哪裏采摘的。

今早天氣依舊清朗,暖陽高挂,清風徐來,順帶捎來陣陣泥土芳香,聞之神清氣爽,渾身上下的毛孔都打開了。

霍家臣要整理他母親的東西,我決定一個人去外面走走。

出得門來,才發現這個庭院其實很小,外面看很像普通的農家小院,并且比裏面還要破舊一些,就像很多年沒人住過一樣。

我心中一直惦念着霍家臣掐來的那朵青蓮,不由自主地朝小院兒外不遠處的那一汪池塘走去。

放眼望去,蕭瑟巍峨的高山下,只有一片普通的水汪,池內一片枯黃衰敗,沒有一丁點綠意荷葉,也沒有紅粉蓮荷,池邊是泥濘的黃土,密密叢叢種着竹子,枯黃的竹葉落在地上,髒亂且蒼涼。

和我夢中觀音大士打坐的那個漢白玉雕欄的蓮池有着天差地別。

雖然如此,可以想象盛夏蟲鳴鳥叫,莺莺燕燕的時候,滿池蓮荷迎風而展應該是怎樣清新入肺,好景悅心的場景。想必霍家臣的母親正是看中了這山中清幽和天然去雕飾的美。

可,這樣衰敗的蓮池如何能在冬日寒風中開出一朵孤傲絕倫的青蓮呢?況,世間多有紅粉黃白之蓮荷,罕見青色蓮花,世人則多以青蓮喻佛,南朝時期的江淹曾在《蓮花賦》說:“發青蓮于王宮,驗奇花于陸地。”意思即是,“ 觀音大士生于王宮,坐青蓮花上。”

今,青蓮現于塵世,難道別有寓意嗎?

我想走過去仔細看一看,低頭看了看腳上精美的繡花鞋,又有些猶豫。

據說這是霍家臣的娘親生前做的最後一雙鞋子,原本是要給兒媳婦的,霍家臣自作主張送給我了。霍家臣的母親十年前去世之後,這雙鞋子就從未下過地,鞋幫潔白如雪,我還真不舍得去過沾泥巴。

猶豫了半晌,竹林中忽然閃過一抹黑色的身影,懷裏抱着一個白色的東西,快如老鷹,越過蓮池向後山飄去。

那身影佝偻矮小,竟和德叔很像!我大驚,一直不曾放下對他的懷疑,此時豁然高漲。

我下意識地拔腳追去,再也顧及不上竹林裏的泥濘,繞過蓮池,也朝後山奔去。

前世我曾學過跟蹤術,奔跑的時候能夠最大限度減小聲音,還能瞬間轉移,躲避狡猾的敵人忽然回頭射來的目光,只是這些動作幅度都很大,不可避免地要牽動傷口,我一邊奮力追逐着黑影,一邊咬牙暗罵,叉叉的,這該死的傷口什麽時候來不好,非得在這多事之秋來!!

黑影的輕功不錯,一躍數丈,我望塵莫及,但他極其小心,不時回頭張望,并且不停轉換方向,費盡心思擺脫我,反倒深受其累,速度慢了不少。

他懷中那個白色東西很大,比他本人還要高大些,形狀像是一個人,又不像活人,直挺挺地被他抗在肩頭。

奔跑了大約半小時,不知不覺間,我們似乎進入了原始森林,腳下随處可見粗如手臂的藤蔓,繁茂的樹木枝葉纏繞遮天蔽日,林子裏昏昏暗暗,只有少數陽光穿過枝葉縫隙打下來,在陽光觸不到的地方,潛伏着金色眼珠的大蟒蛇,危險地吐着血紅的信子,随時準備發起進攻。

我暗暗心驚,多留了幾分心思在防範野獸突然襲擊上面。

突然,那黑影一閃,拐入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那灌木上長滿圪針,還結着七星瓢蟲一樣的果子,一看就有毒,他身上穿着鯊魚皮是怎麽的?

運掌劈斷一條藤蔓,纖細白嫩的手竟然脆弱地流血了,我愣了一愣,才想起這不是我那副‘鐵打的身體’了。

撥開了灌木從,卻是一片開闊大地,面前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滾滾不息,紅彤彤的太陽散發出萬丈光芒迎面而來,照射得人眼睛睜不開。

金色的河岸前矗立着一座丈餘高的梯形平臺,那個佝偻的身影在上面,正對着太陽,匍匐跪拜,五體投地,虔誠至極。

而他之前抱着的那個白色的東西則吊挂在旁邊的大樹上!果然是個人形的布偶,就像電影裏用來巫蠱的娃娃一樣,一根鐵鈎從腦袋穿過,鈎挂着,慘白的身體在風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我慢慢朝那個高臺走去,并沒有注意腳下那一條灰色的線。

這仿佛是一個祭祀場,正在舉行某種儀式。

人偶并不只有那一個,在這足有兩個足球場大小的場內,三面環飼的大樹上挂滿了類似的,大大小小的偶人,粗略一數,至少有兩百多個,每個都被鐵鈎子貫穿了腦袋,陰森森地晃來晃去。

不知不覺走到了場地中心,一條通體烏黑,腦袋金黃,只有我小指那麽粗,卻有三米多長的小蛇正不安分地游走在一個紅色的圈圈內,吐着紅色的信子,發出嘶嘶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

我曾見過一種類似的蛇,叫做七步奪命,能在獵物奔跑七步之內置于死地,但是‘七步奪命’全身上下都是銀色的鱗片,非常華貴,沒有這麽邪惡。

出于對它這身詭異鱗片和對于‘七步奪命’的敬畏,我遠遠繞開它,劃着弧線接近高臺。

此時,高臺上的人匍匐在地,突然嚎啕大哭起來,“老爺,夫人,奴才汪雲德又來贖罪了!”

于此同時,樹上挂着的人偶詐屍一般,齊齊地昂起頭來,引頸向陽,發出嗚咽一般綿長凄厲的聲響,紅色圈中的小蛇則暴躁地翻滾,以頭搶地,撞得頭皮血流,白森森的頭蓋骨暴露在外。

我大駭,驚慌失措地看着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

汪雲德……我記得霍家臣曾說過,這是德叔的名字!!!

原來他會說話!!

“老爺,夫人,霍家的三百八十六條屍骨,汪雲德總算找齊了!”德叔又是一聲嘶吼,人偶發出了更加尖利的悲鳴,有些還手舞足蹈起來。

場面詭異萬分。

我實在沒料到,追過來見到的是這樣非自然力量!

“整整十六年,老爺……奴才找了十六年了,總算把霍家的人又找齊了,咱們在地下又能湊齊一家子了,嗚嗚嗚嗚……”德叔哭得肝腸寸斷,上氣不接下氣,如果不是眼前情況實在不在我控制範圍,我會上去安慰他一番也說不定,但現在,我只想逃!

一步步往後退,耳後忽然傳來沙沙、嘶嘶的聲音,我身子一僵,突然發現紅圈顏色逐漸變淺,而那條蛇不再游走,金色的腦袋直勾勾對着我!

沙沙的聲音,越來越近,脊背上冷汗直流,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那是蛇行走的聲音!!

無數只蛇正在飛快地接近我!!

蛇,這種生物,你越跑,它越追,你跑得越快,它追得越快,好像跟你競賽一般,何況,和一條蛇賽跑,我或許能贏,但是和無數條賽跑,我必死無疑!!

想想來的時候那些金眸的大蟒蛇,看看金腦袋的這條三米長的小蛇,心底升起強烈的寒意,禁不住手腳顫抖。

德叔悲戚的聲音,在頭頂幽幽響起:“老爺,夫人,大少爺是霍家最後一條血脈,老奴實在不能殺他為你們報仇,只有殺了他摯愛的女人,以解你們心頭之恨。今日就把她的屍骨,祭獻給霍家所有的人,你們放開口,大口得吃她的肉吧,大口喝她的血吧!有多恨大少爺,就對她多狠!”

我狠狠一震,心更是深深往下一沉,在金腦袋小蛇平地跳起,突然向我撲來的剎那,拔腿一躍,越過它,往高臺飛奔而去,同時高喊道:“德叔,你搞錯了,霍家臣他根本不喜歡我!!”

德叔緩緩轉過身,死灰的面皮上帶着詭異的表情,他揚起雙臂,緩緩向後倒去:“老爺,汪雲德罪責已贖,殘命茍延,今日一并祭獻!”

“德叔!!!”我撲到高臺上,卻見上面塗滿灰色的粉末,散發着幾不可聞的腐臭,而我身後,拖着一條同樣的灰色的線!我擡腳看了看,不知何時,沾滿了灰色的粉末,仔細一聞,同樣有一股腐臭,仔細一想,我頓時明白過來:這是人的骨灰!!!

只可惜,此時數不清的大蛇小蛇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首當其沖的便是那條金腦袋!

德叔的身體掉下高臺,轉瞬間只剩下一具白骨,食髓知味的蛇們,吐着血淋淋的信子,朝我撲來。

此時,我只希望鬼差大人快快來救我!!

這幾天有些事耽誤了碼字,請大家原諒,我會盡快趕上進度滴~~~

筒子們要勤奮,我會更勤奮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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